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里克·舒哈特,28歲,已婚,無正式職業。
雷德里克·舒哈特躺在一塊墓碑後面,撥開一支擋住視線的樹枝,向公路望去。巡邏車的探照燈在墓地裡掃來掃去。一旦有燈光射進眼睛,他就迅速眯起雙眼,屏住呼吸。
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路上的情況還是那樣。那輛車停在原地,發動機隆隆地勻速空轉,不停地用探照燈掃視著那些無人打理的破敗墳墓、歪斜且鏽跡斑斑的十字架、茂盛的白蠟樹,以及左側那道向遠方延伸的9英尺高的牆頭。巡邏隊害怕造訪區。他們從來不敢下車。在墓地附近,他們甚至不敢開槍。雷德里克偶爾能模糊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有時會看到從車裡丟出還閃著火星的菸頭,火光或是在路上滾動,或是跳動幾下,最後四下散射,變成點點暗紅。剛下過雨,天氣非常潮溼。儘管穿著防水外套,但雷德里克依然能感覺到冷颼颼的溼氣往衣服裡鑽。
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樹枝,轉頭,凝神靜聽。他聽到右邊有動靜,離他不算遠,但也不近——墓地裡還有其他人。那邊樹葉沙沙作響,還有輕緩地踩在泥土上的聲音,接著便是輕輕的砰的一聲,那是堅硬沉重的物體落到地上了。雷德里克並未轉身,緊貼著溼漉漉的草地向後退。頭頂再次掠過一束光。雷德里克連忙停下,視線隨著光線移動。在十字架之間的墳墓上似乎有一個黑衣人。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斜靠著大理石方尖碑,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他轉向雷德里克,那是一張蒼白的臉龐,深色的眼睛向內凹陷。事實上,雷德里克並沒有看得很清楚,畢竟只有短短一瞬,根本沒法看清。那副樣子其實是他腦補出來的。他又向後退了幾步遠,摸了摸外套裡的酒瓶,掏出來,在原地躺了一會兒,把溫熱的金屬瓶身貼在臉上。隨後,他握著酒瓶繼續匍匐後退,不再傾聽周圍的動靜,也不再東張西望了。
牆上有一道口子,旁邊鋪著一件襯鉛夾克,上面躺著伯布里奇。他仰臥著,雙手扯著衣領,壓低聲音痛苦地呻吟,聽起來揪心得很。雷德里克在他身旁坐下,擰開瓶蓋,把手輕輕地墊在伯布里奇的腦袋下,整個手掌貼著後者滾燙且汗淋淋的光頭。隨後,他將瓶口放在那個老頭的唇上。天很黑,但在探照燈微弱的反光中,雷德里克能看到伯布里奇瞪大的、目光呆滯的眼睛,以及他滿臉的黑色胡茬。伯布里奇貪婪地喝下幾口,然後心急火燎地摸索著那個裝有贓物的袋子。
「回來了……」他說,「好人……雷德……不會把我這個老人……丟在這裡等死……」
雷德里克仰頭喝了一大口。「該死的巡邏車就是不開走,」他說,「就跟被粘到路面上似的。」
「那不……意外……」伯布里奇說,他只能在喘氣的間隙說話,「有人告密。他們等的就是我們。」
「也許吧,」雷德里克說,「再喝點兒嗎?」
「不用。喝夠了。別丟下我。如果你不丟下我,我肯定能撐過去,你就不用事後難過了。雷德,你不會丟下我的,對吧?」
雷德里克沒有回答。他正追隨探照燈的藍色光束望向馬路那邊。在這裡能看到那塊大理石方尖碑,但他不確定那個人是否還坐在那裡。
「聽著,雷德,我沒開玩笑,你不會感到難過的。知道老伯布里奇為什麼能活到今天嗎?你知道嗎?‘大猩猩’鮑勃已經死了。‘法老銀行家’也不在人世了,他生前可是一位地道的潛行者!結果呢,他還是嗝屁了。還有‘鼻涕蟲’‘四眼’諾曼、卡洛根、‘賤人’皮特,他們全都翹辮子了。只有我還活著。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一直是個人渣,」雷德里克說,眼睛仍然盯著公路,「是名副其實的禿鷲。」
「人渣。沒錯。必須這樣。但是,他們跟我並沒有區別,‘法老’‘鼻涕蟲’,都是這樣。但我是唯一活到今天的。你知道原因嗎?」
「知道。」為了讓他閉嘴,雷德如此回道。
「你騙人。你不知道。你聽說過‘金球’嗎?」
「聽說過。」
「你以為那就是個童話?」
「你最好保持安靜,」雷德里克勸告道,「你在浪費體力。」
「沒事兒,你會把我帶出去的。咱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你不會真把我丟在這兒不管吧?咱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還是個小不點兒。我認識你父親。」
