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樓來到車庫前,把筐子放到角落,用一箇舊坐墊蓋住,最後看了一眼,便來到街上。
路並不遠:走兩個街區到廣場,穿過公園,再走一個街區到中央大道即可。跟往常一樣,大都會酒店門前的街道上停著一些熠熠反光的汽車,都是車身鍍鉻、塗著顏色各異的車漆形成的效果。身穿玫紅色制服的門衛拉著行李箱往門口那邊走。一些著裝體面、外國人模樣的男人三三兩兩地站在大理石臺階上,一邊談天一邊抽著雪茄。雷德里克決定暫時先不過去。他在街對面一家小咖啡館的遮陽傘下坐定,要了杯咖啡,然後點上一支菸。有三名國際警察部隊的密探坐在離他兩步遠的桌子旁,他們沉默無言,正急匆匆地往嘴裡塞哈蒙特烤香腸,同時喝著大杯黑啤。在他另一側,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一名警佐正攥著叉子,悶悶不樂地嚼著炸薯條。他的藍色頭盔倒扣在身旁的地板上,槍套掛在椅背上。除此之外,咖啡館裡再無他人。雷德里克不認識女服務員,她是個中年婦女,此刻正站在一邊,時不時得體地捂住抹了口紅的嘴打個哈欠。現在是8點40分。
雷德里克看到理查德·努南走出酒店,一邊大口嚼著東西,一邊戴上一頂軟帽,步履輕盈地走下臺階。他又矮又胖,滿面紅光,剛剛洗漱完畢,看上去興高采烈,儼然是一個既有錢又身體健康的成功人士,毫不懷疑這將會是愉快的一天。他向別人揮手致意,把衣袖捲起來的外套搭在右肩上,朝他的標緻車走去。迪克的標緻也是又矮又圓,剛被清洗一新,而且也給人一種十分樂觀的印象。
雷德里克用手擋住臉,看著努南費力地鑽進車裡,坐到方向盤後面,把前座上的一樣物品放到後座,彎腰撿起某個東西,然後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標緻車噴出一股淡藍色的煙,衝一個身穿連帽斗篷的非洲佬嘟嘟地按起喇叭,最後輕快地駛到街上。看樣子,努南要去研究所,所以他必定會繞過噴泉,經過咖啡館。但現在起身走開為時已晚,於是雷德里克只得捂住臉,弓著身子躲在咖啡杯後面。可惜根本不管用。標緻車對他嘟嘟直響,隨後便是嘎嘎的剎車聲,只聽努南歡快地喊道:「嘿!舒哈特!雷德!」
雷德里克低聲咒罵一句,抬起頭來,只見努南已經下車向他走來。後者笑容滿面,朝他伸出一隻手。
「你怎麼大清早的上這兒來啦?」走到身邊時,努南問道。「不用了,謝謝,親愛的。」他對服務員大喊道,「我什麼都不點。」接著再次轉向雷德里克:「好久不見了。這些年你藏哪兒去了?最近在忙些什麼?」
「沒什麼……」雷德里克冷淡地說,「瞎忙唄。」
他看著努南像以前一樣費勁巴拉地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把餐巾盒推到一邊,又把三明治盤推到另一邊,然後親切地嘮叨起來。「你看起來有些疲憊啊。是不是睡眠不足?你知道嗎,我自己也因為新裝置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但說到睡眠,不,我的朋友,睡眠可是第一要務,跟它相比,新裝置算個屁……」他突然環顧四周,「真抱歉,你是不是在等人啊?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沒有……」雷德里克無精打采地說,「我剛好有點兒時間,就想著起碼得來喝杯咖啡。」
「行吧,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迪克說著看了看錶,「聽著,雷德,你幹嗎不丟下手裡的事,回研究所上班呢?你知道他們隨時歡迎你回去。他們新招到一個俄國人,你想跟他共事嗎?」
雷德里克搖搖頭。「不了,」他說,「能頂替基里爾的人還沒出生呢。而且,你們研究所裡也沒有適合我的工作。現在全都自動化了,去造訪區派機器人就行,我猜那些機器人回來也會有獎金吧。再說,實驗室助理的工資還不夠我買菸的呢……」
努南反駁道:「哎呀,這些都可以解決。」
「我不喜歡別人幫我解決。」雷德里克說,「我這輩子一直靠自己解決各種事情,而且打算繼續這麼活下去。」
「你怎麼變得這麼心高氣傲了?」努南責備似的說。
「我不是心高氣傲。我只是不喜歡日子過得緊巴巴,僅此而已。」
「行吧,你說得也有道理。」努南心不在焉地說。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雷德里克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後者正用手指摩挲著刻有西里爾字母的鍍銀表面。「沒錯。得先有錢,才能不為賺錢而發愁……這包是基里爾給你的禮物嗎?」他朝公文包揚揚頭,問道。
「是我從他那兒繼承的遺產。」雷德里克說,「怎麼最近沒在‘甜菜湯’裡見到你?」
「應該是我沒在那裡見到你才對。」努南說,「我經常去那兒吃晚餐。在大都會酒店,不論吃什麼都貴得要命……聽著——」他突然話鋒一轉,「你錢賺得怎麼樣?」
「你要跟我借錢?」雷德里克問。
「正相反。」
「你想借給我錢。」
「有個活兒。」努南說。
「哦,天哪!」雷德里克說,「怎麼連你也有啊!」
「還有誰?」努南立即問道。
「哦,有很多像你一樣的……僱主。」
努南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哈哈大笑起來:「不、不,跟你的本職工作無關。」
「那是什麼活兒?」
努南又看了看錶。「聽著,」他站起來,「午餐時間去‘甜菜湯’,1點左右。咱們到時聊聊。」
