「你真這麼覺得?」努南沮喪地說,「好吧,那可能是——」
「跟我說實話,理查德,」瓦倫丁顯然聊得正起勁兒,「造訪發生後,作為生意人,你有什麼改變呢?的確,你知道了宇宙中除了人類,至少還有一個有智慧的物種。但知道了又怎樣?」
「該怎麼說呢?」理查德嘟囔道,他已經後悔挑起這個話題了,在這方面他著實沒什麼好說的,「我有什麼改變?比如說,很多年來,我一直有點兒心神不安,憂心忡忡。的確,他們造訪地球,又立即離開了。但是,假如他們又返回地球,並決定留下來呢?你知道嗎,對我這個生意人來說,下面這些問題絕非無聊:他們是誰?他們如何生活?他們需要什麼?最最起碼,我將不得不考慮如何調整我的產品。我得時刻準備著。如果我在他們的社會里是完全多餘的可怎麼辦?」他談興越來越濃,「如果我們都變得多餘呢?聽著,瓦倫丁,既然聊到這個話題了,我說的這些問題有答案嗎?他們是誰?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的確有答案。」瓦倫丁露出具有諷刺意味的微笑,「有很多,隨便你選。」
「你是怎麼想的?」
「老實說,我從未認真考慮過這種問題。對我來說,造訪首先是一個罕見的事件,有可能使我們在發展的階梯上躍進幾個階段,像是進入了科技發達的未來世界。打個比方,就好比艾薩克·牛頓在他的實驗室裡發現了一臺這個時代的微波發射器。」
「那臺裝置肯定會令牛頓一頭霧水。」
「還真不是!牛頓可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是嗎?話說回來,牛頓的事暫且放在一邊。對於造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哪怕不是深思熟慮的想法也行。」
「好吧,那我告訴你。但我必須提醒你,理查德,你的問題屬於一種叫作宿主學的偽科學範疇。宿主學是將科幻小說和形式邏輯勉強混合到一起的產物,其核心假設是有缺陷的:外星種族在心理層面跟人類一樣。」
「為什麼有缺陷?」努南問。
「因為生物學家試過將人類心理學運用到動物身上。請注意,是地球上的動物。」
「等一下,」努南說,「這完全是兩碼事。咱們說的是智慧生物的心理學。」
「沒錯。如果我們知道智慧是什麼的話,那就好了。」
「難道我們不知道嗎?」努南驚訝地問。
「不管你信不信,我們並不知道。我們通常用一個無關緊要的定義來解釋:智慧是人類的屬性,它把人和動物的行為區分開來。這種說法可以把主人和狗加以區分,因為狗似乎什麼都懂,但就是不會說話。然而,這個無關緊要的定義確實能引出更機智的定義。它們基於對上述人類行為的令人沮喪的觀察。比如,其中一個定義:智慧是生物做出無意義或反常行為的能力。」
「是的,這指的就是我們。」努南贊同道。
「真是遺憾。或者,還有一種定義假設:智慧是一種尚未充分進化的複雜本能。這一觀點認為,本能的行為總是正常的、有意義的。100萬年後,這種本能將會進化成熟,我們將不再犯錯誤,而犯錯誤很可能是構成智慧所必需的組成部分。之後,如果宇宙發生了變化,我們將會走向滅絕,重申一次,這正是因為我們失去了犯錯誤的本領,也就是說,我們不再嘗試各種打破嚴格規範約束之事。」
「不知為何,怎麼聽起來對智慧這麼……貶損呢。」
「那好,還有一個定義,非常崇高和高貴:智慧是在不破壞所在世界的前提下,駕馭周圍世界能量的能力。」
努南皺皺眉,搖了搖頭。「不,」他說,「這種解釋太宏大了……不適合我們。你聽聽這個解釋怎麼樣?不同於動物,人類對知識有著強烈的需求。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
「我也讀過。」瓦倫丁說,「但問題在於,人,至少是普通人,能夠輕易棄絕這種需求。在我看來,這種需求根本不存在。人類有認識事物的需求,但那不需要知識就能做到。比如說,上帝的假設可以讓你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對萬事萬物有空前的認知……這一假設把世界高度簡化為一種模型,並且基於這個模型來解釋每一件事。這種方法不需要知識,只需要一點兒生搬硬套的套話,再加上一些所謂的直覺、一些所謂的獨具法眼,還有一些所謂的常識即可。」
「等等。」努南說,他喝光啤酒,把空杯子砰的一聲放到桌上,「別扯遠了。這麼說吧:一個人類遇到一個外星人,他們怎麼確定彼此是智慧生物?」
「不知道。」瓦倫丁自顧自地說,「我讀過的所有關於這個話題的資料,都陷入了一個死迴圈:如果他們能夠跟我們建立聯絡,那麼他們就是有智慧的;反之,如果他們有智慧,那麼他們就能跟我們建立聯絡。總的來說:如果一個外星生物有幸在心理上和人類一樣,那麼它就是有智慧的。就是這樣,理查德。你讀過馮內古特嗎?」
「真該死。」努南說,「我還以為你已經把問題解決了呢。」
「就連猴子都能解決問題。」瓦倫丁說。
「不對,等等。」努南說,不知怎的,他感覺自己上當了,「但是,假如你連最簡單的事情都不知道……好吧,先不管智慧的事,這個討論起來茫無頭緒。但造訪呢?關於造訪,你是怎麼想的?」
「樂意回答。」瓦倫丁說,「想象一下去野餐——」
努南跳了起來:「你說什麼?」
「野餐啊。想象一下:一片森林,一條鄉間小路,一片草地。一輛車沿著小路駛到草地上。下來一群年輕小夥和姑娘,從車上搬下酒瓶、野餐籃子、電晶體收音機、照相機……他們點起篝火,支起帳篷,放起音樂。第二天早晨,他們都走了。整夜都在驚恐地注視他們的那些動物、小鳥和昆蟲,一個個爬出巢穴。它們看到了什麼呢?滿地的油、灑有汽油的小土坑、舊火花塞、散落的濾油器……散亂的破布、燒壞的燈泡、不知誰掉的一把活動扳手、車輪從某個荒涼的沼澤裡帶來的汙泥——當然,除此之外還有篝火的餘燼、蘋果核、糖果包裝紙、罐頭盒、酒瓶、某人的手帕、某人的小折刀、破爛的舊報紙、硬幣、從另一片草地上拿來的枯萎的花朵……」