雷德里克沉默不語。他太想抽根菸了。於是,他掏出一根,捏碎菸葉,倒進掌心,試著聞了聞。不管用。
「你必須帶我出去,」伯布里奇說,「我來這兒都是你的錯。誰讓你不肯帶那個馬耳他人的。」
馬耳他人真的很想跟他們一起來。他給他們付了酒錢,又付了一大筆定金,併發誓說他能搞到特製服裝。當時坐在馬耳他人身旁的伯布里奇用戴著厚皮革手套的手擋住臉,對雷德里克瘋狂使眼色:帶上他吧,咱們虧不了。也許這正是雷德里克拒絕他的原因。「你是被自己的貪慾帶到這裡的,」雷德里克冷冷地說,「與我無關。你安靜點兒。」
伯布里奇安靜了一會兒,只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他再次扯住衣領,腦袋拼命後仰。「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歸你,」他喃喃道,「只要別丟下我就行。」
雷德里克看了看錶。天快亮了,但巡邏車還沒開走,繼續用探照燈在灌木叢中掃視。他們的偽裝吉普車就藏在那邊,離巡邏車非常近,隨時可能會被發現。
「那個金球,」伯布里奇說,「我找到了。有很多關於它的傳聞。有些是我編的。據說它能滿足任何願望。是的,你沒聽錯,任何願望都行!實際上,如果它能滿足任何願望,我就不至於在這兒了。我就會在歐洲享受生活,整日泡在錢海里。」
雷德里克低頭看了看他。在一閃而過的藍光下,伯布里奇仰起的臉龐看上去像死人一般,但他呆滯的雙眼卻瞪得大大的,它們緊盯著雷德里克,視線一刻也不移開。
「青春永駐——根本沒得著。花不完的錢——也是沒得著。但我身體健康,還有幾個孩子。而且我還活著。你根本想不到我去過什麼地方。可我依然活到了今天。」他舔舔嘴唇,「我對金球只有一個請求,讓我活下去,讓我保持健康,也讓我的孩子們健健康康。」
「閉嘴吧,」雷德里克終於忍不住了,「你現在就跟個娘兒們似的。我一定會盡力帶你出去。我為你的迪娜感到難過,如果你死了,那姑娘就要流落街頭了。」
「迪娜……」伯布里奇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的寶貝兒。她是個美人兒。你知道嗎,我把他們寵壞了,雷德。我對他們有求必應。如果我死了,他們今後將會流離失所。亞瑟,我的阿奇,你知道他是什麼樣,雷德。你在別處見不到像他那麼棒的孩子。」
「我跟你說了。只要有可能,我定會盡力帶你出去。」
「不行,」伯布里奇固執地說,「不管怎樣,你都要把我弄出去。那個金球,想知道它在哪兒嗎?」
「好啊,告訴我吧。」
伯布里奇挪了挪身子,又呻吟起來。「我的腿……」他咕噥著說,「你能摸一摸嗎?」
雷德里克伸出手,沿著他的小腿摸索著檢查了一番。
「骨頭……」伯布里奇氣喘吁吁地問,「腿上還有骨頭嗎?」
「有的,有的,」雷德里克撒謊道,「別擔心。」
實際上,他只摸到了膝蓋骨。從膝蓋往下,一直到腳後跟,整條小腿摸起來就像一根橡膠棒,軟得都能打結了。
「你騙人,」伯布里奇說,「你為什麼騙我?怎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以前沒見過這種情況?」
「膝蓋還在呢。」雷德里克說。
「這可能也是謊言,」伯布里奇痛苦地說,「算了。只要能帶我離開這裡,我就把一切都給你。那個金球,我會給你畫張地圖,把所有的陷阱都標出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喋喋不休地做著承諾,但雷德里克已將注意力轉向了別處。他正在觀察馬路上的情況。探照燈已經不再掃視灌木叢了,它們靜止不動,將光線齊齊射向同一塊大理石方尖碑。在明亮的藍色光霧中,雷德里克清楚地看到一個縮頭弓身的人影在十字架之間徘徊。那身影似乎眼神不好,直奔探照燈的方向而去。雷德里克看到它撞上了一個碩大的十字架,踉踉蹌蹌地後退,結果又撞上了那個十字架,這才繞過去,繼續行進。它伸出長長的手臂,手指展開。突然間,它消失了,好像鑽到地底似的。過了幾秒,它再次出現,比剛才更加偏右,以一種非人類所具有的執著,邁著滑稽的步伐向前走,像個發條玩具一樣。
探照燈忽然熄滅了。巡邏車的離合器開始轉動,發動機轟鳴作響,訊號燈發出的紅藍光照射到灌木叢裡。緊接著,那輛車便開走了。它瘋狂加速,向鎮上飛奔而去,消失在了牆後面。雷德里克使勁嚥下一口唾沫,拉開連身衣的拉鏈。
「他們走了……」伯布里奇興奮地咕噥道,「咱們也走吧,雷德!快!」他在身邊胡亂地摸索,抓住那個裝著贓物的袋子,想要坐起來,「快點兒啊,磨蹭什麼呢?」
