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德里克·舒哈特,23歲,未婚,

國際外星文化研究所哈蒙特分所實驗室助理。

那天,我們倆正在貯藏室裡,當時天色已晚,沒有多少事可做了。脫掉實驗服之後,我就可以像往常一樣去「甜菜湯」酒吧喝點小酒。我已經忙得兩個小時沒抽菸了,工作都已做完,煙癮又發作了。於是,我掏出一根菸,倚在牆上放鬆片刻。而他還在搬運那些外星珍寶,裝滿一個保險箱,鎖好,封裝,然後繼續裝下一個。他從運輸車上取下一個個空盒子,從各個角度仔細檢查(順帶一提,這些盒子可真他媽沉,每個都有14磅重),接著,他咕噥一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到架子上。

他已經鼓搗這些空盒子很久了,但我認為,這種工作對於人類毫無益處可言。換作是我,肯定早就辭職,去找一份薪水相同的其他工作了。不過,如果仔細想想,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空盒子的確是一種令人迷惑不解,甚至可以說是神秘莫測的東西。我自己就處理過很多次這玩意兒,但每次看到,依然會禁不住驚歎不已。其實,那只是兩張茶碟大小、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銅製圓盤,二者大約相距18英寸,中間空無一物。我的意思是: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你可以把手伸到兩張圓盤中間,如果被那東西搞得精神失常的話,甚至還可以把腦袋伸進去。它們之間的空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空」。儘管如此,其中一定有某種類似於力場的東西,因為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把兩張圓盤壓到一起,或是把它們拉開。

不,朋友們,要是沒親眼見過,跟你們描述起來就很困難。因為它看起來太簡單了,尤其是當你終於說服自己你的雙眼並沒有在耍你的時候。上帝啊,描述空盒子就像給別人描述玻璃杯,或者酒杯是什麼樣:甭管怎麼扭動手指都比畫不清楚,到最後,你只能極度沮喪地咒罵幾句作罷。行吧,我們就假定你已經知道它們的樣子了。如果你還不清楚,那就找一份研究所的報告看看,每份報告裡都有關於這種空盒子的文章,並附有照片。

不論怎樣,基里爾已經在空盒子上耗了快一年了。我從一開始就跟他共事,但我現在依然不明白他鼓搗這些東西是要幹什麼,當然,坦白講,我實際上也沒怎麼費心費力去搞明白。讓他自個兒先弄清楚,把問題都解決掉,之後我也許會聽他講講。但到目前為止,我只明確地知道一點:他決意要把空盒子大卸八塊,用酸液將其溶解,用壓力機將其壓碎,或是用烤箱將其熔化。然後他就能搞懂它們是怎麼回事了,他會被榮譽的光環所籠罩,他的成就會震動整個科學界,令科學同人欣喜萬分。但據我所知,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離這個目標還遠得很。到目前為止,他依然毫無進展,卻已經筋疲力盡,臉色灰白,沉默寡言,眼睛也變得像病狗眼睛,甚至還眼淚汪汪的。要是換成別人,我肯定會把他灌得酩酊大醉,領他到一個妙齡女郎那裡放鬆一下,第二天早晨,再給他灌些酒,隨後帶他去更多的姑娘那裡玩玩,如此反覆,到了週末,他就能徹底恢復正常,健康如初,生龍活虎。只可惜,這種療法對基里爾並不適用,就連提議一下都沒必要,他壓根兒就不是那種人。

所以,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們倆在貯藏室裡,我望著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他,為他感到難過至極。這時,我拿定了主意,但那些話不像是我主動開口,更像是自動從我嘴裡蹦出來的一樣。

「聽著,」我說,「基里爾……」

他正舉著最後一個空盒子站在那裡,那副姿態像是要爬進去似的。

「聽著,」我說,「基里爾,如果你搞到一個裝滿東西的空盒子會怎麼樣,嗯?」

「裝滿東西的空盒子?」他重複道,眉頭緊鎖,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是的。」我說,「是你一直惦記的磁流阱,它是幾號來著?對,77b號物體。只不過裡面有些東西,藍色的。」

我能看得出來,他有點兒心動了。他抬頭眯眼看著我,淚汪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智慧的微光——他很喜歡如此形容自己。「等等,等等,」他說,「充滿東西?一模一樣的空盒子,只不過裡面充滿了東西?」

「沒錯,正是如此。」

「在哪裡?」

我的基里爾徹底恢復了,健康如初,生龍活虎。「咱們去抽根菸吧。」我說。

他立即將空盒子塞進保險箱,砰的一聲關上門,把鑰匙轉了3圈半,將保險箱鎖好,然後跟我一起回到實驗室。如果是空盒子,歐內斯特願意付400塊錢現鈔購買,如果是個裝滿東西的空盒子,我可以把那渾蛋的錢包榨乾。但信不信由你,我壓根兒就沒動過賣給他的念頭。因為在我的誘導下,基里爾又活了過來,渾身上下活力四射,還沒等我給他點上煙,他就興奮得高聲歡呼,一步四階地下了樓。總之,我把該說的都跟他說了:它長什麼樣,在哪裡,以及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搞到手。他迅速拿出一張地圖,找到我說的車庫位置,手指放在上面,同時長久地凝視著我。當然,他立刻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不過這倒也沒什麼難的……

「雷德,你這傢伙!」他笑著對我說,「好吧,那就趕快搞定吧。咱們明天一大早就去。我申請一艘懸浮艇和一張9點鐘的通行證,10點鐘咱們就能出發。怎麼樣?」

「可以,」我說,「那麼另一個人要帶誰?」

「我們幹嗎要帶另一個人?」

「沒的商量,」我說,「這可不是件輕鬆的事。要是你發生意外怎麼辦?那可是造訪區啊。必須遵守規定。」

他大笑一聲,又聳了聳肩:「你決定就行。畢竟你比我更懂。」

沒錯!他這麼說其實是迎合我:我們才不需要帶上第三個人呢,我們要自己去,我們要秘密進行,不引起任何懷疑。但實際上我很清楚,研究所的人決不會結對進入造訪區。這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到裡邊之後,兩個人幹活,第三個人監視,出去後,當他們問起其間有沒有見不得人的勾當時,他得出面證明。