「我可能1點到不了。」雷德里克說。
「那就晚上,6點左右。行嗎?」
「看情況吧。」雷德也看了看錶。現在是上午8點55分。
努南揮手告別,搖搖晃晃地回到標緻車上。雷德里克見他離開後,叫服務員過來,要了一包好彩香菸,買完單,拿起公文包,不慌不忙地穿過街道,向酒店走去。陽光已經很熱了,街上很快變得悶熱起來。雷德里克的眼睛被陽光刺得生疼。他雙眼緊閉,後悔來辦這樁重要交易之前沒抓緊時間眯一會兒。就在這時,那種感覺突然出現了。
他在造訪區外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哪怕是在造訪區內,這種情況也僅發生過兩三次。倏忽間,他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無數的氣味一齊向他襲來,既有刺鼻的、甜美的、金屬味的,也有危險的、撫慰人心的、令人不安的……像房子一樣龐大,又像塵埃一樣微小,如鵝卵石般粗糙,又如鐘錶齒輪般精妙複雜。空氣變得堅硬,似乎擁有了表面、尖角和邊緣,空間裡彷彿充斥著粗糙的巨大球體、光滑的角錐體,以及碩大的長滿刺的晶體。而他不得不從它們中間奮力穿過,就像夢中在一家擺滿了奇形怪狀的古舊傢俱的、黑漆漆的古董店裡穿行。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他睜開雙眼,這一切瞬間消失。那並非另一個世界,而是他所在的世界將其不為人知的一面轉向了他,只展示了一瞬就立即封閉起來,連讓他探究一番的機會都不給。
司機衝他惱怒地狂按喇叭,雷德里克便加快腳步,隨即小跑起來,最後在酒店牆邊停下。心臟劇烈跳動,於是,他把公文包放到地上,焦躁地撕開煙盒,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倚在牆上,就像剛打完架似的。這時,一名巡邏警察走過去,關切地問:「先生,您需要幫忙嗎?」
「不。」雷德里克強擠出這個詞,然後咳嗽一聲,「有點兒悶熱……」
「需要我陪同您走一段嗎?」
雷德里克彎腰拿起公文包。「我現在好了。」他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夥計。謝謝你。」
他迅速走到門口,拾級而上,進入酒店大廳。大廳裡涼爽又昏暗,回聲陣陣。他很想坐在其中一把巨大的皮革扶手椅上,清醒一下,歇口氣,但他已經遲到了。所以,他只允許自己抽完手裡的煙,同時眼睛半睜半閉地觀察著周圍的人。「瘦骨」已經到了,他看上去很惱火,正在報攤旁翻看雜誌。雷德里克把菸頭丟進垃圾桶,鑽進電梯。
他沒能及時關上電梯門,幾個人趁機擠了進來:一個喘著粗氣的胖男人,一個香水噴得過多的女人,領著一個悶悶不樂地嚼著巧克力棒的小男孩,還有一個下巴沒刮乾淨的、體形臃腫的老太婆。雷德里克被擠到電梯一角。他閉上眼睛,以免看到那個流著巧克力哈喇子的小男孩(不過他的臉蛋光滑又幹淨,一根毛都沒有),也避免看到他的媽媽,她扁平的胸脯上掛著一串由黑色火花製成的鑲銀項鍊,同時還避免看到那個胖男人凸起的呆滯的雙眼,以及那個老太婆肥胖的臉上令人反胃的瘊子。胖男人想抽菸,但老太婆狠狠地數落了他一通,一直到5樓她下去才肯罷休。之後,胖男人終於點燃一支菸,像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利似的,沒承想,剛吸一口就嗆得直咳嗽,上氣不接下氣,像駱駝一樣噘起嘴唇,在這期間還用胳膊肘戳到了雷德里克的肋骨。
到8樓時,雷德里克下了電梯,為了宣洩胸中的怒火,他大聲嚷嚷道:「去你媽的,你這個沒刮乾淨鬍子的老巫婆,你也是,咳嗽不止的白痴,還有你,你這個臭烘烘的婆娘,和你那個鼻涕橫流、渾身沾滿巧克力的廢物兒子,都他媽去死吧!」
話畢,他來到走廊,踩在絲絨地毯上向前走。走廊裡沐浴著隱藏式電燈發出的溫暖燈光。這裡有一股高階菸草、巴黎香水、裝滿鈔票的鋥亮的皮革錢包、500美元一晚的昂貴的應召女郎和大號金制雪茄盒混合的味道。空氣中瀰漫著粗鄙的惡臭味,製造這種氣味的是那些卑鄙下流的人渣,他們靠著造訪區發家致富,用賺到的錢吃喝玩樂,把自己養得腦滿腸肥,對一切都不甚在意——尤其是對急不可待地將原本屬於造訪區的珍寶掏空,盡數搬到外面的世界之後,造訪區會發生什麼,更是毫不關心。雷德里克悄悄推開874號套房的門。
「刺耳」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卷制雪茄。他仍舊穿著睡衣,稀疏的頭髮還溼漉漉的,不過已經精心梳理過了。而且,他那蠟黃且腫脹的臉也颳得很乾淨。「啊哈,」他說,「守時是國王的禮節。你好啊,小夥子!」
他剪斷雪茄一端,用雙手拿起來,放到鼻子下,從一端嗅到另一端。
「老朋友伯布里奇呢?」他抬頭問道,那雙藍色的眼睛很澄澈,像天使一般。
雷德里克將公文包放到沙發上,坐下,掏出一支菸。「伯布里奇不來了。」他說。
「親愛的伯布里奇啊。」「刺耳」說道,用兩根手指夾住雪茄,送進嘴裡,「親愛的伯布里奇挺啊……」他清澈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雷德里克。他從來都不眨眼。
房門輕聲開啟,「瘦骨」鑽了進來。「剛才跟你說話的那人是誰?」他站在門口問道。
「哦,你好。」雷德里克和氣地說,將菸灰彈到地板上。
「瘦骨」把雙手插進兜裡,那雙內八字的大腳邁著大步往裡走,在雷德里克面前停下來。「我們跟你說過一百次了,」他責備地說,「咱們會面之前,不準跟別人碰頭。可你是怎麼做的?」