雷德里克還在看著馬路那邊。天已經徹底黑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個人影就在那邊的某個地方,像個發條玩具一樣踉蹌行進,一會兒摔倒,一會兒又撞上十字架,最後可能會被灌木叢纏住。「好了,」雷德里克大聲說,「出發吧。」
他試圖把伯布里奇抱起來。那老頭兒用鉗子般的手抓住他的脖子。雷德里克根本站不起來,只能四肢著地,緊緊抓著溼漉漉的青草,拖著他從牆上的口子裡鑽過去。「繼續走,繼續走……」伯布里奇懇求道,「別擔心,我拿著袋子呢,不會鬆手的。繼續走啊!」
他認得路,但草地十分溼滑,樹枝抽打著他的臉龐,肥胖的老頭兒還沉得不可思議,就像拖著一具屍體,再加上那個丁零噹啷的贓物袋子不停地纏住他。此外,他還很怕撞上那個人影,後者也許會在黑暗中漫遊到這裡。
爬到路上時,仍然漆黑一片,但黎明顯然即將來臨。在公路對面的小樹林裡,鳥兒開始稀稀落落地啁啾歌唱。遠處的郊外矗立著一些黑房子和稀疏的黃色街燈,它們上方的夜空已經變藍了。潮溼陰冷的寒風颳了起來。雷德里克把伯布里奇平放在路邊,環視四周,然後像只巨大的黑蜘蛛似的穿過馬路。他很快找到了吉普車,將引擎蓋和後備廂上偽裝用的樹枝掃下去,接著便小心地把車開到人行道上,並未開啟車頭燈。伯布里奇坐起來了,一隻手抓住袋子,另一隻手摸著雙腿。「快點兒!」他厲聲說,「快點兒走啊!我的膝蓋,我的膝蓋還在……希望能保住我的膝蓋!」
雷德里克抱起他,咬緊牙關,把他扔進車裡。伯布里奇砰的一聲摔到後座上,痛得呻吟起來,但他依然抓著袋子。雷德里克從地上撿起襯鉛夾克,丟到他身上——伯布里奇竟然還能把夾克一併拽回來。
雷德里克拿出手電筒,沿著路邊來回走動,檢視是否留下了車轍。幾乎沒有。方才開到路上的過程中,吉普車把又高又茂密的草地碾平了,但只需幾個小時,那些草就會再次直立起來。巡邏車停過的地方到處都是菸頭。雷德里克見狀,想起他早就想抽一支了。於是,他掏出一支菸點上。不過,他此時最想做的就是跳上車飛速離開。但他還不能這麼做。每件事都要考慮周詳。
「怎麼了?」伯布里奇在車裡哼唧道,「你還沒把水倒出來,漁具還是乾的……怎麼還在那兒站著?把袋子藏起來啊!」
「閉嘴!」雷德里克說,「別煩我。」他吸了一口煙,「我們要從南郊穿過去。」
「南郊?你瘋了嗎?我的膝蓋就要保不住了,渾蛋!我的膝蓋啊!」
雷德里克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菸頭塞進火柴盒。「冷靜一下,禿鷲,」他說,「不能從鎮子裡穿過,那條路上有三個檢查站,至少會有一個把我們攔下。」
「那又怎樣?」
「他們就會看到你的腿。咱們就玩完了。」
「我的腿怎麼了?就說咱們用炸藥捕魚,一不小心把我的腿給炸了。就是這樣!」
「要是有人摸你的腿呢?」
「要是摸的話……我就大聲尖叫,這樣他們就不敢再碰了。」
但雷德里克心意已決。他開啟手電筒,抬起駕駛座,開啟暗室,然後說:「把袋子給我。」
座位下的備用油箱是假的。雷德里克把袋子塞進去,聽到裡面傳來咣噹咣噹的碰撞聲。
「我不能冒這個險,」他嘟囔道,「我沒這個權利。」
他關上暗室門,在上面撒了些垃圾,又鋪上幾條破布,最後放下駕駛座。伯布里奇一直在咕噥和呻吟,哀求他動作快點兒,並且再次承諾金球的事。說這些的時候,他疼得在座位上翻來滾去,同時不安地凝望著逐漸明亮的天空。雷德里克未予理會。他撕開那個裝著魚和水的塑膠袋,把水倒在後備廂裡的漁具上,又把活蹦亂跳的魚扔進帆布包裡。之後,他把塑膠袋疊好,塞進衣兜。一切都準備就緒,他們看起來就是兩個捕魚歸來的漁民,這趟行程不怎麼成功。他坐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他沒有開啟車頭燈,一口氣開到了轉彎處。他們左邊那座9英尺高的巨大圍牆向遠處延伸,將造訪區圍繞起來。而右邊則是灌木叢、稀疏的小樹林,偶爾還能看到廢棄的村舍,窗戶都用木板封住,房子的油漆已經剝落。雷德里克的夜視能力很好,再說夜色已經沒有那麼濃重了。而且,他預料到即將碰見什麼。因此,當那個彎腰駝背、緩步行進的人影在前方出現時,他只是弓著身子俯在方向盤上,根本沒有減速。那個身影正好走到馬路中央,和他的同類一樣,他也在往鎮子的方向走。雷德里克聳著肩從他身邊駛過,然後猛踩油門。
「我的天哪!」伯布里奇在後座上嘟囔道,「雷德,你瞧見那個了嗎?」
「瞧見了。」雷德里克說。
「天啊。那正是我們需要的……」伯布里奇咕噥道,緊接著便開始大聲禱告。
「閉嘴!」雷德里克厲聲說。
那個轉彎處肯定就在附近。雷德里克放慢速度,審視著右邊那排歪斜的房屋和柵欄。那邊有一座破舊的變壓器室……一根電線杆……一座橫跨溝渠的腐爛的橋。雷德里克轉動方向盤。汽車壓到路坑上,顛簸了一下。
「你要去哪兒?」伯布里奇發瘋似的尖聲說,「你會毀了我的膝蓋的,狗雜種!」