「我懂了,」努南說,「就是一次路邊野餐。」
「沒錯。一次在宇宙的某條小路邊上舉行的野餐。而你還問我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讓我抽支菸。」努南說,「該死的偽科學!不知怎的,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想是你的權利。」瓦倫丁說。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他們甚至壓根兒沒注意到我們?」
「何出此言?」
「或者他們至少對我們毫不在意。」
「我要是你,絕不會對此感到過分失望。」瓦倫丁勸告道。
努南吸了口煙,嗆得咳嗽起來,便把煙扔掉了。「話雖如此,」他倔強地說,「這不可能……你們這些該死的科學家!你們怎麼對人類這麼蔑視?你們為什麼要時不時地貶低人類?」
「等等,」瓦倫丁說,「聽好了。‘你問:什麼使人類變得偉大?’」他引述道,「‘是因為他改造了大自然嗎?是因為他能利用近乎宇宙尺度的力量嗎?是因為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征服地球,並開啟了一扇通往宇宙的窗戶嗎?不!是因為儘管做了這些,他還是活了下來,並且打算繼續這麼活下去。’」
一陣沉默。努南在思考。「也許,」他猶豫地說,「當然,從這個角度來講——」
「不用太失望,」瓦倫丁和善地說,「野餐理論只是我的假設,甚至連假設都算不上,真的,頂多算是個感想罷了。那些認真對待這個話題的所謂宿主學家們試圖為之辯護的解釋,對人類的虛榮心而言更加體面,更能討得歡心。例如:造訪還沒有發生,真正的造訪尚未到來。我們先前所認為的造訪,只不過是某種更高等的智慧生物來到地球,給我們留下了裝有他們物質文化樣品的容器。他們希望我們研究這些樣品,實現科技的飛躍,從而能夠向他們發回訊號,以此表明我們已經準備好與之接觸了。這種解釋怎麼樣?」
「好多了。」努南說,「看來哪怕是科學家裡也是有正派人士的。」
「還有一種解釋:造訪的確已經發生,但實際上並未結束。我們聊天的當口,其實也在跟他們接觸,只不過我們感覺不到。外星人躲在那些造訪區裡,仔細地研究著我們,同時不停地為我們準備‘超越時代的殘忍神蹟’。」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努南說,「最起碼它能解釋工廠廢墟中神秘的喧鬧聲。順帶一提,你的野餐理論就解釋不了。」
「為什麼不能?」瓦倫丁反駁道,「沒準兒某個小女孩把她最心愛的發條玩偶掉在草地上了呢。」
「得了吧。」努南堅決地說,「那玩偶可真厲害,能讓大地顫動不止。不過話說回來,它當然有可能是個‘玩偶’——想來點兒啤酒嗎?羅莎莉!過來,老婆婆!給我們這兩位宿主學家來兩杯啤酒!跟你聊天真愉快,」他告訴瓦倫丁,「簡直是對大腦進行了深層淨化,就跟有人在我頭蓋骨下撒了瀉鹽一樣。要不然,我只知道拼命工作,卻永遠不會去思考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怎麼應對可能發生的問題,以及如何努力減輕心理負擔……」
啤酒送上來了。努南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泡沫,看到瓦倫丁正一臉嫌棄地打量著他的杯子。
「怎麼,你不喜歡?」他舔了舔嘴唇,問道。
「說實話,我不喝酒。」瓦倫丁不情不願地說。
「是嗎?」努南吃驚地問。
「他媽的!」瓦倫丁說,「世界上有滴酒不沾的人,有那麼奇怪嗎?」他將酒杯一把推開,「那就給我點一杯法國白蘭地吧。」
「羅莎莉!」努南立刻大喊道,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
白蘭地上來後,努南說:「我還是覺得那種解釋不對。我甚至都不會提及你的野餐理論,那是徹底地羞辱人類。但是,即便是接受這樣一種假說,比如說這其實是接觸的前奏,也並不令人好受。手鐲、空盒子之類的,我能理解。但為什麼還有地獄黏液?以及捕蟲阱和讓人噁心的絨毛?我完全理解不了。」
「抱歉,打斷一下,」瓦倫丁挑選了一片檸檬,說,「我不是很明白你說的專業術語。什麼阱?」
努南哈哈大笑。「這是民間的說法,」他解釋說,「是潛行者的行話。捕蟲阱,指的是重力升高的區域。」
「哦,重力遽升點啊……定向重力。這種話題我非常樂意聊聊,但你肯定一個字都聽不懂。」
「為什麼?我怎麼說也是個工程師呢。」
「因為連我自己也什麼都不懂。我對此有一個方程組,但我還不知道如何解釋它。至於黏液嘛,可能是膠態氣體吧?」
「正是。你聽說過卡里根實驗室的災難嗎?」
「有所耳聞。」瓦倫丁不太情願地回答。
「那些白痴把裝有黏液的瓷制容器放進一個特殊的、與外界最大限度隔絕的腔室。他們自以為已經‘最大限度地隔絕’了,但當他們用機械臂開啟容器時,黏液就像水流過濾網一樣,穿過金屬和塑膠腔壁流了出來,所經之處,每一樣東西都變成了同樣的黏液。據統計,共有35人因此喪生,一百多人受傷,整個實驗室徹底作廢。你去過那裡嗎?那棟大樓原先真美啊!可現在,黏液已經滲入地下室和較低的樓層……這就是接觸的前奏。」
瓦倫丁做了個鬼臉。「是的,這些我都知道。」他說,「但你得承認,理查德,外星人與此事無關。他們怎麼會知道軍工大樓的存在呢?」