「我——我跟你打招呼了,」雷德里克說,「可你呢?」
「刺耳」哈哈大笑。「瘦骨」則不耐煩地說:「你好,你好。」他不再責備地瞪著雷德里克,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你不能那麼做。」他說,「明白嗎?你不能!」
「那就找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會面。」雷德里克說。
「這小子說得對,」「刺耳」指出,「是咱們的錯。那你說說,剛才那個人是誰?」
「那是理查德·努南。」雷德里克說,「他給一些為研究所供應裝置的公司做代理。他就住在這個酒店。」
「你看,答案就是這麼簡單!」「刺耳」對「瘦骨」說。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外形像自由女神像的大號打火機,不確定地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伯布里奇呢?」「瘦骨」問,語氣徹底平靜下來。
「伯布里奇來不了了。」雷德里克說。
另外兩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願他安息。」「刺耳」謹慎地說,「還是說他被捕了?」
雷德里克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容不迫地抽著煙,然後把菸頭丟在地板上,說:「別擔心,一切都好。他在醫院呢。」
「都進醫院了還能說‘好’?」「瘦骨」緊張地說,他跳起來,走到窗邊,「在哪家醫院?」
「不用擔心,」雷德里克重複道,「在‘正確’的醫院。咱們開始談正事吧。我需要睡眠。」
「具體哪家醫院?」「瘦骨」問,他又恢復了惱怒的語氣。
「我告訴過你了。」雷德里克回道,他提起公文包,「咱們到底談不談正事?」
「談,談,年輕人。」「刺耳」愉快地說。他以出人意料的敏捷身手一躍而起,把咖啡桌輕鬆推到雷德里克跟前,又一把將桌面上那堆報紙和雜誌掃到地毯上。隨後,他坐到雷德里克對面,將那雙毛茸茸的手搭在膝蓋上。「給我們瞧瞧。」他說。
雷德里克開啟公文包,拿出價目表,放在「刺耳」面前的桌面上。後者瞥了一眼,用一根手指將其推開。「瘦骨」則站到「刺耳」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瞅著價目表。
「這是賬單。」雷德里克說。
「我知道。」「刺耳」回道,「給我們瞧瞧,給我們瞧瞧!」
「錢呢?」雷德里克說。
「這個‘環箍’是啥?」「瘦骨」狐疑地問,他的手從「刺耳」的肩膀上伸過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張單子。
雷德里克沉默不語。他用膝蓋託著開啟的公文包,視線一直沒從那雙天使般的藍眼睛上移開。最後,「刺耳」忍不住咯咯笑了。
「我怎麼那麼愛你呢,小子?」他輕聲說,「人們都說根本就沒有一見鍾情!」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菲爾老弟,這兒的人都是怎麼說的來著?做生意就得付錢,而且要付現金——還有,把火柴遞給我!你知道的……」他衝「瘦骨」晃了晃仍然夾在手指中間的雪茄。
「瘦骨」嘴裡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把火柴盒扔給他,然後穿過一道用簾子遮住的門,進入隔壁房間。雷德里克聽到他急躁地嚷嚷著,似乎是在說「買得太倉促」之類的。「刺耳」終於點燃了雪茄,同時打量著雷德里克,蒼白瘦削的嘴唇上始終掛著微笑,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於是,雷德里克便將下巴搭在公文包上回看著他,儘量也不眨眼,雖然他的眼睛灼痛不已,而且疼得都流眼淚了。不多時,「瘦骨」就回來了,把兩大摞現金扔到桌上,悶悶不樂地坐到雷德里克身邊。雷德里克慢吞吞地伸手去拿錢,卻被「刺耳」抬手製止了。「刺耳」撕掉現金的包裝紙,並將其塞進口袋裡。
「儘管拿吧。」
雷德里克拿起錢,數都沒數就裝進了外套的內口袋裡。隨後,他把贓物攤開在桌面上。他動作很慢,以便讓他們仔細檢查並對照清單進行核對。房間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刺耳」粗重的呼吸聲和從簾子後面傳來的幾不可聞的叮噹聲,那可能是勺子敲擊玻璃杯的聲音。
當雷德里克終於合上並鎖好他的公文包時,「刺耳」抬頭看著他問道:「好啦。咱們的重頭戲物品呢?」
「沒有。」雷德里克回道,他停頓片刻,又補充說,「目前還不行。」
「我喜歡‘目前’這倆字。」「刺耳」親熱地說,「你覺得呢,菲爾?」
「你在擾亂視聽,舒哈特。」「瘦骨」一臉厭惡地說,「為什麼要保密?」
「咱們本來就是在暗中交易。」雷德里克說,「這可是個艱難的行當。」
「嗯,好吧。」「刺耳」說,「照相機在哪兒?」
「哦,該死!」雷德里克搓了搓臉,感覺臉上變得滾燙。「真抱歉,」他說,「我把這事兒完全忘了。」
「在那裡邊?」「刺耳」問道,拿著雪茄的手略微晃了晃。
「我不確定……有可能在那裡邊……」雷德里克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不。我真想不起來了。」
「太可惜了。」「刺耳」說,「但你至少看到過吧?」