雷德里克迅速轉身,扇了他一耳光。老頭臉上粗短的胡茬扎得他手背生疼。伯布里奇嘰歪幾句便住嘴了。汽車劇烈顛簸。夜裡剛下過雨,車輪在泥裡不停地打滑。雷德里克開啟車頭燈,晃動的白光照亮了路面上雜亂的車轍、大水坑和路邊腐爛傾斜的柵欄。伯布里奇嗚咽起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已經不再承諾,而是變成了威脅和抱怨,只不過聲音很輕,也很含糊,所以雷德里克只能零星地聽出幾個字,大概是跟老頭的雙腿、膝蓋、俊俏的阿奇有關……說了一會兒,他終於安靜下來。
這座村莊橫跨鎮子的西部邊界。從前,這裡有農舍、花園、果園,還有鎮政府官員和工廠老闆們的避暑宅邸。這裡曾經有過漂亮的綠地、美麗的小湖,鋪滿砂礫的湖岸乾乾淨淨,還有茂盛的白樺林,以及養著鯉魚的池塘。那時,工廠的惡臭和刺鼻的工業煙霧尚未侵襲到這邊,不過鎮上便利的下水道系統也沒有鋪到這裡。可現如今,村子已經荒無人煙,在行駛的過程中,他們只看到一棟房子還有人住,拉著窗簾的窗戶上透出黃色的燈光,晾衣繩上的衣服被雨水淋溼了,一條大狗跑出院子,衝他們狂吠,然後迎著車輪揚起的爛泥追趕了一會兒。
雷德里克小心地駛過另一座歪歪斜斜的舊橋,通往鎮子西部高速的拐彎處映現眼前,他便停下車,關掉引擎。他從車上下來,徑自往前走,看都沒看伯布里奇一眼。他凍得渾身發抖,遂將雙手插進溼漉漉的連身衣口袋。天亮了。整個世界都是那麼潮溼、安靜、死氣沉沉。他走到高速公路上,躲在灌木叢後面小心地向遠處張望。從這裡一眼就能看到那個警察哨所:那是一座裝有輪子的小型活動房屋,燈光從三扇窗戶中透出來,炊煙從又高又細的煙囪裡嫋嫋升起。小屋旁邊停著一輛巡邏車,車內沒人。雷德里克站在那裡觀察了一會兒。哨所裡非常安靜。值完夜班的巡警們或許又冷又累,所以此刻可能正在小屋裡暖和身子呢,估計一邊嘴裡叼著煙,一邊打著盹兒。
「這幫可惡的傢伙。」雷德里克輕聲說。
他在口袋裡摸索到那個指節銅環,套在手指上,將那個冰冷的金屬物攥緊,然後往回走。此時,他依然冷得渾身發抖,雙手始終沒離開衣兜。吉普車停在灌木叢中,車身微微傾斜。這地方偏僻荒蕪,估計得有十年沒來過人了。
雷德里克剛回到車旁,伯布里奇就連忙坐起來,張大嘴巴盯著他。他現在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老:滿臉皺紋,頭頂光禿,臉上全是髒兮兮的胡茬,滿嘴的牙齒都爛了。他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伯布里奇突然嘟囔道:「會給你一張地圖……標出所有的陷阱,一個不落……你能靠自己找到,不會為我感到難過……」
雷德里克一動不動地聽著,然後鬆開拳頭,放開指節銅環,說:「行吧。但你得裝出不省人事的樣子,好嗎?到時候你就呻吟,別讓他們碰你。」
他鑽進車裡,啟動引擎,繼續往前開。
沒想到,他們通過得很順利。吉普車嚴格遵照路標和指示從活動房屋旁緩緩駛過,結果一個人都沒出來。隨後,汽車遽然加速,穿過南郊,向鎮上飛奔而去。現在是早上6點,街上空無一人。人行道上很溼,顯得黑乎乎的。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孤零零的,在夜裡毫無意義地照常工作。他們經過一家窗戶高大的麵包店,裡面燈火通明,熱騰騰的、美味無比的麵包香氣撲面而來。
「好餓啊。」雷德里克說,他揉捏著因高度緊張而僵硬的肌肉,又伸展了一下胳膊,最後將雙手按在方向盤上。
「什麼?」伯布里奇驚惶地問。
「我說我很餓。咱們去哪兒?回你家,還是直接去找‘屠夫’?」
「去找‘屠夫’,去找‘屠夫’,快!」伯布里奇急不可待地嘟囔著,他支稜起身體,俯向前座,撥出的熱氣噴到雷德里克的脖子上,「直接去他那兒!快!他還欠我700塊錢呢!快、快、快!你怎麼慢得跟受傷的蝸牛似的?」然後,他突然破口大罵,卑鄙下流的髒話噴湧而出,聲音微弱卻極其惡毒,同時還對雷德里克噴著唾沫星子,時不時地氣喘吁吁,再咳嗽一會兒。
雷德里克沒搭理他。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安撫這隻狂怒的「禿鷲」。他必須儘快完事兒,好在去大都會酒店與人會面之前能眯上一小時,至少也得半小時。他拐到第十六大街,駛過兩個街區,最後停在一棟灰色的兩層樓房前。
「屠夫」自己開啟了門——應該是剛起床,正準備去浴室。他穿著一件飾有金色流蘇的華麗睡袍,手上拿著一個盛放假牙的玻璃杯。他的頭髮亂蓬蓬的,呆滯的眼睛下面還有黑眼圈。
「哦!」他說,「雷德,系(是)你嗎?枕(怎)麼了?」
「戴上你的爛假牙,跟我走。」雷德里克說。