「要我說啊,我會帶奧斯丁去。」基里爾說,「不過你可能不想帶他。還是說帶他也行?」

「不行,」我說,「除了他,誰都行。你可以下次帶他去。」奧斯丁這人並不壞,在他身上勇氣和懦弱兼而有之,但我覺得他死定了。這個沒法跟基里爾解釋,可我很清楚:奧斯丁天真地以為他已經把造訪區完全摸透了,所以他很快就會出岔子並斷送性命。他可以儘管去造訪區,但不能跟我一起。

「行吧,行吧,」基里爾說,「那就叫滕德爾怎麼樣?」滕德爾是他的實驗室第二助理,那人還不賴,遇事沉著冷靜。

「他年紀有點大啊,」我說,「而且他有孩子——」

「那沒事。他原先去過造訪區。」

「好吧,」我說,「那就滕德爾吧。」

聊完後,他仍然待在原地仔細研究地圖,而我則飛奔向「甜菜湯」酒吧,因為我餓得肚子咕咕直響,嗓子也幹得要命。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9點到單位,向值班警衛出示我的工作證。那警衛是個身材健壯的中士,去年有一次他喝醉後調戲庫塔,我就攥著拳頭揍了他一頓。「嘿,」他說,「雷德,他們正在滿研究所地找你呢——」

我客氣地打斷他。「‘雷德’不是給你叫的,」我說,「休想跟我套近乎,你這頭瑞典大猩猩。」

「我的天哪,雷德!」他驚愕道,「大家不都這麼叫你嗎!」

一想到即將進入造訪區,我就焦慮起來,酒也徹底醒了。我抓住他的肩帶,罵他是狗孃養的,又言辭激烈地問候了他的母親。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證件還給我,然後便不再寒暄。

「雷德里克·舒哈特,」他正色道,「安全部部長赫爾佐克上尉命你立即去他那裡報告。」

「這就對了嘛,」我說,「這麼說就好多了。繼續努力,中士,你很快就會升為中尉的。」

與此同時,我嚇得都要屁滾尿流了。威利·赫爾佐克上尉(綽號「閹豬」)為什麼要在工作時間見我?好吧,我這就去報告。他的辦公室在三樓,裝飾得相當不錯,窗戶上裝有橫槓,跟警察局似的。威利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一邊叼著菸斗吞雲吐霧,一邊在打字機上胡亂地敲著。角落裡,有個警佐正在金屬櫃裡翻找著什麼。我從未見過他,肯定是新來的。在我們研究所裡,像他這種警佐的數量比師部裡的還要多,全都身材健壯,面色紅潤。他們不需要進入造訪區,對國際事務毫無興趣。

「您好,」我說,「您要找我?」

威利抬頭瞥了一眼,然後將打字機推到一旁,又把一個巨大的資料夾放到面前,開始翻閱起來,好像我不存在一樣。「雷德里克·舒哈特?」他問。

「是我。」我回答道,緊張得想要大笑一聲以緩解尷尬。

「你在所裡工作多久了?」

「兩年,馬上就三年了。」

「有親人嗎?」

「我無親無故,」我說,「我是個孤兒。」

他轉向那個警佐,厲聲命令道:「盧默警佐,去檔案室把150號檔案拿過來。」警佐對他敬了個禮就出去了。威利砰的一聲合上資料夾,語氣陰沉地問:「你又幹起老本行來了,對不對?」

「什麼老本行?」

「你他媽的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們又接到對你的舉報了。」

不會吧,我心想。「誰舉報的?」

他怒視著我,不耐煩地把菸斗在菸灰缸裡敲了敲。「不關你的事,」他說,「作為你的老朋友,我警告你:不要再幹那個勾當了,金盆洗手吧。如果他們再逮住你,肯定得把你關上半年不可。之後,他們會把你踢出研究所,休想再回來,明白嗎?」

「我明白,」我說,「我明白得很。但我沒想明白的是,究竟是哪個狗孃養的告發了我……」

然而,他又把我當空氣了。他對我的話未予理會,抽著剛剛被敲空的菸斗,同時自顧自地翻閱起那個大資料夾。這時,盧默警佐拿著150號檔案回來了。「謝謝你,舒哈特,」威利·赫爾佐克上尉說,「情況我都瞭解了。你可以走了。」

於是,我便回到更衣室,換上實驗服,點燃一支菸。在此期間,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他們是怎麼知道我的秘密的?如果是研究所的人告發的,那麼威利就是在唬我,因為這裡沒人知道我的事,而且永遠不可能知道。如果訊息是警方透露的……那也不對,除了我的那些前科,警察對我其他的事情應該一無所知吧?也許「禿鷲」被捕了?那個狗雜種,為了讓自己脫身,他連出賣親媽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不過現如今,即便是「禿鷲」手裡也沒有我的任何把柄。我絞盡腦汁地想啊想,還是一無所獲,遂決定將此事拋諸腦後。我最近一次在夜裡進入造訪區是三個月前,贓物基本上都處理了,所得的錢也基本上花光了。他們當時沒逮到我,現在更是絕無可能。想抓住我的把柄可沒那麼容易。

但在我往樓上走的過程中,一個念頭忽然湧上心頭。我被這個想法驚得目瞪口呆,所以,我返回更衣室,坐下,又點燃一支菸。看來我今天不能進入造訪區了。明天不能,後天也不能。看樣子,那幫警察又盯上我了。他們沒有忘記我,而且就算忘了,也有人「好心」地提醒過他們。那人是誰根本不重要。沒有哪個潛行者在明知自己被監視的情況下,還敢靠近造訪區,除非他精神徹底失常了。我現在就應該鑽進黑暗幽深的角落,縮著頭做人。造訪區?什麼造訪區?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進去過了,即使有通行證我也不會去!你們騷擾一個老實巴交的實驗室助理,到底想幹嗎?