「這個嘛,他們理應知道!」努南用訓斥的語氣說。
「那麼,他們肯定會這麼回應:你們早就該把軍工大樓廢棄了。」
「那倒也是。」努南贊同道,「假如他們真有這麼強大的話,也許他們早就這麼做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應該干涉人類的內部事務?」
「嗯。」努南說,「這話題越扯越沒邊兒。不說這個了,回到最初的話題上。這一切將如何結束?比如,就拿你們科學家來說,你們是否希望從造訪區裡獲取一些基礎科學之類的東西,從而徹底變革我們的科學、技術、生活方式?」
瓦倫丁喝光白蘭地,聳聳肩:「這話不該問我,理查德。我不喜歡空想。面對如此嚴肅的問題,我更傾向於謹慎地懷疑。從我們已經獲得的物品來看,未來有各種可能性,但現在還什麼都確定不了。」
「羅莎莉,再來杯白蘭地!」努南大喊道,「呃,好吧,那咱們換個話題。在你看來,我們實質上已經從中獲得了什麼?」
「有趣的是,獲得了很多。但相對來說卻很少。我們發現了許多奇蹟,在很多情況下,我們甚至學會了如何調整這些奇蹟,使其符合我們的需求。我們甚至已經習慣了它們的存在。但我們就像實驗室的猴子,按下紅色按鈕,得到一根香蕉,按下白色按鈕,得到一個橘子,可它不知道如果沒有按鈕,應該怎麼獲得香蕉或橘子,它也不理解按鈕和橘子、香蕉之間的關係。就拿外星電池來說吧,我們學會了如何應用它們,甚至發現了促使它們自我分裂以進行繁殖的條件。然而,我們至今連一塊外星電池也沒人為造出來,根本搞不懂它的工作原理,而且,據我所知,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搞懂。我是這麼想的:許多物品我們已經找到了用途,我們便使用之,儘管幾乎可以肯定跟外星人的使用方式不一樣。我絕對相信,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是大材小用了。儘管如此,我們確實利用了一些東西:外星電池、能促進生命活動的手鐲……還有各種準生物物品,引發了一場醫學界的革命……我們靠著它們,做出了新型鎮靜劑、新型無機肥料,天文學迎來了革命性的變化。不過,我幹嗎要列舉這些呢?這些進展你比我更清楚。我發現你自己就戴著一副手鐲。咱們就把這組物品當作有益的吧。你也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這些物品造福了人類,雖然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在這個符合歐幾里得幾何學的世界中,每根棍子都有兩頭——」
「是因為它們同時還有很糟糕的應用嗎?」努南插嘴道。
「沒錯。例如外星電池在國防領域的應用……咱們別跑題。每一樣有益物品的效能,都或多或少地被研究和解釋過。我們當前的技術水平太低,不過再過五十年左右,我們肯定能學會如何製造外星物品,屆時,我們可以盡情地大材小用。至於另一類物品,情況要更加複雜,原因在於,我們不知道怎麼利用它們,而且,在我們目前的理論水平下,它們的性質完全無法解釋。舉個例子,就拿各種型別的磁流阱來說,我們知道它們是磁流阱,帕諾夫非常巧妙地證明了這一點。但我們還是不知道能夠生成其強大磁場的發生器在哪裡,也不清楚它穩定性如此驚人的原因。我們什麼都不懂,只能在空間性質方面編造一些以前從未想到過的、不切實際的猜想。還有k-23……你們把那些用來做珠寶的漂亮的黑色珠子叫什麼?」
「黑色火花。」
「對、對,黑色火花。好名字。嗯,你知道它們有什麼特性。如果你用光線照射這種珠子,光線會在射入其中後停頓片刻,然後再被髮射出來,停頓的時長取決於珠子的重量、尺寸和許多其他引數,而且,射出光的頻率總是低於射入光的初始頻率。這意味著什麼呢?為什麼會這樣?有一種瘋狂的猜想:這些黑色火花實際上就是廣袤無垠的空間,這種空間的性質與我們所在的不同,在我們的空間的影響下,捲曲成了這種形態——」瓦倫丁點燃一支菸,「簡言之,這類物品目前對人類毫無用處,但從純科學角度來看,它們卻意義非凡。它們是對那些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提出的問題給出的奇蹟般的答案。剛才提及的艾薩克爵士可能不理解微波發射器是什麼,但他最起碼能意識到這種東西是可能存在的,這會對他的科學世界觀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我不想談細節問題,但是像磁流阱、k-23和白環之類的物品甫一齣現,立刻就推翻了一些新近興起的理論,並且引發了很多全新的猜想。此外,還有第三類物品……」
「是的,」努南說,「地獄黏液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不。你說的這些不是屬於第一類,就是屬於第二類。我說的那類物品要麼我們一無所知,要麼只是道聽途說。那些物品我們還從未接觸過,被潛行者從我們眼皮子底下偷走,不是賣給什麼人,就是給藏起來了。那些物品他們壓根兒都不會談及,對我們而言屬於傳說或半傳說,比如‘許願機器’‘流浪漢迪克’‘快樂幽靈’……」
「等等,等等,」努南說,「我只知道許願機器。其他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瓦倫丁哈哈大笑:「你瞧,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術語。流浪漢迪克,指的就是在工廠廢墟中引發大破壞的、假想中的發條玩偶。快樂幽靈則是一種危險的湍流,發生在造訪區內某些特定位置。」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呢。」努南說。