「呃啊。」「屠夫」回道。他朝門廳揚了揚頭,示意雷德里克進屋等著,然後趿拉著波斯拖鞋飛速走向浴室。「這次是誰?」他從浴室裡喊道。
「伯布里奇。」雷德里克回答說。
「怎麼了?」
「腿。」
浴室裡傳來水流聲。他聽到擤鼻涕和水濺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某樣東西掉在瓷磚地板上滾動的聲音。雷德里克疲倦地坐在扶手椅上,掏出一支菸,環顧四周,這才把煙點著。門廳可真氣派啊,一定花了「屠夫」不少錢。他是個技藝精湛且極受歡迎的外科醫生,不僅在本市,而且在全國醫學界都享有盛名。當然,他跟潛行者們勾搭在一起的原因並不是錢。和很多人一樣,他也是造訪區的獲益者:他收集裡面的贓物,將其用於醫療實踐;他治療傷殘的潛行者,同時藉此研究各種神秘的新型軀體損傷、疾病和畸形。他成為地球上第一個專門研究人類身上的非人類疾病的醫生,並因此聲名遠播。不過,說實話,他也十分樂意掙這份錢。
「他的腿到底怎麼了?」他說著從浴室裡走出來,肩上搭著一條大毛巾,用毛巾一角輕柔地擦拭他那修長且強健有力的手指。
「掉進黏液裡了。」雷德里克說。
「屠夫」吹了聲口哨。「看來伯布里奇的職業生涯結束了,」他咕噥道,「真可惜,這個潛行者挺出名的。」
「不至於,」雷德里克靠在椅背上,「你可以給他安一雙假腿。這樣他照樣能進出造訪區。」
「呃,好吧。」「屠夫」說,他擺出一副醫生的職業性表情,「等我一會兒,我去穿衣服。」
他在穿衣服的當口打了個電話,估計是在指示診所的工作人員,為即將進行的手術做準備。雷德里克一動不動地躺在扶手椅上抽著煙。他只活動過一次:掏出酒瓶,抿了一小口。因為酒已經快喝光了。他努力放空思緒,只是靜靜地等待。
隨後,他們走到車旁。雷德里克坐進駕駛座,「屠夫」則坐到副駕駛上。剛一坐下,他就立刻越過座位探身向後,摸了摸伯布里奇的腿。伯布里奇哼哼唧唧,疼得癱軟下去,哀怨地咕噥著,許諾會有數不盡的財富,還反覆提及他的孩子們和已經過世的妻子,並懇求醫生最起碼保住他的膝蓋。到達診所時,門口一個護工都沒有,「屠夫」便咒罵一聲,從還在減速中的車上跳下去,消失在了診所門後。雷德里克又點燃一支菸。伯布里奇突然說話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好像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似的:「你想殺了我。我會牢記在心的。」
「但我並沒有殺你。」雷德里克冷淡地說。
「是的,你沒有。」伯布里奇低聲說,「這一點我也會牢記在心。」
「隨你便。」雷德里克說,「換作是你,你肯定不會殺了我。」
他轉頭看著伯布里奇。老頭兒的臉痛苦地微微扭曲,抿了抿乾巴巴的嘴唇。
「但你會把我丟在那兒,」雷德里克說,「把我丟在造訪區裡,任憑我等死。就像你對‘四眼’那樣。」
「‘四眼’的死都怪他自己。」伯布里奇立即反駁道,「跟我完全無關。他自己被困住了。」
「你是個人渣,」雷德里克冷冷地說,將頭轉向前方,「名副其實的禿鷲。」
兩個衣冠不整、睡意未消的護工從門裡躥出來,一邊跑,一邊開啟擔架,快速衝到車旁。雷德里克時不時地抽上一口煙,看著他們敏捷地將伯布里奇從後座拽下去,放到擔架上,然後抬到門口。伯布里奇一動不動地躺著,雙臂交叉放在胸前,遙望著天空。他那雙大腳被黏液毀得夠嗆,以一種奇怪的角度不自然地彎曲著。
他是最早的那批潛行者中唯一在世的。他們在造訪剛剛發生後就立即開始尋找外星珍寶了,當時那兒還不叫造訪區,也沒有現在的研究所、圍牆和聯合國警察部隊。當這個小鎮因恐懼而陷入癱瘓時,全世界都以為最新一期報紙的報道是個惡作劇,被逗得咯咯直樂。那年,雷德里克只有10歲,伯布里奇還非常強壯敏捷,喜歡蹭別人的酒喝,喜歡打架鬥毆,還喜歡追女孩子。那時候,他對自己的孩子完全不上心。但他那會兒已經是個人渣了:每次喝醉就打老婆,動靜很大,這樣才能讓所有人聽見,他以這一卑劣行徑為樂……最終,他把她給活活打死了。
雷德里克掉轉車頭,抄近路向家裡飛奔,完全不看紅綠燈,遇到稀疏的行人就狂按喇叭。
他在車庫前停好車。剛下車就看到公園負責人正從公園那邊向他走來。和往常一樣,負責人看上去心情很糟糕。他眼睛浮腫,皮肉鬆弛的臉上流露出極度厭惡的神色,彷彿不是在堅實的地面上行走,而是在一片糞肥地裡蹚過。
「早上好。」雷德里克禮貌地說。
負責人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用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是你乾的嗎?」他問道。他吐字含混不清,這顯然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什麼?」