「不,我們沒看到。」雷德里克惱怒地說,「就是這樣。我們甚至連熔爐那兒都沒到。伯布里奇掉進了黏液裡,我們就立即折返了。我要是看到過照相機,肯定忘不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的天啊,休,快看看!」「瘦骨」突然恐懼地低聲說,「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坐在那裡,右手食指緊繃著在面前伸展開來。那枚白色的環箍正在他手指上旋轉,而「瘦骨」則瞪大眼睛緊盯著它。
「它停不下來!」「瘦骨」大聲說,驚訝的目光從手鐲移到「刺耳」身上,隨即又移了回去。
「你說‘停不下來’是什麼意思?」「刺耳」謹慎地說,同時稍稍後縮了一些。
「我把它放到指頭上轉了一下,就是隨便玩玩,結果轉了一分鐘還是不停!」
「瘦骨」猛地站起來,把那根手指湊到自己面前,跑進了被簾子遮擋的那間屋子。銀色環箍在他面前旋轉不休,跟飛機螺旋槳似的。
「你帶來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刺耳」問。
「我怎麼知道!」雷德里克說,「我毫無頭緒。我要是知道的話,收費肯定更高。」
「刺耳」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也鑽到了簾子後面那間屋裡。雷德里克立刻聽到了他們的低語聲。他掏出一支菸,點燃,從地板上撿起一本雜誌,漫不經心地翻閱著。雜誌裡全是身材緊緻的美女,但不知怎的,那些圖片竟讓他覺得很噁心。雷德里克扔掉雜誌,在套房裡掃視一圈,想看看有沒有喝的。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摞現金,數了起來。一切都很順利。但為了保持清醒,他又掏出另一摞數了數。在他把錢放回口袋的當口,「刺耳」回來了。
「小子,你真走運。」他宣佈道,再次坐到雷德里克對面,「你聽說過永動機嗎?」
「沒有,」雷德里克說,「學校裡沒教過。」
「那也無妨。」「刺耳」又掏出一摞鈔票,「這是給第一個樣品的酬勞。」他說著撕開上面的包裝紙,「每帶回一個新的環箍樣品,你都會得到兩摞錢。明白嗎,小子?兩大摞。但前提是,環箍的事只能讓我們知道。成嗎?」
雷德里克一言不發地把錢收進口袋,然後站起身。「我要走了。」他說,「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刺耳」也跟著站起來。「我們會打給你。」他說,「每週五上午9點到9點半之間在電話旁候著。他們會把菲爾和休的問候,以及下一次會面的安排轉達給你。」
雷德里克點點頭,向門口走去。「刺耳」緊隨其後,將手搭在雷德里克的肩膀上。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繼續道,「這些東西都很好,真的令人十分著迷,至於那枚環箍嘛,也很不錯。但我們最需要的是兩樣東西:照片和裝滿東西的容器。把照相機拿回來,不過膠捲要曝光,還得把陶瓷容器帶回來,裡面得裝滿東西,不能是空的。到手以後,你就再也不用進入造訪區了……」
雷德里克聳聳肩,把那隻手甩開,開啟門離開了。他走在柔軟的走廊地毯上,沒有回頭,但他卻覺得那雙從不眨動的天使般的藍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的後腦勺。他沒有等候電梯,而是直接從8樓的樓梯上走了下去。
走出大都會酒店之後,他叫了輛計程車,駛向鎮子的另一端。這個司機是新來的,他不認識,是個滿臉粉刺的小夥子,最近湧入哈蒙特的數千人中的一員。他們來這裡尋求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險、數不盡的財富、國際聲譽或某種特殊的宗教信仰。他們陸陸續續地來到哈蒙特,最後卻一個個成為計程車司機、餐廳服務員、建築工人和妓院保鏢。他們渴望成功卻缺乏才能,被懵懵懂懂的慾望所折磨,對整個世界感到憤怒、失望不已,並且堅信來到這裡的遭遇,也是被生活狠狠地耍了。其中一半的人逗留一兩個月之後便回家了,他們罵罵咧咧,把極度沮喪之情散播到世界的每個角落。少數人當上了潛行者,但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就嗝屁了,死後就變成了傳奇英雄。還有一些人想辦法在研究所裡謀得工作,他們都是最聰明、受過最好教育的人,至少幹實驗室助理這樣的工作綽綽有餘。其餘的人成立了各種政黨、宗教派別和互助會,晚上則去酒吧裡虛度光陰,因為意見分歧、姑娘或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吵得不可開交。他們時常組織抗議和請願活動、遊行示威或罷工(包括靜坐罷工、站立罷工甚至躺臥罷工)。這些行徑激怒了鎮上的警察、行政人員和當地居民。但他們待得越久,心情就會越平靜,變得聽天由命,也就越來越不在乎自己在哈蒙特的所作所為。