「你瞧,理查德,」瓦倫丁說,「我們在造訪區裡挖掘了二十多年,但我們連其中千分之一的東西都沒搞懂。如果把造訪區對人類產生的影響考慮進去的話——順帶一提,我們還要在現有的分類上再加一組,即第四組,不是指代物體,而是指代影響。在我看來,儘管已經收集到了足夠多的資料,但這一組的研究進展卻糟糕至極。你知道的,理查德,我是個物理學家,所以必然也是個懷疑論者。但有時候一想到那些資料,就連我都會起雞皮疙瘩。」
「活著的殭屍……」努南咕噥道。
「什麼?哦……不是,那只是顯得很神秘。該怎麼跟你說呢?至少那還屬於可以想象的範疇。但是,當超自然、超生物現象平白無故地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哦,你是指移居到國外的僑民?」
「正是。你知道嗎,雖然處理的是隨機變數,但統計學其實是一門非常嚴謹的科學。而且,這門科學也非常有說服力、非常直觀……」
瓦倫丁顯然已經喝醉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他面色變得紅潤,墨鏡上方的眉毛高高揚起,把額頭擠得皺巴巴的。「羅莎莉!」他大喊道,「再來杯白蘭地!要大杯!」
「我喜歡不喝酒的人。」努南敬重地說。
「別轉移話題!」瓦倫丁厲聲說,「仔細聽好。這事兒非常蹊蹺。」他抓起酒杯,一口氣喝掉半杯,接著說道,「在造訪剛發生時,可憐的哈蒙特居民遭遇了什麼,我們並不清楚。但後來,其中有個人決定移居國外,那就是個普通居民,一個理髮師。他父親和爺爺也都是理髮師。他就搬到底特律去了,在那裡開了一家理髮店,此後,不幸便接二連三地發生。他的顧客中,有90%以上的人在一年內相繼身亡,有的死於車禍,有的死於墜樓,有的被匪徒和流氓滅口,還有的在淺水處溺亡,諸如此類的吧。此外,底特律的市政災難數量也急劇增加:與往常相比,燃氣爆炸的次數增加了一倍,線路故障引起的火災數量增加了2.5倍,車禍的數量增加了兩倍,死於流感的人數增加了一倍。還有,底特律及其市郊的自然災害數量也有所增加:像龍捲風和颱風之類的災害,自從18世紀之後,那個地區就再也沒見過,這次卻接連出現了;天降暴雨,安大略湖、密歇根湖……反正就是底特律所在地區的湖泊,全都衝破了堤岸。嗯,像這樣的影響還有很多。不管是哪座城鎮、哪片地區,只要有造訪區附近的居民搬過去,同樣的災難就會在那邊爆發,而且,災難的次數與移居到該地區的僑民數量成正比。請注意,這種影響只在親身經歷過造訪的人身上出現了,而那些在造訪之後出生的人,對於事故統計資料則毫無影響。你在哈蒙特居住10年了,但你是在造訪之後搬過來的,所以你哪怕搬到梵蒂岡這種小地方,也不會造成任何危害。這些該怎麼解釋呢?我們到底該捨棄哪個?統計學,還是常識?」瓦倫丁抓起杯子一飲而盡。
理查德·努南撓了撓耳背。「嗯,」他說,「我其實聽過很多這種事情,但坦白講,我始終認為這些,說得委婉一點,有點兒言過其實了。我覺得這只是有人想禁止移民的藉口。」
瓦倫丁滿臉苦笑:「這就是藉口!誰會相信這種瘋言瘋語?沒人。所以他們就捏造出一種傳染病,大肆散佈謠言,說它極度危險,絕對是這樣!」他把胳膊肘撐在桌上,一臉不悅,用雙手捂住臉。
「我贊成你的觀點,」努南說,「你說得對,從我們強大的實證主義科學的角度來看——」
「或者,再說說造訪區導致的突變吧。」瓦倫丁插話道,他摘下眼鏡,用那雙近視的烏黑的眼睛盯著努南,「所有和造訪區長時間接觸的人都發生了突變,包括表現型和基因型。你知道潛行者的後代是什麼樣,也知道潛行者會變成什麼樣。為什麼呢?是什麼導致了突變?造訪區內沒有輻射,裡面的空氣和土壤的化學結構雖然獨特,但不存在致人突變的風險。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相信魔法,相信兇眼的存在?聽著,理查德,咱們再喝一輪吧。我確實領略到了這酒的魅力,真該死……」
理查德·努南得意地笑了笑,又給這位諾貝爾獎得主點了一杯白蘭地,給自己也點了一杯啤酒,然後說道:「好吧。對於你的糾結,我當然十分同情。但老實說,我個人認為,復活的死屍比你所謂的統計資料更令人不安。尤其是因為我從未見過那些資料,但我卻見過那種殭屍,而且還聞到過它們的氣味。」
瓦倫丁漫不經心地揮揮手。「哦,去你的殭屍吧……」他說,「聽著,理查德,難道你不為此感到害臊嗎?再怎麼說,你也受過良好的教育。從基本原理角度來看,你所說的殭屍令人詫異的程度,也就和永續電池一樣,你難道不明白?只不過,外星電池違反了熱力學第一定律,而那些殭屍則違反了第二定律,這是它們僅有的區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都跟原始人無異:我們想象不出比鬼魂或吸血鬼更嚇人的東西。但違反因果律其實比一大群鬼魂……可怕得多,也比那個怪物可怕得多——是魯賓斯坦的怪物,還是華倫斯坦的怪物來著?」
「弗蘭肯斯坦。」
「對,弗蘭肯斯坦。雪萊夫人,詩人的妻子,也可能是女兒。」他忽然大笑起來,「你說的殭屍確實有一個特性,即自主生存能力。舉個例子,若是砍斷他們的一條腿,那條腿還會繼續往前走。呃,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行走,但不管怎樣,斷腿在離開軀體、沒有生理鹽水的情況下,還能活著。對了,研究所最近就收到一具這樣的屍體……無人認領。所以他們就拿來用了。是博伊德的實驗室助理告訴我的,他們砍下了他的右手,準備做實驗,第二天早晨過去一看——那隻斷手衝他們豎起了中指!」瓦倫丁哈哈大笑起來,「哦?它現在還活著呢!一個勁兒地攥拳頭,然後豎起中指。你覺得它是想表達什麼?」