「那個鞦韆。是你安的嗎?」
「是我。」
「為什麼?」
雷德里克沒理他,徑直走到車庫門口,開啟門鎖。負責人跟上去,險些撞上他。
「問你話呢,你幹嗎安那個鞦韆?誰讓你安的?」
「我女兒。」雷德里克平靜地說,然後拉開卷簾門。
「我指的不是你女兒!」負責人提高嗓門,「你女兒跟我問的不是一回事。我是說,誰准許你這麼幹的?到底是哪位說你可以亂動公園設施的?」
雷德里克轉向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瞪著他那蒼白且青筋凸起的鼻子。負責人後退一步,用較為和緩的語氣說:「你不能重新粉刷陽臺。我跟你說過多少——」
「別白費力氣了,」雷德里克說,「我不會搬的。」
他回到車旁,啟動引擎。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時,他注意到自己的指關節都變白了。他再也不想忍耐了,於是將腦袋探出車外,說:「但是,假如你這渾蛋真想逼我搬走,你最好祈禱上帝保佑。」
他把車開進車庫,開啟燈,關上大門,然後從假油箱裡掏出贓物袋子,將車內收拾乾淨,又把袋子塞進一箇舊柳條筐裡,接著把那些依然溼漉漉的、沾滿樹葉的漁具蓋上,最後把伯布里奇昨晚去郊區買來的魚丟在最上面。出於習慣,他又從各個角度對汽車檢查一番,發現右後輪胎上粘著一個被壓扁的菸頭。雷德里克將其扯下。這煙是瑞典貨,他想了想,還是把它塞進了火柴盒裡——那裡面已經有三個菸頭了。
他在樓梯上沒碰到任何人。來到自家門前,正準備掏鑰匙,門卻自己開啟了。他用胳膊夾著沉重的筐子側身進屋,立即被熟悉的家的溫暖所包圍。庫塔摟著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的胸前,靜靜地抱了一會兒。即便隔著厚厚的衣服,他仍能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儘管疲憊不堪,但他並未將她推開,而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她自己平復心情。
「回來就好。」她終於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她放開他,開啟走廊裡的燈,然後頭也不轉地走進廚房。「我給你煮咖啡。」她喊道。
「我帶回來一些魚。」他刻意用歡快的語氣說,「都煎了吧,我快餓死了!」
她返回來,把臉藏在頭髮後面。他將筐子放到地板上,幫她把那袋魚拿出來,然後一起提著袋子來到廚房,把魚倒進水槽裡。「去洗漱吧。」她說,「等你洗完,飯也做好了。」
「‘小猴’還好嗎?」雷德里克一邊坐下脫靴子一邊問。
「哦,她嘰嘰喳喳說了一整晚,」庫塔說,「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哄上床。抓著我不放:‘爸爸呢,爸爸呢?’一個勁兒地問她爸爸……」
她在廚房裡步態優雅地來回走動,動作幹練,儀態萬千,一點兒聲音也不出。爐子上的水已經煮沸,魚鱗在刀下向外飛濺,大煎鍋裡的油噼啪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新鮮咖啡的濃郁香氣。
雷德里克站起來,光著腳走到前門,把筐子拿進小隔間。路過臥室時,他往裡瞥了一眼。「小猴」跟嗑了藥似的正在安恬入睡:蓋在身上的毛毯拖到了地上,睡衣向上捲起,所以他能看到她的整個身體。這副睡姿跟個動物幼崽似的。雷德里克忍不住想要愛撫她那長滿暖烘烘的金色軟毛的後背。這些軟毛之長之柔滑,曾經令他無數次驚歎不已。他真的很想把她抱起來,可又擔心會把她弄醒。此外,他還髒得要死,身上還殘留著造訪區和死亡的氣息。他回到廚房,坐在餐桌旁,說:「給我倒杯咖啡吧,我一會兒洗個澡。」
桌上有一摞晚班郵件:他們收到了一堆雜誌,《哈蒙特時報》《運動員》《花花公子》……此外,還有一本厚厚的灰色封面的《國際外星文化研究所研究報告》。雷德里克從庫塔手裡接過熱氣騰騰的咖啡,然後把《報告》拽到跟前。裡面有一些扭曲、怪異的符號和圖表……還有些熟悉的物體的照片,拍攝角度都很奇怪。基里爾的另一篇論文也在他死後發表了,題目叫《77b型磁流阱的一個奇特特性》。他的姓「帕諾夫」用黑框框了起來,旁邊有一行小字:「基里爾·a.帕諾夫博士,蘇聯人,在19××年4月的一次實驗中不幸去世——」雷德里克丟開雜誌,喝了一大口滾燙的咖啡,然後問:「有人來過嗎?」