滿臉粉刺的司機渾身散發著酒臭,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但心情卻非常激動。雷德里克剛上車,他就說起了有殭屍從墓地裡爬出來,今天早晨在他們那條街上現身的事:「他回到自己的老房子。可是那棟房子已經被封好些年了,他的遺孀,也就是那個老太太,還有他的女兒、女婿,以及他的外孫們,所有人都走了。鄰居們說,他是大約30年前過世的,那時造訪尚未發生。現在他回來了——你好啊!——他又現身人世了。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把門晃得嘎嘎直響,然後在柵欄旁坐下,一動不動。一大群人聚集過去,事實上,所有的街坊鄰居都圍過去,呆呆地看著。當然,誰都不敢靠近半步。最後,有人想出了一個辦法:把門砸開,好讓他進屋。沒想到,他果然站起來進去了,還順手把房門關上了。因為我得上班,所以不清楚後續怎樣。我只知道,街坊們打算給研究所打電話,好讓他們把他從我們街區帶走。你知道研究所的人怎麼說的嗎?他們說,軍方起草了一項命令,如果親屬已經搬走了,就得把殭屍送到他們的新住處。那戶人家肯定高興不起來!把他當成殭屍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他身上臭氣熏天啊……」
「停車。」雷德里克說,「讓我在這裡下車。」
他在口袋裡翻了翻,沒找到零錢,只好破開一張百元大鈔。隨後,他站在大門口,等待計程車離開。伯布里奇的小舍還不賴:主樓一共兩層,側屋是用玻璃圍成的檯球室,還有一個精心打理的花園、一間溫室,蘋果樹中間有一座白色涼亭。所有這些都被一道漆成淺綠色的雕花鐵柵欄圍了起來。雷德里克按了幾下門鈴,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他便沿著一條兩旁栽滿薔薇叢的小沙徑,慢慢往裡走。「地鼠」已經在門廊上候著了,他滿臉皺紋,皮膚深紅,由於渴望為人服務而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急不可待地側過身子,伸出一隻顫巍巍的腳,摸索著放到臺階上,站穩,然後用另一隻腳摸索到最下面的臺階。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用那條健康的手臂指向雷德里克這邊,像是在說:稍等,稍等,我這就過去。
「嘿,雷德!」花園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雷德里克轉過頭去,在屋頂雕花的白色涼亭旁的綠樹叢中,有一個肩膀被曬得黝黑、嘴唇鮮紅的人正在招手。他向「地鼠」點點頭,轉身離開小徑,穿過薔薇叢,踏著柔軟的青草,朝涼亭走去。
草坪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紅墊子,坐在上面的是迪娜·伯布里奇。她穿著迷你泳衣,懶洋洋地端著一個玻璃杯,旁邊放著一本彩色封面的書,樹蔭下還立著一隻金屬冰桶,一個細長的酒瓶瓶頸從中探了出來。
「什麼事啊,雷德?」迪娜·伯布里奇舉起酒杯表示歡迎,「老頭子呢?不會又被抓了吧?」
雷德里克走到她跟前,將公文包放在背後,停下腳步,低頭欣賞著她曼妙的身姿。伯布里奇向造訪區祈求得來的完美孩子確實都漂亮極了。她的肌膚如絲綢般柔軟光滑,身體曲線優美,毫無瑕疵,連一磅贅肉都沒有,這具120磅重、20歲的青春肉體真是嫵媚動人。除此之外,她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綠寶石般的眼睛,豐潤的雙唇、皓白的牙齒,一頭烏黑油亮的秀髮漫不經心地披散到肩膀上,在陽光下閃著光澤。陽光在她身體上流淌,從肩膀流到腹部再到臀部,在她近乎全裸的酥胸之間投下一道陰影。他低下頭,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她。而她也抬頭望著他,會心地笑了笑,然後將酒杯湊到唇上,抿了幾口。
「想要嗎?」她輕舔嘴唇,故意等了一會兒,待他反應過來這是個雙關語之後,才把酒杯遞給他。
他轉過頭,環顧四周,在樹蔭下看到一張躺椅,便走過去坐下,將雙腿伸直。「伯布里奇在醫院呢。」他說,「醫生要把他的腿截掉。」
她仍然微笑著,用一隻眼睛望著他,另一隻眼睛藏在垂到肩上的濃密秀髮後面。只不過,那副笑容已經僵住了,定格在了她那張曬成棕褐色的臉上。她呆呆地晃動酒杯,像是在傾聽冰塊與杯壁撞擊的叮噹聲似的。隨後,她問道:「兩條腿都截掉?」
「是兩條。截肢部位也許到膝蓋那兒,也可能更往上。」
她放下酒杯,撥開臉上的頭髮,笑容已全然斂起。「真可惜,」她說,「那意味著你們……」
僅對迪娜·伯布里奇而言,他完全可以把事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講給她聽。他甚至可以向她講述他是如何回到車裡、如何攥住指節銅環,伯布里奇又是如何祈求他不要丟下他不管(伯布里奇如此祈求甚至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迪娜和阿奇這兩個孩子),以及如何向他許諾金球一事。但他什麼都沒說。他一聲不吭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摞鈔票,丟到迪娜搭在紅墊子上的那雙修長的裸腿旁。鈔票散開成一面彩色的扇子形狀。迪娜心不在焉地撿起幾張檢查了一下,好像她從未見過現金,但對此又不是那麼感興趣似的。
「看來這是最後一票了。」她說。
雷德里克從躺椅上彎下腰,伸手去夠冰桶,拿出酒瓶,瞥了一眼上面的標籤。水珠順著深色的瓶身滴落下來。雷德里克見狀,便將其舉向一側,以免滴到他的褲子上。他不喜歡昂貴的威士忌,但這會兒喝一點倒也無妨。他剛要直接對著瓶口來上一口,突然就被身後傳來的含糊不清的抗議聲攔住了。他轉過頭,看見「地鼠」正匆忙穿過草坪,痛苦地挪動著扭曲的雙腿,兩隻手裡各端著一隻高腳杯舉在面前,杯裡盛放著一種透明的液體。他累得大汗淋漓,深紅色的臉上汗如雨下,充血的眼球都快把眼窩給撐破了。當他發現雷德里克正看著自己時,便拼命舉起酒杯,同時無助且懊惱地張開沒牙的嘴巴,可憐兮兮地嗚嗚叫喚。