「我得說,這個手勢已經不言自明瞭。這會兒是不是該回家了,瓦倫丁?」努南說著看了看手錶,「我還有一件要事去辦。」
「好吧。」瓦倫丁愉快地同意了,他試圖把臉伸進眼鏡框裡,但沒有成功。「啊,理查德,你真把我灌醉了……」於是,他便用雙手拿起眼鏡,小心翼翼地戴好,「你開車嗎?」
「是的,我開車送你。」
他們買完單,朝門口走去。瓦倫丁的身體比平時挺得更直,不停地用手指戳自己的太陽穴,同時跟相熟的實驗室助理們打著招呼——他們全都好奇且驚訝地注視著這位世界科學界的領軍人物之一。走到門口時,他衝著笑嘻嘻的門衛打了個招呼,一不小心把眼鏡給碰掉了,三人連忙衝過去接住。
「啊,理查德,」瓦倫丁一邊往標緻車裡鑽,一邊嘴裡不停地重複,「我被你灌醉得都沒臉……沒……皮了。真該死,這是不對的。太尷尬了。我明天還得做個實驗呢。你知道吧,這很反常……」
他開始嘮叨起第二天的實驗,說著說著又跑題開起了玩笑,並且重複道:「把我灌醉……太不像話了!都不省人事了……」努南把他送到科學園區,同時果斷拒絕了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突如其來的想繼續痛飲的要求(「什麼狗屁實驗?你知道我要怎麼對待你們的實驗嗎?我要往後推遲!」),然後把他交給他的妻子,後者一看到丈夫這副醉醺醺的樣子,就氣得火冒三丈。
「家裡有客人?」瓦倫丁咕噥道,「誰啊?博伊德教授?太好了!我們得痛飲一番。沒有小杯了?真該死。那就用大杯吧。理查德!你在哪兒,理查德?」
聽到這話時,理查德已經跑下樓梯了。看來他們也很害怕啊,他心想,然後鑽進標緻車裡。那些書呆子科學家害怕了。也許本該如此。他們害怕的程度,甚至應該比我們這些普通人加在一起還要深。因為我們幾乎什麼都不懂,但他們最起碼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尚未搞懂。他們凝視著這個無底洞,心裡清楚得很,他們必然得爬下去。他們嚇得心跳加速,但不得不這麼做。可他們不清楚的是如何爬到洞底,以及有什麼東西在洞底等待自己。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清楚是否還能再爬出去。與此同時,我們這些有罪之人卻佯裝不知,可以這麼說……聽著,或許事情本該這樣?就讓它順其自然吧,我們會有辦法應付過去的。他有一點說得對:人類最偉大的成就就是存活下來了,並且打算繼續活下去。不過,我倒希望你們萬劫不復,他對外星人詛咒道,你們就不能去別的地方野餐嗎?比如月球,或者火星?即便你們已經知道怎麼捲曲空間,也跟其他沒那麼先進的種族一樣,是冷酷無情的渾蛋。去哪兒野餐不行,偏偏來這兒。就是一次野餐……
我該怎麼對付我的那些「野餐者」呢?他一邊想,一邊駕駛標緻車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緩緩前行。對付他們最明智的辦法是什麼?就像在力學領域,利用最小作用原理那樣。如果我想抓住那個沒腿的渾蛋,卻連一個巧妙的法子都想不出來,那我的工程學學位還有個屁用……
他把車停在雷德里克·舒哈特的樓下,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思考著接下來這場談話該如何進行。他拔下外星電池,下車,這時才注意到,這棟樓看上去像是廢棄了。幾乎所有的窗戶都漆黑一團,而且公園裡也沒有人,裡面的燈甚至都沒亮。這副場景使他想到即將要看到的東西,他立刻不寒而慄起來。他甚至想過,也許最好給雷德里克打個電話,叫他來車裡聊,或是去某個安靜的酒吧見面。但因為各種原因,他還是把這個念頭趕走了。此外,他自言自語道,你可千萬別從這裡狼狽逃竄,搞得自己跟沉船上的耗子似的。
他走進樓裡,緩緩地爬上很久都沒打掃的樓梯。周圍寂靜無聲。樓梯平臺上的門大都虛掩著,或乾脆敞開著。門外黑黢黢的入口通道散發著一股溼氣和灰塵混雜的陳腐味兒。他在雷德里克的公寓門前停下,撫平耳後的頭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按響門鈴。門後什麼動靜也沒有,過了一會兒,傳來地板的咯吱聲,接著,門鎖咔嗒一聲,門輕輕開啟了。他一點兒腳步聲也沒聽到。
門口站著「小猴」,即雷德里克·舒哈特的女兒。門廳裡明亮的燈光照射到昏暗的樓梯平臺上,努南一開始只能看到小女孩的黑色剪影,心想她這幾個月長得可真快啊。這時,她又退回到公寓裡,他便看清了她的臉龐。他立刻感到口乾舌燥起來。
「你好,瑪麗亞。」他儘量語氣溫柔地說,「你還好嗎,‘小猴’?」
她還是一聲不吭,隨即悄沒聲地朝客廳門走去,不停地瞪著他,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似的。但老實說,他也沒認出她來。都怪造訪區,他心想,真該死。
「誰啊?」庫塔問道,從廚房裡探出頭一瞧,「我的天哪,迪克!你這陣子躲哪兒去了?你知道嗎,雷德里克回來啦!」
她急忙走過去,同時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擦手。這個女人還是那麼漂亮、結實、精力充沛,只不過看上去更憔悴了:面色蒼白,眼睛好像也……佈滿血絲?