認真考慮之後,我想到今天不用去造訪區,甚至稍稍鬆了一口氣。只不過,我該怎麼跟基里爾說呢?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我不去造訪區了。你怎麼想?」

果不其然,他先是呆呆地望著我,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他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的辦公室,讓我坐在辦公桌前,他則坐到旁邊的窗臺上。我們都點上煙,沉默不語。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問:「雷德,出什麼事了嗎?」

我現在應該怎麼跟他解釋呢?「沒有,」我說,「沒出什麼事。是這樣的,我昨晚玩撲克輸了20塊錢。努南那個渾蛋玩撲克的水平真不是吹的。」

「等一下,」他說,「什麼?你是說你改變主意了?」

我緊張得都要喘不過氣來了。「我去不了了,」我咬著牙說,「不能去了,你明白嗎?赫爾佐克剛才叫我去他的辦公室了。」

他一下子就蔫兒了,臉上再次現出痛苦的神色,眼睛也像是一條病懨懨的狗的眼睛。他急促喘息,用原來那支香菸的菸頭重新點燃一支,然後平靜地說:「相信我,雷德,我一個字都沒跟別人透露過。」

「不用解釋,」我說,「我又沒說是你告的密。」

「我甚至還沒告訴滕德爾呢。我給他申請了一張通行證,但我還沒問他要不要去……」

我繼續抽著煙,一言不發。天哪,他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赫爾佐克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哦,沒說什麼,」我說,「就是告訴我,有人告我的密。」

他露出古怪的表情,從窗臺上跳下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而我則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吐著菸圈。我真心為他感到難過,為了驅散這傢伙心中的陰霾,我想到了這麼個絕妙的主意,關鍵時刻卻偏偏遇到這種事,真是倒霉透頂。應該怪誰呢?怪我啊,這還用說嗎?這就好比我用糖果引誘一個孩子,讓他心動不已,但那塊糖果卻被封存在罐子裡,放在高高的架子上,誰都夠不著……他停下腳步,湊到我跟前,眼睛則瞅向另一邊,有些不自在地問:「聽著,雷德,一個空盒子值多少錢?我是說裝滿東西的那種。」

我起初沒明白他這句話,我以為他是想從別的地方買一個呢——假如有人運氣好,能再找到一個的話。我說的那個裝滿東西的空盒子,可能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一個。再說了,他也沒有足夠的錢。一個俄國科學家怎麼可能搞得到那麼多錢?緊接著,我感覺像是捱了一耳光:這傢伙該不會以為我是在耍花招,從而讓他付更多的錢吧?

我的天哪,我想到,你這渾蛋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張開嘴,想對他破口大罵,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為說實在的,他還能把我當成什麼人呢?潛行者就是潛行者,他們眼裡只有錢,為了賺這份錢,他們願意拿性命做賭注。如此一來,從他的角度來看,我昨天就是丟擲釣魚線,今天則是給他下誘餌,目的就是抬高價格。

我被這些想法氣得說不出話來。與此同時,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神中只有同情,毫無蔑視的成分。於是,我平心靜氣地解釋起來。「從來沒有一個手握通行證的人去過車庫。」我說,「他們甚至還沒把路鋪到那邊呢,這你是知道的。所以,當咱們回來後,你的滕德爾一定會跟別人吹牛,說我們是如何直奔車庫,拿走需要的東西,然後立即返回的。這樣的話,顯得我們好像只去了車庫似的。這麼說簡直太明顯了。就像是在告訴他們,我們早就知道去裡面拿什麼。這就意味著,有人在造訪區裡給我們領路。在咱們仨中間,那個領路人是誰呢?答案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這下你明白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了吧?」

這段簡短的演說結束後,我們倆沉默無言地四目相對。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拍拍手,又搓搓手掌,然後興高采烈地宣佈道:「嗯,沒關係,你說不去就不去吧。我理解你,雷德,所以我不會指責你。我自己去。運氣好的話,我也能搞定。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他在窗臺上攤開地圖,用雙手撐著身體,弓著腰伏在上面,剛才那股興奮勁兒已經蕩然無存。我聽見他喃喃自語道:「390英尺……甚至可能有400英尺……車庫裡還有點距離。不,我不會帶滕德爾去的。你覺得呢,雷德,我是不是不該帶滕德爾?畢竟他還有倆孩子呢……」

「他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的。」我說。

「別擔心,他們會的。」他繼續咕噥道,「所有把守的警佐以及中尉,我都認識。我不喜歡那些卡車!露天放了13年,看上去還跟全新的一樣……可是離它們只有20步遠的油槽車卻已經鏽跡斑斑。而那些卡車就像剛從裝配線上下來似的。哦,造訪區簡直太詭異了!」

他從地圖上抬起頭望向窗外。我也跟著向外望去。啊,在那扇厚厚的含鉛玻璃外面,就是我們的造訪區。它就在那裡,幾乎觸手可及,從13樓向外看去,那裡顯得如此之小,彷彿玩具一般……