「我等你,我等你。」雷德里克說著把酒瓶放回冰桶。
「地鼠」終於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把酒杯遞給雷德里克,然後用爪子狀的手羞怯又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迪克遜。」雷德里克認真地說,「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你總是能調出最棒的酒,迪克遜。」
「地鼠」既尷尬又高興地搖搖頭,用那隻健康的手痙攣似的拍打雷德里克的臀部。後者則鄭重地舉起酒杯,對他點頭致意,一口喝掉半杯。他看著迪娜,對她晃晃酒杯:「想要嗎?」
她沒有回答。她正在把紙幣對摺、對摺、再對摺。
「別這樣。」他說,「你們能挺過去。你爸爸——」
她打斷他的話。「這麼說,是你把他背出來的。」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你拖著那個蠢貨穿過了整個造訪區,你揹著那個人渣——你這個紅頭髮的白痴,這麼好的機會卻被你浪費了!」
他看著她,全然忘掉了手中的酒。她站起來,踩著散落的鈔票,越走越近,最後在他跟前停下。她雙手叉腰,用散發著甜美汗水和香水味道的絕美身體,擋住他的視野。
「他讓你們這些白痴乖乖聽話……犧牲你們的性命,成就他自己……不信你等著,你等著,他定會拄著柺杖將你的屍骨踩在腳下,同時還對你表現出深厚的手足之情和仁慈之心!」她幾乎尖叫起來,「他跟你許諾過金球的事,對吧?還要給你畫張地圖,把陷阱都標出來,是不是?你這白痴!從你那長滿雀斑的臉上就看得出來,他跟你許諾過。你等著吧,他會把地圖給你的,願紅頭髮白痴雷德里克·舒哈特那愚蠢的靈魂安息……」
雷德里克緩慢起身,扇了她一巴掌。她不再說話,像是雙腿失靈般癱倒在地,然後用雙手捂住臉龐。
「白痴……紅頭髮。」她含糊地說,「你錯失良機了。多好的機會啊!」
雷德里克俯視著她,喝光杯中酒,連頭都沒回就將杯子塞給了「地鼠」。沒什麼可說的了。這就是伯布里奇在造訪區裡耍花招得來的好孩子,對他真是滿懷愛意和尊敬呢。
他走到街上,攔下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送他去「甜菜湯」。他得把這一切都做個了結。他現在困得要命,看什麼都感覺眩暈不已。事實上,他的確一頭栽到公文包上睡著了,直到司機搖晃他的肩膀,才醒過來。
「到了,先生。」
「我們在哪兒?」他一邊問一邊睏倦地四處張望,「我跟你說要去銀行。」
「不可能,先生。」司機對他怒目而視,「你說去‘甜菜湯’。這兒就是‘甜菜湯。’」
「好吧。」雷德里克嘟囔道,「那就是夢裡說的去銀行。」
他付過車費,下車,痛苦地挪動僵硬的雙腿。天很熱,人行道被太陽烤得滾燙。雷德里克熱得渾身溼透了,嘴裡有一股怪味,眼裡也泛著淚光。進去之前,他四處看了看。跟往常一樣,這個時間「甜菜湯」門前的大街上空無一人。街對面的商鋪還沒營業呢,嚴格來說,就連「甜菜湯」也是打烊的狀態。不過,歐內斯特已經上班了,他一邊站在吧檯後面擦拭酒杯,一邊面色陰鬱地瞥著角落裡那張桌子旁喝啤酒的三個蠢貨。其餘幾張桌上的椅子還沒放下來。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陌生黑人正在勤勉地擦洗地板,另一個黑人正在歐內斯特身後奮力搬運一箱啤酒。雷德里克走過去,將公文包放在吧檯上,打了聲招呼。歐內斯特不甚友好地嘟囔了一句。
「給我來杯啤酒。」雷德里克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
歐內斯特將空啤酒杯啪嗒一聲擱到吧檯上,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開蓋,斜著倒置在酒杯上方。雷德里克捂住嘴,瞪著歐內斯特的手。他的手在顫抖。瓶頸不停地碰到酒杯上,叮噹作響。雷德里克又看了看歐內斯特的臉。他的眼皮陰沉地低垂著,小嘴歪歪扭扭,胖乎乎的臉頰耷拉著。那個擦地的黑人將拖把伸到雷德里克腳下襬動一番。角落裡那仨蠢貨正在激烈爭論比賽的話題。搬啤酒的傢伙狠狠地撞到歐內斯特身上,力度之大,撞得他身體直晃悠。他喃喃地向歐內斯特道歉。歐內斯特用不太自然的語氣問:「帶來了嗎?」
「帶來什麼?」雷德里克回頭望去。
其中一個蠢貨懶洋洋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那裡點燃一支香菸。
「咱們談談吧。」歐內斯特說。
拿拖把的人此刻正站在雷德里克和門口之間。他是個身材魁梧的黑人,個頭跟古塔林差不多,不過肩膀比他還要寬一倍。「走吧。」雷德里克說著拿起公文包,他的睡意已經徹底消失。
他繞到吧檯後面,從搬運啤酒的黑人身旁擠了過去。那人應該是壓到手指頭了,他一邊舔著指甲,一邊皺著眉頭、面色陰沉地瞪著雷德里克。他也是個大塊頭,長著一個塌鼻子和一對菜花耳。這時,那三個蠢貨都站在了門口,拖地的黑人也擋住了通往儲藏室的路。因此,歐內斯特只得走進裡屋,雷德斯特緊隨其後。