他吻了吻她的臉頰,把雨衣和帽子遞給她,然後說:「我聽說了,聽說了。只是一直沒時間過來。他在家嗎?」
「在。」庫塔說,「家裡來客人了,他們已經在屋裡聊了一會兒了,估計那人快走了……快進來吧,迪克。」
他穿過門廳,在客廳門口停了下來。那個老人正坐在桌子後面,形單影隻,一動不動,身體稍稍向一側傾斜。透過燈罩射出來的粉紅色燈光,照在他那張又黑又寬的臉上(那張臉像是用舊木頭雕刻出來似的),照在凹陷的、沒有嘴唇的嘴上,照在目光呆滯的眼睛上。努南一下子就聞到了那股氣味。他知道這只不過是一時的幻覺,事實上,氣味只在他爬出來的最初幾天裡有,之後便徹底消失了。但理查德·努南卻彷彿能從記憶中提取出來,那是新鮮泥土特有的潮溼與腐臭味。
「到廚房來吧。」庫塔急忙說,「我正做飯呢。我可以邊做飯邊跟你聊。」
「好啊。」努南愉快地說,「咱們好久沒見面了!你還記得吃飯前我喜歡喝什麼嗎?」
他們來到廚房,庫塔立刻開啟冰箱,努南則坐在餐桌邊,環顧四周。跟往常一樣,這裡收拾得很整潔,每樣東西都鋥光瓦亮,鍋裡熱氣騰騰,下面是一臺嶄新的電磁爐,這意味著家裡還有錢。「嗯,他還好嗎?」
「還是那樣。」庫塔回答說,「他在監獄裡掉了些肉,不過已經長回來了。」
「還是紅頭髮?」
「當然!」
「還是那麼刻薄?」
「可不是嘛!他會把這個臭脾氣帶進墳墓。」
庫塔調了一杯血腥瑪麗放到他跟前。這酒看上去像是在一層番茄汁上面懸浮著一層透明的俄羅斯伏特加似的。
「是不是倒多了?」
「正好。」努南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把杯裡的混合液體倒進嘴裡。他想起來,這是他今天喝的第一杯真正的酒。「感覺好多了,」他說,「生活又變得美好了。」
「你還好嗎?」庫塔問,「你怎麼這麼久都沒過來?」
「一直忙得要死。」努南說,「我每週都計劃順道來坐坐,或者至少給你打個電話,但我先是去了一趟雷索波利斯,後來又得處理一樁醜聞,之後就聽人說‘雷德里克回來了’。行吧,我心想,我就先不當你們的電燈泡了……總之,庫塔,我這陣子忙得焦頭爛額。有時候我會問自己,我們這麼奔忙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賺錢嗎?但是,如果我們整天不停地工作,即便賺了錢,又有什麼用呢?」
庫塔砰的一聲扣上鍋蓋,從櫥櫃上拿下一包煙,坐到努南對面,眼睛垂了下去。努南迅速掏出打火機,給她點燃香菸。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看到她雙手顫抖,第一次是雷德里克剛被判刑之後,努南過來給她送錢:起初,她一貧如洗,同一棟樓裡的渾蛋們一分錢都不願意借給她。後來,家裡終於來錢了,而且十有八九數目可觀,努南猜得到錢的來源,但他還是會時不時地過來,給「小猴」帶些玩具和糖果,跟庫塔喝上一整晚的咖啡,幫她規劃雷德里克未來的成功人生。最後,當他聽完她的遭遇後,他會去鄰居家,試圖想辦法跟他們講理、解釋、連哄帶騙,直到最後失去耐心,對他們威脅道:「你們知道嗎,雷德會回來的,到時他會把你們的骨頭都敲碎……」但說什麼都是徒勞。
「你女朋友還好嗎?」庫塔問。
「誰?」
「你知道的,就是你那次帶過來的那位……滿頭金髮。」
「你以為那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的速記員。人家結婚又離了。」
「你應該結婚了,迪克。」庫塔說,「要不我給你找一個?」
努南差點兒像往常一樣回答:我等「小猴」長大。但這次卻及時打住了。現在再說這話,聽起來就不對勁了。「我需要的是速記員,不是老婆。」他喃喃道,「你應該離開你家那位紅髮渾蛋,到我這兒來當速記員。我記得你是個很優秀的速記員來著。老哈里斯到現在還惦記你呢。」
「這還用說嗎?」她說,「我費了好大勁才躲開他。」
「竟然是這樣?」努南裝出驚訝的樣子,「該死的哈里斯!」
「我的天哪!」庫塔說,「他當時對我死纏爛打!我只是擔心雷德會發現。」
「小猴」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她站在門口,看看鍋,又看看理查德,然後走到媽媽身邊,靠在她身上,把臉轉向別處。
「你好啊,‘小猴’,」理查德·努南熱情地說,「想吃巧克力嗎?」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包著透明包裝的巧克力棒,遞給小女孩。但她置之不理。庫塔接過巧克力,放在桌上。她的嘴唇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嗯,庫塔,」努南仍然用愉快的語氣說,「我打算搬家,你知道吧。酒店我已經住夠了。首先,那兒離研究所真的太遠了——」
「她現在幾乎什麼都不懂了。」庫塔輕聲說。努南不再說話,用雙手捧起杯子,然後漫無目的地轉動著。「我發現你沒問我們過得怎麼樣。」她繼續說,「不問是對的。不過你是老朋友了,迪克,我們不會瞞著你。當然我們也沒法保守這個秘密!」
「帶她去看醫生了嗎?」努南說,頭都不敢抬一下。
「看過。他們也沒辦法。有個醫生還說……」
她突然沉默下來。他也一聲不吭。對此,著實沒什麼好說的,他也不願去想這個。但是,他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不是野餐,也不是請求與人類接觸的舉措,而是侵略,赤裸裸的入侵。他們改變不了我們,但可以潛入我們孩子的身體裡,把他們改造成外星人自己的樣子。他打了個寒噤,但又立刻想起來,他以前就看到過這種說法,出自某本封面光亮的平裝書,這讓他感覺好多了。人們可以想象出各種可能,但在現實中,沒有任何事情會按想象的那樣發展。
「有個醫生說,她已經不是人類了。」庫塔繼續道。
「胡說八道。」努南違心地說,「你該帶她去看真正的專家。去看詹姆斯·卡特菲爾德吧。我跟他打個招呼吧?給你們安排一次預約……」
「你是指‘屠夫’嗎?」她神經質地笑了笑,「謝謝你,迪克,但我看不必了。這話就是他說的。這都是命裡註定吧。」