如果飛快地瞥一眼,裡面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陽光是本來就應該有的樣子,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變過,一切都好像跟13年前一模一樣。如果我父親還在世的話,要是讓他看一看造訪區,他也不會發現任何異常,可能只會感到疑惑:為什麼那些工廠沒有冒煙呢?是因為在罷工嗎?地上堆著一堆堆圓錐形的黃銅礦,陽光下的高爐閃閃發亮。鐵軌、鐵軌,數不清的鐵軌縱橫交錯,在鐵軌上停著一輛鐵路機車……簡而言之,那裡就是一座典型的工業區。只不過裡面荒無人煙:既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啊對,裡面還有車庫,那是一條長長的灰色通道,大門敞開著。那些卡車就停在車庫旁的停車場裡。13年來,它們一直待在那兒,絲毫沒有變化。基里爾關於那些卡車的話說得沒錯,這說明他的腦瓜子還很靈光。如果你想從那些車輛中間穿過,千萬別,你必須從旁邊繞過去……因為那兒的路面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縫,假如它還沒長滿荊棘的話。400英尺,他是怎麼算的?哦!肯定是從上次那個標記開始算的。沒錯,從那裡開始算的話,不可能超過400英尺。這幫書呆子終究還是有所長進的……你瞧,他們已經把路鋪到廢石堆那邊了,而且那條路的方位也很討巧!看那兒,「鼻涕蟲」就是在那條溝渠裡翹辮子的,距離那條路僅有6英尺。「指節」之前還常常囑咐「鼻涕蟲」:「你這白痴離那些溝渠遠一點,否則你會灰飛煙滅的!」這句話果真應驗了:他的屍身已經蹤影全無。造訪區就是如此險惡:如果你能帶著偷來的物品出來,那就是奇蹟;如果你能活著出來,那就是勝利;如果你只是屁股上捱了巡邏隊一槍,那是你運氣好;其他結局,那就是你的宿命。

我看了基里爾一眼,發現他正在用眼角的餘光偷瞄我。他臉上的表情讓我的想法再次180度大轉彎。去他媽的,我想,讓他們都見鬼吧,就算我去了,那些可惡的傢伙能把我怎麼樣?

他本來不需要再說什麼,但他還是開口說了。「實驗室助理舒哈特,」他說,「我得到的官方訊息——我特意強調‘官方’二字——表明,檢查那個車庫可能對全球科學界大有裨益。我建議我們去檢查一下。保證給你獎金。」話畢,他咧開嘴笑了。

「什麼官方訊息?」我問,也像個傻子一樣咧嘴笑起來。

「來源保密,」他回答說,「但我得到了許可,可以透露給你。」他停頓片刻,笑嘻嘻地擠眉弄眼,「訊息來源就當是……道葛拉斯博士吧。」

「啊,」我說,「原來是道葛拉斯博士說的。是哪個道葛拉斯博士啊?」

「薩姆·道葛拉斯,」他冷淡且不失幽默地說,「他去年去世了。」

我嚇得毛骨悚然。老天啊!誰會在出發之前說這種晦氣話?這些書呆子一點常識都沒有……我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好吧。你的滕德爾在哪兒?我們得等他多長時間?」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基里爾給交管處致電預約一艘懸浮艇,與此同時,我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地圖還挺不錯,是用高度放大的航拍照片做成的,就連躺在車庫大門旁的輪胎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我們潛行者都能有這種地圖該多好……但我還得強調一遍,最好在晚上行動,而那時只有滿天繁星,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就算有地圖也沒什麼用。

這時,滕德爾來了。他漲紅了臉,氣喘吁吁。他女兒生病了,不得不去一趟醫生那裡,對遲到深表歉意。隨後,我們便送給他一份厚禮:邀他一同去造訪區。有那麼一會兒,這個可憐的傢伙幾乎忘記了喘氣。

「你們說去造訪區是什麼意思?」他說,「為什麼選我?」不過,聽說有雙倍獎金,而且雷德·舒哈特也會去,他才平靜下來並恢復了呼吸。

之後,我們下樓來到「閨房」,基里爾跑出去取來通行證。我們把通行證出示給另一個警佐看,他給我們一人一套特製服裝。這種服裝特別好用,它們原本是紅色,只要染成其他隨便什麼顏色,任何一個潛行者都願意花500大洋買一套,連眼睛都不帶眨的。我早就暗暗發誓要想辦法從研究所裡順走一套。乍一看,它好像沒什麼特別之處,像是搭配了頭盔和大幅面罩的潛水服。或許不能說它十分像潛水服,事實上更像是航天服。它很輕,穿著很舒適,不會太緊,人在裡面也不會熱得流汗。你可以穿著它在火裡穿行,什麼氣體也鑽不進去。據說它還防彈呢。當然了,火、毒氣和子彈都是地球特有的禍害,造訪區裡沒有這些東西,但你在裡面得擔心別的事。反正不管怎樣,說實在的,即便身穿特製服裝,到了造訪區裡,人們照樣會成批地死。但另一方面,如果不穿,情況可能會更糟。比如說,面對「燃燒之絨」「撒旦之花」及其花粉,這種服裝能夠完全確保你的安全……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們穿上特製服裝。我從包裡掏出一些螺母和螺栓放進屁股兜,然後,我們步履沉重地穿過研究所的院子,朝造訪區入口走去。在研究所裡,大家都故意這麼做,這樣別人才能看到:瞧見沒,他們甘願將自己置於人類、知識以及聖靈的祭壇上,真是一群把生命獻祭給科學的英雄啊,阿門。隨後,人們會毫無疑問地同情之,他們從1樓到15樓的所有窗戶中向外伸出杯子,以示敬意。要是再揮舞手帕,同時有一支管絃樂隊營造氛圍,那麼與英雄告別的基本條件就具備了。

「大兵,」我告訴滕德爾,「挺胸收腹抬頭!人類對你這趟行程心懷感恩,永遠不會忘記你!」

他瞟了我一眼,看樣子,他沒有心情開玩笑。他是對的,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然而,在進入造訪區之前,只有兩種反應:要麼號啕大哭,要麼開開玩笑。而我絕對不會痛哭流涕。我看了看基里爾。他表現得還算鎮定,只有嘴唇在無聲地嚅動,好像是在祈禱。