來到裡屋,歐內斯特閃到一旁,彎著腰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科特布萊德上尉則從桌子後面站起身,他神色憂傷,臉色還是那麼蠟黃。一名身材高大的聯合國士兵從左邊現身,頭盔低得遮住了眼睛,他迅速對雷德里克從頭到腳搜了一遍身,碩大的雙手在他的口袋裡翻來翻去。摸到右側口袋時,他停了下來,掏出指節銅環,然後把雷德里克朝上尉的方向輕輕地推了推。雷德里克走到桌旁,把公文包放在科特布萊德上尉跟前。
「你這渾蛋幹得不錯。」他對歐內斯特說。
歐內斯特沮喪地看著他,聳了聳肩。當前的情勢很明瞭。兩個黑人已經堵在門口,正在揚揚得意地笑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出口。窗戶是關著的,而且被粗鐵絲網給封死了。
科特布萊德上尉厭惡地扭曲著臉,雙手伸進公文包裡,把東西掏出來,擺到桌面上:兩個超小型空盒子,16個裝在塑膠袋裡的大小不一的黑色火花,兩塊儲存完好的海綿,一罐碳化黏土。
「你口袋裡還有別的東西嗎?」科特布萊德上尉輕聲問,「都拿出來……」
「你們這些渾蛋。」雷德里克說,「白痴。」
他把手伸進口袋,將一摞現金丟到桌上。鈔票四散開來。
「哇!」科特布萊德上尉說,「還有別的嗎?」
「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真該死!」雷德里克尖聲說,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摞現金,狠狠地扔到自己腳下,「拿走吧!嗆死你們這幫渾蛋!」
「這話真有意思,」科特布萊德上尉平靜地說,「現在給我撿起來。」
「去死吧!」雷德里克將雙手背到身後,「讓你的狗腿子們撿。你自己撿也行!」
「把錢撿起來,潛行者。」科特布萊德上尉用同樣平靜的口吻說,然後將拳頭捶到桌上,支撐著自己身體前傾。
他們沉默地對視了幾秒鐘,隨後,雷德里克低聲咒罵著,不情願地蹲下,把錢斂到手中。身後那倆黑人一陣嗤笑。那個聯合國士兵惡狠狠地哼了一聲。「別哼!」雷德里克說,「你是馬嗎?」
他雙膝跪地地趴著,把鈔票一張接一張地收起來,離那個暗淡的銅製門環越來越近。它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一個滿是灰塵的凹槽裡。他轉身,鎖定方向,在爬行過程中繼續大聲咒罵,把他知道的以及現編的髒話都喊了個遍。時機一到,他立即閉嘴,繃緊身體,抓住銅環,使出渾身力氣猛地拉開地板門,頭朝下,雙臂張開,刺溜一下鑽進下面那個陰冷潮溼又昏暗的酒窖裡,合上門的時候,甚至都沒撞到地板上發出咔嗒一聲。
他雙手著地,翻了個身,一躍而起,摸黑俯身前行,憑藉記憶和運氣,鑽進一條由一排排箱子構成的狹窄通道里。在奔跑的過程中,他撞到了箱子上,它們隨即倒在身後的過道上,傳來咣噹咣噹的聲音。他跌跌撞撞地跑上黑暗的樓梯,整個身體撞向一道生鏽的鍍錫大門,就這樣衝進了歐內斯特的車庫裡。他渾身顫抖,呼吸急促,眼冒金星,心臟在嗓子眼裡劇烈地怦怦跳動。但他一秒鐘都沒耽擱。他立即跑到一個角落裡,全然不顧會將手皮擦破,推倒堆積如山的垃圾,露出了藏在後面牆上的洞口。這洞口是原先的厚木板被挪走之後留下的。然後,他趴在地上,匍匐著爬了過去,其間聽到了外套被扯破的刺啦聲。終於來到了跟水井一樣窄小的院子裡。他蹲在垃圾桶旁,脫下外套,扯掉領帶。他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撣掉褲子上的塵土,站起來,跑著穿過院子,又躲進一條散發惡臭的低矮地道。這條地道通往隔壁那個同樣大小的院子。他邊跑邊豎起耳朵,這會兒還聽不見警笛聲。他加快速度,把孩子們嚇得四散開來。隨後,他在晾曬的衣物下面穿行,從腐爛的柵欄上的破洞裡爬了出去。他想趁科特布萊德上尉還沒來得及封鎖這片區域儘快逃離。他對這片區域瞭如指掌。這裡所有的院子、地窖以及已經廢棄的洗衣店,都曾是他小時候的遊樂園。這裡到處都有他的熟人,甚至還有朋友。根據不同的情況,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在這裡躲藏起來,靜待事態過去,哪怕躲上整整一星期都沒問題。但那絕非他膽敢在科特布萊德上尉眼皮底下「逃脫羈押」的原因,因為這樣會立刻給他增加一年的刑期。
幸運的是,在第七大街上有一大群人列隊行進,他們大聲叫喊,弄得街上塵土飛揚。應該是某個社團組織。大約200個汙穢不堪、衣衫襤褸的蠢貨(既有長頭髮的男人,也有短頭髮的女人),揮舞著愚蠢的標牌。那些標牌跟他們一樣又髒又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好像他們也在不停地鑽柵欄的破洞,把垃圾桶裡的東西倒在自己身上,又剛剛在煤箱裡度過了一個瘋狂夜晚似的。他從門口跳出去,衝進人群中,一路曲折前行,推推搡搡,不時踩到別人的腳趾,偶爾臉上挨一拳頭,他也狠狠反擊回去。他拼命擠到人群另一側,躲進另一扇門裡。就在這時,前方傳來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警笛聲。遊行隊伍立刻停下,像手風琴一樣收攏起來。不過,他已經逃到另一個區域了,而科特布萊德上尉不可能知道是哪一個。
他要經過電器倉庫才能到達自己的車庫。工人們正在把裝有電視機的大紙箱搬到貨車上,於是,他只好先等一會兒。隔壁房子有一棟牆上沒有窗戶,牆下栽了一排矮小的丁香花叢。他便鑽進花叢中,找個舒服的姿勢,歇口氣,抽支菸。他蹲下身子,倚在粗糙的灰泥牆壁上,貪婪地吸著煙,時而摸摸臉頰,以便止住面部的神經抽搐,同時腦子飛速旋轉,左思右想。當工人們駕駛貨車、鳴響喇叭開進院子裡時,他哈哈大笑,對著貨車輕聲說道:「多謝了,夥計們,你們讓我這個白痴慢下腳步……我才有時間好好思考。」此後,他雖然動作敏捷,卻毫不魯莽,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就跟在造訪區裡行動一樣。