當努南鼓起勇氣抬頭時,「小猴」已經走了,庫塔呆呆地坐在那裡,嘴巴半張,眼神空洞,手裡的香菸上耷拉著一長串彎曲的菸灰。他把杯子推到她跟前,說:「再給我來一杯吧,親愛的。也給你自己倒一杯。咱們一塊兒喝。」
她彈掉菸灰,東張西望,想找個地方丟掉菸頭,最終扔進了水槽裡。「為什麼會這樣?」她問,「我不明白!我們又不是鎮上最壞的爛人……」
努南以為她會哭,但她沒有。她開啟冰箱,取出伏特加和番茄汁,從櫥櫃上又拿下一隻杯子。
「話雖如此,但你不該絕望。」努南說,「世界上沒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相信我,庫塔,我人脈很廣,我會竭盡所能……」
此時此刻,他對自己這番話深信不疑,而且已經開始在腦海裡翻找起醫生的名字,以及哪座城市、哪個診所能治得了這病。他甚至想起來,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類似的病例,最後都給治好了。他只需要記起那是什麼地方、醫生是誰就行。但他忽然想起這次過來的原因,想起萊姆辰上將的態度,又想起他為什麼會照顧庫塔,便什麼都不願再想了。於是,他舒服地坐好,全身放鬆,等她把酒送過來。
這時,他聽到門廳裡傳來拖拉的腳步聲和敲擊地板聲,接著又聽到「禿鷲」伯布里奇那令人厭惡的帶有鼻音的說話聲,尤其在當前的情況下,他的鼻音顯得更加令人討厭。「嘿,雷德!我發現你太太有客人哪。這不是他的帽子嗎?我要是你,肯定不允許這樣。」
雷德里克說:「戴上你的假腿吧,‘禿鷲’。說話注意點兒。看見那扇門了嗎?別忘了出去。我現在要吃晚飯了。」
伯布里奇說:「天哪,一句玩笑都開不得!」
雷德里克說:「咱倆開玩笑的日子結束了。都過去了。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吃飯。」
門鎖咔嗒一聲被開啟,談話聲越來越模糊。很顯然,他倆都到了門外的樓梯平臺上。伯布里奇小聲說了些什麼。雷德里克回道:「行了,行了,到此結束!」伯布里奇又咕噥了幾句。雷德里克厲聲說:「我說了,就這樣!」門砰的一聲關上。門廳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雷德里克·舒哈特出現在廚房門口。努南起身迎接,二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我一猜就是你。」雷德里克用機敏的綠眼睛看著努南,「啊,你長胖啦,大胖子!是不是在酒吧裡喝得……啊哈!看來你倆剛才聊得挺愉快啊!庫塔,老婆,也給我倒一杯。喝酒可別落下我。」
「我們還沒開始喝呢。」努南說,「我們正準備喝。你不來,我們哪敢喝呀。」
雷德里克哈哈大笑,照著努南的肩膀給了一拳:「咱們走著瞧,看看誰會落後、誰會領先。老兄,我已經兩年沒喝酒啦,要想趕上你們,我得先狂飲一大缸才行……來吧,來吧。幹嗎傻坐在廚房裡!庫塔,把晚飯端上來吧。」
他把手伸進冰箱,又站了起來,兩手各拿著一瓶酒,瓶身上的商標各不相同。
「咱們得痛快地喝一場!」他宣佈,「向我們最好的朋友,理查德·努南,表示敬意。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沒有撒手不管!雖然這對他並沒有任何好處。啊,古塔林不在,真可惜。」
「給他打個電話。」努南建議道。
雷德里克搖了搖火紅的腦袋:「他那兒還沒鋪設電話線呢。沒事,咱們喝,咱們喝……」
他走到客廳,砰的一聲把瓶子擱在桌上。
「我們要痛飲狂歡,老爸!」他對那個一動不動的老頭兒說,「這位是理查德·努南,我們的朋友!迪克,這是我父親,老舒哈特。」
理查德·努南做好心理準備,嘴角咧到耳朵根,對殭屍揮揮手,然後說:「很高興見到您,舒哈特先生!您還好嗎?雷德,你知道嗎,我跟他以前就見過。」他對正在酒吧間裡翻找東西的年輕舒哈特說,「我們之前見過一次,只是打了個照面,不過——」
「坐吧。」雷德里克衝老頭兒對面的椅子揚揚下巴,「跟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大一點兒,他什麼都聽不見。」他放下酒杯,迅速開啟瓶蓋,然後對努南說:「倒上吧。給老爸也倒點兒,一小口就行。」
努南不慌不忙地倒上酒。老頭兒在原位坐著,瞪著牆壁。努南把酒杯推到他跟前時,他也毫無反應。努南已經適應了這個新局面。這就是一場遊戲,一場可怕又令人同情的遊戲。這是雷德里克的遊戲,而努南則是在盡力配合,就像他這輩子一直都在配合別人的遊戲一樣,那些遊戲都很可怕、可憐、可恥和瘋狂,而且比雷德的遊戲危險得多。雷德里克舉起酒杯說:「啊,咱們開喝吧?」努南泰然自若地瞥了一眼老頭兒。雷德里克不耐煩地跟努南碰碰杯子,說:「快喝,快喝,不用管他,他不會把酒弄灑的。」於是,努南便神態自然地點點頭,跟他喝了一杯。
雷德里克咕噥一聲,兩眼放光,繼續用激動且略顯虛假的語氣說:「我受夠了,老兄,再也不想坐牢了!我的朋友,要知道,能回家簡直太美好啦!我有錢,相中了一套漂亮的小別墅,帶花園,絕不比‘禿鷲’的差。你知道嗎,我早就打算移民了,在監獄的時候就決定了。我何苦要待在這麼個破鎮子上呢?讓他們見鬼去吧,我心想。結果,等我回來時,沒承想,他們竟然禁止移民了!怎麼?難不成在過去的兩年裡,大家都患上傳染病了嗎?」
他嗚裡哇啦地說了一會兒,努南一邊點頭附和,一邊啜飲威士忌,偶爾插一下嘴,同情地咒罵或反問幾句,然後開始追問小別墅的事,比如它是什麼樣的啦,要花多少錢啦之類的。說著說著,二人便吵了起來。努南認為那棟別墅太貴,而且位置也不便利。他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面列舉出能夠低價買到的廢棄別墅的地址,修繕費用也非常便宜,尤其是如果他們申請移民,被當局駁回的話,還能要求給一筆賠償金。
「看來你還涉足房地產行業了啊。」雷德里克說。
「我什麼都做一點兒。」努南眨眨眼回答說。
「我懂,我懂。我聽說你還做窯子生意了。」
努南瞪大眼睛,將手指放在唇邊,朝廚房那邊揚揚頭,示意他小點兒聲。
「甭擔心,你這事兒人盡皆知了。」雷德里克說,「賺錢嘛,不寒磣。我終於真正懂得了這一點——但是,你怎麼選‘大拳頭’當經理呢?聽到這個訊息時,我笑得都要尿褲子了!這簡直就是讓一隻狼保護羊群,你知道吧……他是個瘋子。我打小就認識他!」