「你在祈禱?」我說,「祈禱吧,祈禱吧!越深入造訪區,離天堂就越近。」

「什麼?」他問。

「繼續祈禱吧!」我大喊,「潛行者都是些插隊進入天堂大門的人!」

他突然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說:放心,有我在,不會出什麼岔子的,就算出了岔子也沒事,反正咱們頂多也就死一回而已。天哪,這傢伙還挺逗。

我們將通行證出示給最後一名守衛,只不過跟之前不一樣,這裡站崗的不是警佐,恰好是一名中尉。我認識他,他父親在雷克波利斯販賣墓地圍欄。懸浮艇已經在候著了。那是交管處的人親自開過來並停在檢查站的。其他人都已經各就各位:急救隊、消防員、英勇的護衛隊、無畏的救援隊,還有一幫坐著直升機的腦滿腸肥的懶鬼。真希望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

我們登上懸浮艇。基里爾駕駛,他詢問似的看著我。「好了,雷德,」他說,「請指示吧。」

我把特製服裝的拉鏈緩緩地拉低到胸膛位置,掏出一個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擰上瓶蓋,塞進懷裡。每次進造訪區,我必須帶酒。天知道我進來過多少次了,但若是沒有酒,打死我都不進來。他們二人都在看著我,等我發號施令。

「是這樣的,」我說,「我不會做任何保證,因為這是咱們仨第一次一塊兒進去,我不知道里面的東西會對你們造成什麼影響。進去之後,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都要無條件地立即執行。要是有人猶豫不決或問這問那,我會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揍他。所以我在此提前跟你們道歉。比方說,我命令你,滕德爾先生,倒立行走。那麼滕德爾先生,你就得撅起大屁股,雙手著地,照我說的做,否則,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生病的女兒了。明白沒?但我會竭盡所能確保你還能見到她。」

「只要別忘記對我下命令就行,雷德。」滕德爾啞著嗓子說,他咂摸著嘴,滿臉通紅,渾身大汗淋漓,「別說用手了,用牙齒走路都行。我又不是新手。」

「你倆對我來說都是新手。」我說,「別擔心,我不會忘記給你下命令的。哦,保險起見,你們會駕駛懸浮艇嗎?」

「他會開,」基里爾說,「他技術高超。」

「好極了,」我說,「那就出發吧。把面罩放下來!沿著那條做了標記的路低速飛行,高度9英尺!駛到第27個標記的時候停下。」

基里爾把懸浮艇拉昇到9英尺的高度,調到低速擋。為了吉利,我謹慎地轉過頭,朝左後方吹了一口氣。向後回望,我看到護衛隊和救援隊正在往直升機上爬,消防員站得筆直,門口的蠢貨中尉正在對我們敬禮。在他們頭頂上方,有一條巨大的、已經褪色的橫幅,上書:尊敬的外星人,歡迎造訪地球!滕德爾剛要朝他們揮手作別,我就在他的肋骨上狠狠地戳了一下,讓他立刻收手。我會教你怎麼告別的,你這個死胖子蠢貨!

我們出發了。

右邊是研究所,左邊是疫區,我們在道路中央飛過一個又一個標記。天啊,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條路上步行或開車了。路面上裂紋縱橫,裂紋里長滿了雜草,不過,那些雜草起碼依然是人類世界的。左邊的人行道上開始出現黑色的荊棘,由此可以看出,造訪區的界限是多麼明顯:沿途的黑色灌木叢看起來像是被人為修剪過一樣。那些外星人一定是體面傢伙。他們離開時的確留下了一些爛攤子,但至少把爛攤子控制在了明確界限內。就連「燃燒之絨」都沒飄到我們人類這邊,雖然按理來說,風可以把它們吹向四面八方。

疫區裡的房屋均已牆皮脫落,顯得毫無生氣,不過窗戶倒是基本上完好無損,只不過全都髒兮兮的,所以就變得不透明瞭。現如今,如果在夜裡從這裡經過,你能看到屋子裡微光閃閃,就像是酒精燃燒時的藍色火焰。那其實是地下室裡的「地獄黏液」放出的輻射。不過,這裡看起來基本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街區,矗立著普普通通的房屋,除了周圍渺無人煙,毫無特別之處。順帶一提,我們數學老師原來就住在那邊那棟磚房裡,大家都叫他「逗號」。他當年十分討人厭,還是廢物一個,造訪發生之前,他的第二任妻子就離開了他。他的女兒有一隻眼睛得了白內障,記得我們經常取笑她,把她弄哭。在最初的恐慌期間,他跟他的鄰居們一樣,渾身上下只穿著褲衩,一口氣跑了4英里,一直跑到大橋那邊。此後,他患上了嚴重的疫病,皮膚剝落,指甲掉光。附近幾乎所有居民都得了那種疫病。死了些人,但大部分是老人,當然也不是說所有老人都死了。包括我在內的一些人認為他們實際上死於極度恐慌,而非疫病。

疫病導致那邊三條街區的居民全部失明。這正是為什麼人們把那兒分別稱為「第一失明區」「第二失明區」……他們並非完全失明,而是有點兒像夜盲症。奇怪的是,雖然據說當時有明亮的閃光,但他們說致盲的原因並不是強光,而是一陣巨大的噪聲。他們說,雷鳴般的巨響令他們立刻就失明瞭。醫生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你們肯定記錯了!「沒記錯,」他們堅持道,「一聲雷鳴般的巨響之後,大家就失明瞭。」哦,對了,除了他們,其他人根本就沒聽見什麼巨響……