庫塔遲疑片刻。「古塔林來過。」她站在爐子旁望著他,「他喝得酩酊大醉。我把他轟出去了。」
「‘小猴’表現得怎麼樣?」
「當然是不想讓他走唄。急得都要號啕大哭了。但我告訴她,古塔林叔叔身體不舒服。她表示理解:‘古塔林叔叔又喝多啦。’」
雷德里克咯咯笑了,又抿了一口咖啡,然後問:「鄰居們怎麼樣?」
庫塔再次遲疑片刻才回答:「跟往常一樣。」
「好吧,不想說就算了。」
「哦!」她一臉厭惡地擺擺手,「樓下那個醜老太婆夜裡來敲門了。她眼睛向外凸,嘴角還泛著白沫。她問:你們大晚上的幹嗎在浴室裡鋸東西?」
「臭婊子。」雷德里克咬牙切齒地說,「聽著,要不咱們還是搬走吧?去郊區買一棟房子,周圍荒無人煙,選個被荒棄的村舍也挺好。」
「那‘小猴’怎麼辦?」
「天哪,」雷德里克說,「咱倆還想不出辦法逗她開心嗎?」
庫塔搖搖頭:「她喜歡跟孩子們玩兒。他們也喜歡跟她玩兒。這不是他們的錯——」
「是的,」雷德里克說,「當然不是他們的錯。」
「談論這個沒用。」庫塔說,「哦,對了,有人打電話找你。沒透露姓名。我跟對方說你去釣魚了。」
雷德里克放下杯子,站起來。「好了,」他說,「我真得去洗澡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他反鎖浴室門,把衣服扔進浴缸裡,又把指節銅環、剩下的螺釘和其他零碎東西放到架子上。他用熱得幾乎沸騰的水衝了很久,一邊呻吟,一邊用粗糙的海綿擦拭身體,直到把皮膚搓得通紅才關掉淋浴。隨後,他坐在浴缸邊上,點燃一支菸。水管裡的水汩汩地流。庫塔正在廚房裡叮叮噹噹擺放盤子。他聞到了煎魚的香氣。緊接著,庫塔敲了敲門,把乾淨內衣遞給他。「快點兒,」她命令道,「魚快涼了。」
她已經完全恢復常態,又開始發號施令了。雷德里克咯咯地笑著穿上衣服。他提上短褲,套上t恤,回到廚房。「總算可以吃飯了。」他說著坐下了。
「你把衣服放進浴缸裡了嗎?」庫塔問。
「嗯,」他邊吃邊說,「魚真好吃!」
「往浴缸裡放水了嗎?」
「忘了……我的錯,長官,下次不會再犯了,長官。哎呀,待會兒再弄唄,坐下!」
他抓住她的手,試圖把她拽到自己的膝蓋上,但她卻把手抽走,坐到了他對面。
「冷落你丈夫,是不是?」雷德里克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對他愛搭不理。」
「好一個我的丈夫啊。」庫塔說,「無業遊民,窮得叮噹響,算什麼丈夫?還得先把你餵飽。」
「嘿,一切皆有可能!」雷德里克說,「你不相信奇蹟嗎?」
「能把你餵飽就是天大的奇蹟。喝一杯嗎?」
雷德里克猶豫不決地擺弄著叉子。「不,還是算了。」他看看手錶,站起來,「我得走了。能給我準備一套西裝嗎?熨平,讓它像件高階貨,再配上白襯衫和領帶。」
他走到小隔間,把門閂上——他還挺喜歡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涼爽感覺。他繫上橡膠圍裙,戴上長及肘部的橡膠手套,然後開始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到桌子上。其中有2個空盒子、1盒大頭針、9塊電池、3枚手鐲、1枚環箍(樣子跟手鐲很像,只不過是用一種白色金屬製成的,重量比手鐲更輕,直徑也比手鐲大1英寸左右)、16個裝在塑膠袋裡的黑色火花、兩塊儲存完好的拳頭大小的海綿、3個尖嘯器、1罐碳化黏土。此外,袋子裡還有一個沉甸甸的陶瓷容器,用玻璃纖維仔細包好了,但雷德里克沒拿出來。他掏出香菸,點燃,打量著擺在桌上的贓物。
隨後,他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紙、一截鉛筆頭和一張價目表。他嘴角叼著煙,雙眼被煙霧燻得眯起來,在紙上寫下一連串的數字,分成三列,然後把前兩列相加,得到的結果居然很可觀。他把香菸在菸灰缸裡碾滅,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將大頭針倒在紙上。在燈光下,這些大頭針閃著藍光,偶爾會迸射出紅、黃、綠這三種光譜色。他拿起一枚大頭針,小心地避開針頭,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他關上燈,等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的環境。但大頭針毫無反應。他將其放在一旁,摸索著拿起另一枚,又用手指捏了捏。還是沒反應。他冒著被刺傷的危險加大力度,大頭針終於有反應了:微弱的紅色火花沿著它流動,一下子變成了更稀有的綠色火花。雷德里克盯著看了幾秒鐘,為這種怪異的光線變幻所迷醉。他從《報告》中得知,這種變化有一定的意味,可能是某種非常重要的資訊。他把第二枚和第一枚分開放置,接著又拿起一枚。