這時,老頭兒像個巨大的玩偶似的,緩慢且呆滯地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拍到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隻手黑乎乎的,夾雜著一點兒藍色,攥緊的手指看上去像只雞爪。雷德里克安靜下來,看著他。他的臉顫動了一下。努南驚訝地發現,那張兇狠的、佈滿斑點的臉上,竟然表現出了最真摯的疼愛和關懷之情。
「喝點兒酒吧,老爸,喝吧。」雷德里克溫柔地說,「哪怕一點兒也行,快喝一口吧……別擔心,」他對努南低聲說,同時會意地眨眨眼,「他會拿起杯子喝的,相信我。」
努南看著他,記起了博伊德的實驗室助理過來想把這具殭屍抬走時發生的事情。當時來了兩個實驗室助理,都是年輕人,長得身強力壯,此外,還有一位市立醫院的醫生,有兩個看護陪同。後兩位身材粗壯,主要工作就是抬抬擔架,安撫情緒激動的家屬。據其中一個實驗室助理事後描述,「那個紅頭髮的傢伙」一開始好像不明白怎麼回事,便讓他們進屋了,並允許他們給他父親做檢查。雷德里克以為老爸會被他們帶到醫院裡做一些預防措施,而他們本可以順利將他帶走。但是,那兩個蠢兮兮的看護——他們在剛開始談判的時候就鑽進廚房裡晃悠,痴痴地望著正在擦窗戶的庫塔——卻把老頭兒當木頭一樣搬運:他們把他拖出來,隨手丟到地板上。雷德里克怒不可遏。這時,蠢貨醫生走上前去,主動跟他詳細解釋事情的原委。雷德里克聽了一兩分鐘,突然像氫彈一樣毫無徵兆地爆發了。講這事兒的實驗室助理甚至都不記得是怎麼被轟出去的。紅頭髮惡魔一個人把他們五人都踢下了樓梯,誰都未能倖免。據實驗室助理說,他們每個人都像加農炮彈一樣被踢飛了出去。兩人落到人行道上昏了過去,其餘三人,雷德里克追了四個街區。之後,他回到公寓樓下,把研究所的殭屍搬運車的窗戶全都打碎了。那會兒司機早已經從車上下來,往另一個方向逃跑了。
「我最近在酒吧裡喝到了一種新品雞尾酒。」雷德里克一邊倒威士忌,一邊說,「叫‘地獄黏液’,我待會兒給你調一杯,吃完飯以後吧。我的朋友,空腹喝那種酒不利於身體健康,只需一杯,你就會四肢麻木——我不管你說什麼,迪克,反正今晚我要把你灌醉。我要把你灌得酩酊大醉,我自己也要喝得爛醉如泥。咱們會憶起昔日的美好時光,會憶起‘甜菜湯’……可憐的歐尼還在獄裡呢,你知道嗎?」他喝完酒,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後漫不經心地問,「所以,研究所裡有什麼新情況嗎?已經開始研究黏液了嗎?你也知道,我不太瞭解最新的科學進展……」
努南立刻明白了雷德里克為什麼要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他揚起雙手說:「你開玩笑的吧,夥計?你知道黏液引發了什麼慘案嗎?卡里根實驗室的事,你聽說了嗎?那是一家小型私人機構——總之,他們想辦法弄到了一些黏液……」
他把那場災難、那樁醜聞說給雷德里克聽,講到他們始終都不明白黏液是從哪兒弄來的,到現在也沒搞清楚。雷德里克擺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聽著,不時嘖嘖地咋舌、點點頭,然後毫不含糊地往他們的杯子裡續了些威士忌,說道:「活該,那幫寄生蟲,希望他們都下地獄……」
他們又喝了一杯。雷德里克看看父親,後者的臉再次顫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酒杯朝老頭兒緊握的手指推近了一些。突然間,他的手指張開又合上,抓住了杯底。
「就該讓他們遭到這種報應。」雷德里克說。「庫塔!」他大喊道,「還有多久才能上飯啊?都是為了你,」他對努南解釋說:「她一定是在做你最喜歡的沙拉,加上蝦肉的那種,我注意到她已經把原料買回來一段時間了。對了,研究所裡的情況怎麼樣?找到什麼新東西了嗎?我聽說你們現在派機器人拼命工作,但收穫並不是很大。」
努南跟他說起了跟研究所的生意,說著說著,「小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桌子旁,在老頭兒身邊站了一會兒,把毛茸茸的小爪子放到桌上。突然,她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倚在殭屍身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努南繼續聊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看著這兩個造訪區的怪異產物,心想,天哪,還要怎麼懲罰我們?到底還要對我們降什麼厄運,這一切才能結束?難道這些還不夠嗎?他知道,這些還不夠。他很清楚,世界上有幾十億人什麼都不知道,而且什麼都不想知道,即便真的瞭解了真相,他們也只是驚駭10分鐘,便會立刻將此事拋諸腦後。那我就喝醉吧,他惡狠狠地想,去他媽的伯布里奇,去他媽的萊姆辰……去他媽的這不幸的一家人。我今晚要不醉不歸。
「你幹嗎盯著他們看?」雷德里克低聲問,「別擔心,他不會傷害她的。恰恰相反,他們說這種殭屍散發的氣味還有益健康呢。」
「是啊,我知道。」努南把酒一口喝光。
庫塔走了進來,讓雷德里克擺好餐具,然後放下一隻大銀碗,裡面裝著努南最喜歡吃的沙拉。這時,像是有人剛剛想起拉一下木偶提線似的,老頭兒抬起手,把杯中酒猛地甩進他張開的嘴裡。
「好啦,各位,」雷德里克愉快地說,「現在,讓我們痛快地享受聚會吧!」
基督教堂或猶太教堂在星期日為兒童提供宗教教育的課堂。
邏輯學術語,研究純形式內容的推論的一門學科。
庫爾特·馮內古特(kurtvonnegut,1922—2007),美國作家,代表作有《五號屠宰場》《冠軍早餐》。
基因和環境作用的結合而形成的一組生物特徵。
一種目視某人或某物而使之遭殃的魔力。
雞尾酒名,用伏特加酒和番茄汁等混合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