的確,這裡看起來就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邊那座玻璃小亭完好無損。再瞧瞧大門口那輛嬰兒車,就連鋪在裡面的亞麻布都很乾淨。只有電視天線暴露了造訪的痕跡:它們長滿了纖細的絨毛。那幫書呆子科學家一直以來都很想得到那些天線,因為他們想搞明白那些絨毛究竟是什麼,你知道吧,其他地方沒有那玩意兒,只在疫區裡有,而且只長在天線上。最重要的是:它們就在那些窗玻璃下面,彷彿觸手可得。去年,他們想到一個辦法:從直升機上放下一根錨杆,讓它鉤起一團絨毛。可是,當他們向上拉時,突然聽到刺啦一聲!他們低頭一瞧,發現天線和錨杆正在冒煙,甚至連吊著錨杆的線纜也冒起煙來,而且不只是冒煙,還發出瘮人的噝噝聲,像是一條響尾蛇。那個飛行員——他當時已經是中尉了——迅速判斷情勢,丟下線纜,立即逃離了。往那邊瞧,他們的線纜還掛在那裡呢,幾乎垂到了地上,上面長滿了絨毛……

我們緩慢地飛到街道盡頭的拐彎處。基里爾看著我,像是在問:我該轉彎嗎?我向他揮手示意:掛最低擋拐彎。懸浮艇用最低一擋拐了個彎,低速飛過人類世界最後幾英尺的距離。人行道越來越近,懸浮艇的影子在荊棘上緩緩移動……到造訪區了!一股寒意頓時順著我的後背淌了下去。每次一進造訪區我都會有這種感覺,但我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造訪區在歡迎我,還是我作為潛行者的敏感神經在作祟。我每次都想回去後問問其他潛行者是否也有過同樣的感覺,但每次都會忘。

話說回來,我們正從那些廢棄的花園上方慢慢飛過。腳下的發動機發出有規律的嗡嗡聲,顯得很鎮定,它才不管什麼造訪區,這裡沒什麼東西能傷害它。但滕德爾卻崩潰了。我們還沒到第一個標記處呢,他就開始嘰裡咕嚕地胡說起來,你知道吧,就跟其他新手進入造訪區的反應一樣:牙齒打戰,心跳加速,神志不清,儘管那副樣子很難堪,但他卻無法控制住自己。我覺得這對他們來說就跟拉肚子似的,那些話從嘴裡噴湧而出,根本就收不住。而且,他們嘟囔的話也很怪!有人會對這裡的景色讚不絕口,有人會對外星人一事高談闊論,還有人甚至會說些與造訪完全不相干的事。滕德爾就屬於最後一種: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己的新衣服,比如花多少錢買的,毛料質量多麼好,裁縫是如何給他換扣子的……

「閉嘴。」我說。

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咂咂嘴唇,便繼續說了下去,這下說的是他需要用什麼絲綢來做裡襯;與此同時,我們飛越花園,來到了一片黏土荒地上方,這裡曾經是小鎮的垃圾場。這時,我注意到吹來一陣微風。剛才還沒有風呢,但突然間就颳起了微風,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我想我聽到了什麼。

「閉嘴,渾蛋。」我對滕德爾說。

屁用沒有,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現在已經說到傢俱的馬毛填料了。好吧,這是你逼我的。

「停下懸浮艇。」我對基里爾說。

他立刻停下了。反應敏捷,真棒。我抓住滕德爾的肩膀,讓他轉向我,然後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面罩。這個可憐傢伙的鼻子猛地撞到玻璃上。他閉上眼睛,消停了。他一安靜下來,我就聽到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的聲音。基里爾看了我一眼,他齜著牙咬緊下巴。我抬手示意:別動,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動。但他也聽到了噼啪聲,跟所有新手一樣,他有一種想要立刻做點什麼的衝動。

「回去嗎?」他低聲說。

我拼命搖頭,在他的面罩前揮揮拳頭,讓他別搗亂。唉!帶新手進來,你永遠都不知道應該盯著造訪區,還是盯著他們……我被他們搞得腦子裡一片空白。那邊有一個有些年頭的垃圾堆,在五顏六色的破布和碎玻璃上面飄著一個東西,它顫動不休,就像中午時分鐵皮屋頂上顫動的空氣一樣。它從垃圾堆上方飄過,沒有停下,到達一個標記物旁邊,橫穿我們的道路,在路面上徘徊了半秒鐘——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覺?——然後溜進空地裡,越過灌木叢和腐爛的籬笆,朝那座廢棄汽車存放場飄去。

那幫該死的書呆子科學家,瞧瞧他們乾的好事:竟然把路鋪到垃圾場裡來了!我要是一個人來,反應肯定更機敏。我之前還特別想要他們那張破爛地圖呢,當時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低速前進。」我對基里爾說。

「那是什麼東西?」

「天曉得!它朝這邊來,接著就走了,謝天謝地。還有,拜託你別再說話了。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個人類,明白沒?從現在起,你就是機器,是我的方向盤和操控杆……」

這時,我意識到自己也嘰嘰歪歪起來。

「行了,」我說,「一個字都不許說了。」

該死,我真想喝上一口!我多麼希望掏出酒瓶,擰開瓶蓋,慢慢地、不慌不忙含住瓶口,然後仰頭,讓酒精直接灌進嘴裡……用舌頭攪動著品味一番,嚥下,接著再喝一大口……我跟你講,這種特製服裝簡直是坨狗屎。以前不穿特製服裝的時候,我都安全出入造訪區不知多少年了,而且還打算繼續這麼幹下去。可是,在當前的情況下卻不能喝酒,太折磨人了!啊,到此為止吧,我不嘮叨了。