一共有73枚大頭針,其中12枚有反應,其餘的都毫無變化。實際上,那61枚也能有反應,只不過手指的力度還不夠大,得用一臺桌子大小的特殊機器才行。雷德里克開啟燈,在紙上新增了兩個數字。直到這時,他才下定決心。
他將雙手插進袋子裡,屏住呼吸,拿出剩下的那個包裹,放在桌上。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一邊沉思,一邊用手背搓著下巴。接著,他拿起鉛筆,戴著橡膠手套笨拙地轉了幾下,便將其丟開。他又掏出一支菸,直到全部抽完,目光始終沒有從包裹上移開。
「去他媽的!」他大聲說,果斷地拿起包裹,塞回袋子裡,「就這些吧。足夠了。」
他把大頭針迅速放回盒子中,從桌子旁站起來。該走了。也許眯上半個小時,讓頭腦清醒一下會比較好,不過,早點到達並提前瞭解情況可能更明智。他摘下手套,把圍裙掛起來,沒關燈就離開了小隔間。
西裝已經放在床上了。雷德里克開始穿衣服。正在他對著鏡子打領帶的時候,身後傳來地板輕輕的咯吱聲,他還聽到了粗重的喘氣聲。為了忍住大笑的衝動,他不得不緊繃著臉。
「嘿!」一個高嗓門在他身邊突然喊道。他隨即感到自己的腿被抓住了。
「啊哈!」雷德里克驚呼一聲,摔倒在床上。
「小猴」高聲尖叫,緊接著哈哈大笑,立即爬到他肩膀上。她踩在他身上,揪他的頭髮,然後向他透露了許多重要情報:鄰居家的孩子威利把洋娃娃的腿扯了下來;三樓新來了一隻小貓,渾身雪白,眼睛是紅的——可能是因為它沒聽媽媽的話,鑽進造訪區裡了;晚飯吃的燕麥粥和果醬;古塔林叔叔又喝醉了,他感覺身體不舒服,甚至還哭了;魚兒泡在水裡,為什麼淹不死呢?媽媽夜裡為什麼不睡覺?為什麼我們有五根手指,卻只有兩條胳膊和一個鼻子呢?雷德里克輕輕地抱著這個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的暖烘烘的小東西,望著那雙沒有眼白的黑黝黝的大眼睛,然後把臉貼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臉蛋上——她的臉上長滿了柔滑的金色軟毛。他對她反覆說道:「我的小猴……哦,小猴啊……真是隻可愛的小猴子……」
這時,響起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他伸出一隻手,拿起話筒:「哪位?」
沒有回應。
「喂?」雷德里克說,「喂?」
沒人答應。只聽那邊咔嗒一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短促的嘟嘟聲。雷德里克站起來,把「小猴」放在地上,不再聽她叨叨,穿上了外套和褲子。「小猴」一刻不停地說個沒完,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最後,她終於宣佈:爸爸一定是咬斷自己的舌頭,又吞了進去。然後她才肯離開。
他回到小隔間,把桌上的東西收進公文包,去浴室拿了指節銅環,又返回小隔間,然後一手提著公文包,一手提著柳條筐走出房間。他仔細鎖好門,對庫塔喊道:「我走啦!」
「什麼時候回來?」庫塔從廚房裡出來問。她已經梳好了頭髮,化好了妝,還把浴袍脫下來,換上了裙子——他最喜歡的那條亮藍色的低胸裙。
「我會打給你的。」他看著她,然後走過去,彎腰吻了一下她的乳溝。
「嗯,那你走吧……」庫塔柔聲說。
「還有我呢?我呢?」「小猴」大叫著爬到他倆中間。他不得不把腰彎得更低,親了她一口。庫塔的目光始終沒離開他。
「沒事的,」他說,「別擔心。我會打給你的。」
在樓下的樓梯間,雷德里克遇到一個身穿條紋睡衣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後者正在鼓搗自己的房門鎖。從他昏暗的公寓裡飄來一股熱騰騰的飯菜的酸臭味。雷德里克停下腳步說:「早上好。」
胖男人扭頭警惕地看著他,然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你太太昨晚去我家了。」雷德里克說,「她以為我們在鋸東西。一定是搞錯了。」
「關我什麼事?」他喃喃道。
「我老婆昨晚在洗衣服。」雷德里克繼續道,「如果打擾到了你們,我向你道歉。」
「我什麼都沒說,」對方說,「你們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
「嗯,真是太感謝了。」雷德里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