他從一條秘密通道躡手躡腳地進入車庫,悄悄拿下舊坐墊,把手伸進筐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包裹,塞進襯衫裡。他從掛鉤上抓起一件破舊的皮夾克,在牆角找到一頂油膩膩的帽子戴上,用雙手拉低,遮住額頭。陽光透過狹長的門縫射入昏暗的車庫,光線中滿是飛舞的塵埃。院子裡傳來孩子們興奮歡樂的尖叫聲,正當他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出了女兒的聲音。他把眼睛貼在最寬的那道門縫上看了一會兒。「小猴」正揮著兩個氣球,繞著新安上的鞦韆跑來跑去。旁邊的長凳上坐著三個老太婆,她們腿上擱著編織物,一邊兇狠地噘起嘴唇瞪著「小猴」,一邊說著嫌棄她的話。但孩子們完全沒有這些歪心思,照樣跟她玩得很開心,就像她一切正常似的。他給他們造了木製滑梯、玩具屋、鞦韆,還有那三個老太婆坐在上面的長凳……看來這些「賄賂」還是起了作用的。「還行。」他嘴唇蠕動,自言自語,離開門縫,最後看了車庫一眼,然後跑著鑽進了秘密通道。
在西南郊區礦工大街盡頭那座廢棄的加油站旁邊,有一個電話亭,估計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周圍的房子都用木板封住了,從這裡往南綿延不絕的,是鎮子的舊廢石堆。雷德里克坐在電話亭的影子裡,將手伸進它底下的空隙中。他在下面摸索著,觸碰到了那張積滿灰塵的蠟紙和包在裡面的手槍的槍柄,外殼鍍鋅的子彈盒、那袋手鐲和裝有偽造證件的錢包也還在原處。藏在這兒的物品都完好無損。他脫下皮夾克和帽子,摸了摸襯衫下面的東西。隨後,他在原地坐了整整一分鐘,手裡掂量著那個陶瓷容器,裡面裝著的東西必將導致不可阻擋的死亡。他的臉又抽搐起來。
「舒哈特,」他無聲地喃喃道,「你這渾蛋在幹什麼啊?你這個賤貨,有了這東西,他們會把我們全都壓爛……」他用手指按壓抽搐的臉頰,但不管用。「那些混賬東西,」他指的是往貨車上搬運電視機的工人,「非得擋我的道……我本來可以將這個糟糕的東西扔回造訪區,這樣誰都不會察覺。」
他絕望地環顧四周。熱空氣在開裂的人行道上方顫抖著,被木板封住的窗戶陰鬱地瞪著他,塵土在空地上四處飄蕩。四野只有他孤身一人。
「好吧。」他下定了決心,「人人為我,但只有上帝肯為人人。如今這個時代,就得這麼辦……」
為了不讓自己再改變主意,他連忙把容器塞到帽子裡,又用皮夾克把帽子包好。他跪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推電話亭,使其稍稍傾斜。這個厚厚的包裹剛好能放進下面小坑的底部,而且仍然有很大的未用空間。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把電話亭放下,用雙手晃了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就這樣,」他說,「放好了。」
他爬進酷熱的電話亭內,投入一枚硬幣,撥通電話。
「庫塔,」他說,「別擔心。我又被抓了。」他能聽到她哆哆嗦嗦的嘆息聲,便連忙安慰道,「不是什麼大罪,也就拘禁6到8個月……你能探監……咱們能撐過去。而且你不會因此身無分文的,他們會把錢送到你手裡。」她依然沒有說話。「明早他們會傳喚你去司令部,咱們到時見。把‘小猴’也帶過去。」他說。
「他們會來家裡搜查嗎?」她沉悶地說。
「他們想搜就隨便搜。家裡什麼贓物都沒有。好啦,堅強一點兒。堅持一下,別擔心。既然嫁給了潛行者,就要坦然接受他被捕的事實。嗯,明天見……記住,我從來沒打給你。吻你。」
他突然結束通話電話,定定地站了幾秒鐘,緊閉雙眼,用力咬緊牙關,甚至都能聽到牙槽摩擦的咯咯聲。然後,他又投入一枚硬幣,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哪位?」「刺耳」說。
「我是舒哈特。」雷德里克說,「仔細聽,別打斷我。」
「舒哈特?」「刺耳」用大吃一驚的語氣問,「哪個舒哈特?」
「我說了別打斷!我被捕了,逃了出來,現在準備去自首。他們得判我蹲上兩年半或三年。那樣我老婆就一貧如洗了。你得養活她,確保她不為生計發愁,明白嗎?回答我,你明白嗎?」
「繼續。」「刺耳」說。
「在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附近有個電話亭。當然這兒只有一個電話亭,你肯定能找著。那個陶瓷容器就擱在它下面呢。如果你想要,就過來拿,不想要就算了。但是,一定要確保我老婆不能為生計發愁。你和我以後還要共事很多次。如果我出來之後發現你跟我耍花招……我不建議你這麼做。明白嗎?」
「我都明白。」「刺耳」說,「謝謝你。」他遲疑片刻,又問道:「要不給你找個律師?」
「不用。」雷德里克說,「所有的錢,一毛都不留,全給我老婆。再見。」
他結束通話電話,環顧四周,將雙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到被木板封住的廢棄房屋之間的礦工大街上。
亞瑟的暱稱。
二戰時期美國軍隊的特供香菸。
耳朵因多次遭毆打而永遠腫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