風似乎停了,可疑的動靜也消失了,傳入耳中的只有發動機平穩沉悶的嗡嗡聲。此時,豔陽高照,熱氣騰騰……一層薄霧罩在車庫上方。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我們掠過一個又一個標記物。滕德爾安靜下來,基里爾也是。這兩個新手都學乖了。別害怕,夥計們,即便已經進入造訪區,你照樣能呼吸,只要你還記得如何呼吸。啊,到達第27個標記物了,那是一根金屬桿,上面寫著紅色的數字「27」。基里爾看著我,我衝他點點頭。他停下懸浮艇。

最輕鬆的階段結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十足的鎮靜。我們一點也不著急。沒有風,空氣能見度很好。那邊就是讓「鼻涕蟲」掛掉的溝渠。你能從中辨認出有個彩色的東西,可能是他的衣服。雖然他已經安息了,但我還是要說,他這人挺差勁的,既貪婪又愚蠢,還邋里邋遢。只有這種人才跟「禿鷲」混在一起。「禿鷲」伯布里奇在1英里之外就能嗅到他們的味道,並將魔爪伸向他們。不過,說句公道話,造訪區壓根兒不在乎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而且到頭來,我們還得感謝「鼻涕蟲」你呢:你生前是個白痴,沒人記得你的真名,但你確實用行動告訴我們這些更聰明的人哪條路不能走……關於他,就先說這麼多。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到人行道上去。因為人行道很平坦,可以將上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對路面上那道裂縫很熟悉。只不過,我不喜歡那些垃圾堆。如果我們直奔人行道而去,必須在垃圾堆中間穿過。它們矗立在那裡,奸笑著等待我們自投羅網。不,我絕不會在你們倆中間穿過。這是潛行者要遵守的第二條戒律:在你左側或右側100步的範圍內不能有任何東西。我們可以從左邊那個垃圾堆上飛過去……可我不知道它後面有什麼。根據地圖所示,那兒什麼都沒有。但你敢相信地圖嗎?

「聽著,雷德,」基里爾低聲說,「咱們直接跳過去怎麼樣?先上升50英尺,然後直直降落,這樣我們就能到達車庫了。你覺得呢?」

「你給我閉嘴,」我說,「這會兒別煩我。」

他說要上升。但是,萬一在那個高度有東西抓住我們怎麼辦?到時候,別人甚至連我們仨的屍骸都找不到。不過,這附近可能有「捕蟲阱」,如果被那玩意兒捉住,別說屍骸了,估計我們都會屍骨無存。像他這種冒險家最招我煩了:他不喜歡等,你知道吧,所以就想直接跳過去……不管怎麼說,到垃圾堆的路一清二楚,我們可以到那邊之後再考慮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我從兜裡掏出一把螺母和螺栓,攤開在掌心裡,給基里爾看,然後說道:「還記得韓塞爾與葛雷特的故事嗎?你在學校裡讀過吧?嗯,我們要反著來。瞧我的!」

話畢,我丟擲第一顆螺母。我故意沒使勁兒,它只飛出一小段距離,落在了25英尺外的地上。它的飛行軌跡沒有異常。

「你看到了嗎?」我問。

「怎麼了?」他說。

「別跟我說‘怎麼了’。我問你話呢,你看到了嗎?」

「嗯,我看到了。」

「現在,駕駛懸浮艇往那顆螺母的方向慢慢開,在離它還有6英尺的地方停下。明白嗎?」

「明白。你是在找重力遽升點嗎?」

「我找什麼不是你該操心的。等一下,我還想再拋一顆。看好它落在哪裡,別跟丟了。」

我又丟擲一顆螺母。這顆的軌跡也沒有異常,正好落在剛才那顆的前面。

「走吧。」我說。

他啟動懸浮艇。他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看得出來,他已經想明白了。這些書呆子全都這樣: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給某個事物起名字。想出名字之前,他看上去顯得很迷茫,你會對他感到十分同情。但是,一旦他想到一個名詞來給那個現象貼上標籤,比如「重力遽升點」,他就會覺得自己已經把它搞懂了,並立刻振作起來。

我們飛過第1顆螺母,接著是第2顆、第3顆。滕德爾一直在嘆氣,不斷地換腳,同時緊張地打著哈欠,而且還略帶哭腔。可憐的傢伙,他正在備受煎熬。沒關係,或許這對他也有好處。他今天肯定能瘦10磅,這可比節食的效果好……我丟擲第4顆螺母。它的軌跡不太正常。我沒法解釋,但我直覺上就是這麼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我立刻抓住基里爾的手。

「停,」我說,「絲毫別動。」

我拿起第5顆螺母,比前幾次拋得更高更遠。就在那裡,捕蟲阱!螺母上升和下落的前半段還挺正常,可落到一半的時候,它看起來像是被人往一側拽了一下,而且力度很大,使它直直地落到泥土裡不見了。

「見過嗎?」我小聲說。

「只在電影裡看到過,」他說著向前使勁探身,差點兒從懸浮艇上摔下去,「再拋一顆吧?」

老天啊,還要拋!說得好像再拋一顆就能研究明白似的。天哪,這幫科學家可真是的!但我還是又丟擲8顆螺母,總算弄清楚捕蟲阱的形狀了。坦白講,我只用7顆就能搞定,最後一顆是特意為他拋的,正中捕蟲阱的中心,好讓他仔細欣賞他所謂的重力遽升點的威力。第8顆螺母砸進泥土裡便消失不見,只在地上留下一個小洞。見狀,他愉快地咕嚕一聲。

「好了,」我說,「剛才玩得挺盡興,但到此為止吧。往這兒看。我再拋一顆給你指路,眼睛別跟丟了。」

於是,我們從捕蟲阱旁邊繞過去,爬升到垃圾堆上。這個垃圾堆特別小,我之前根本沒注意過它。好吧……嗯,我們懸浮在小垃圾堆上方,人行道只有一箭之遙,離這裡最多20步遠。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能辨認出每一片草葉和地上的每一道小裂縫。從這裡過去應該會很順利。只須再拋一顆螺母,跟過去就行了。

但我不能再拋了。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了,但我就是無法讓自己將螺母丟擲去。

「怎麼了?」基里爾問,「我們為什麼停在這裡?」

「等一下,」我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話。」

可以了,我想道,現在應該能拋了,這並不難,我們從它旁邊飛過去,連一片草葉都不會碰到。這樣的話,只需半分鐘即可抵達人行道……但突然間,我汗如雨下!汗水甚至鑽進我的眼睛裡了。我立刻意識到,不能朝那個方向拋。當然了,要是往左邊拋,你願意拋多少顆都沒問題。可那條路線要更長,那邊的石頭看起來也很怪異,但我不得不往那邊走。因為我無法朝正前方拋螺母。所以,我朝左側丟擲一顆。基里爾什麼都沒說,他迅速左轉,駕駛懸浮艇向那顆螺母飛去,然後看了我一眼。我的臉色一定很差,因為他立刻將目光移開了。

「沒關係,」我說,「咱們不能總是直道而行。」話畢,我往人行道上丟擲最後一顆螺母。

到這裡就變得簡單多了。我在人行道上發現了那道熟悉的裂縫,它看起來還是那樣,並未長滿野草,而且顏色也沒變。只是看著它,我就很開心。這道裂縫比任何標記物都管用,沿著它行駛即可到達車庫大門。

我命令基里爾降到5英尺的高度。隨後,我趴在懸浮艇上凝望那道敞開的大門。起初,除了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見。但雙眼很快就適應了,我看到了那個似乎沒有一絲變化的車庫。那輛自卸卡車停在維修站裡,跟原來一模一樣,外形完好,沒有任何鏽洞和鏽斑,而且地面上圍繞著它的東西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化。很可能是因為維修站裡的地獄黏液不是很多,而且自從我上次去過那裡之後,裡面的地獄黏液也沒有濺射出來。我只擔心一件事:在車庫後面靠近那些罐子的地方,有一個銀色的東西在閃閃爍爍。那裡以前並沒有那個東西。好吧,讓它閃去吧。我們總不能因為這個就嚇得返回!它甚至沒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就是一個小光點,很柔和,像是快要熄滅了似的……我直起身,撣掉身上的塵土,然後環顧四周。啊,看見停在停車場裡的那些卡車了,確實跟新的一樣,甚至比我上次來的時候還要新。與之截然不同的是,那輛可憐的油槽車已經由內到外徹底生鏽,都快要散架了。大門旁邊的地上還躺著一個輪胎,你在他們的地圖上也能看到它……

我不喜歡那個輪胎的樣子。它的影子有點不對勁。太陽在我們後方,可它的影子卻朝向我們這邊。哦,沒事,它離我們還遠著呢。總之,一切都很順利,我們能應付得了。但話說回來,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是什麼呢?還是說我開始出現幻覺了?現在要做的是點上一支菸,安靜地坐下,仔細琢磨琢磨:罐子上方的那個銀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它為什麼在罐子上方,而不是旁邊呢?那個輪胎的影子為什麼會是這樣?「禿鷲」伯布里奇跟我們說過影子的事,聽他那意思,影子雖然很怪,但人畜無害……這裡的影子確實十分古怪。不過,那個銀色的東西又是怎麼回事呢?它看起來就像一張蜘蛛網。哪種蜘蛛會把網結在那兒呢?迄今為止,我從未在造訪區裡看到過一隻蟲子。最糟糕的是,我想拿的空盒子就在附近,離那些罐子僅有兩步遠。上次來的時候真該把它順道拿走,這樣一來,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但是那該死的玩意兒是裝滿東西的空盒子,所以它非常沉。我當時本可以設法將它舉起來。可是一想到還要扛在背上,在深更半夜四肢著地向前爬行,我就放棄了……你不信?你若是從未搬運過空盒子,就放手試一試:跟在沒有水桶的情況下提20磅的水一樣困難。好了,我現在該不該進去?我覺得可以。要是能先喝一口酒就更好了……

我轉頭對滕德爾說:「基里爾和我現在要去車庫。你待在懸浮艇上。未經我的允許,不許碰控制器,不管發生什麼,哪怕下方的地面著火也不行。你膽敢逃跑,我下輩子也不會放過你。」

他鄭重地對我點點頭,像是在說:別擔心,我不會逃跑的。他的鼻子跟李子一樣青紫,看來他剛才挨的那一下還挺狠。我小心翼翼地放下應急繩,又看了一眼那個銀色的東西,然後朝基里爾揮揮手,便開始往下爬。下去之後,我站在人行道上等他從另一條繩索上爬下來。「慢慢來,」我說,「彆著急。別揚起塵土。」

我們站在路面上,懸浮艇在身旁搖搖晃晃,兩條繩子在腳下扭來扭去。滕德爾從扶手上探出頭,眼神絕望地看著我們。我們得進去了。我對基里爾說:「跟在我後面,和我相隔兩步遠。眼睛要一直盯著我的後背。保持警惕。」

我出發了。走到大門口,我停下來,舉目四望。媽的,白天來這兒行動確實比夜裡容易得多!猶記得我以前躺在這個大門口,周圍一片漆黑,維修站裡的地獄黏液噴吐著一道道藍色的火舌,像是燃燒的酒精。而且,最令我沮喪的是,那些該死的火舌不僅不發光,反而使車庫裡看起來更黑暗了。現在嘛,我行動起來簡直輕而易舉。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裡的昏暗,一切都是那麼清楚,就連最黑暗角落裡的灰塵都能看清。車庫裡果然有東西在閃閃發光,那是一種銀色的細線,從罐子上延伸到地面上,看起來確實很像蜘蛛網,實際上可能真的是蜘蛛網。即便如此,最好也離它遠點兒。

這時,我卻搞砸了一步。我本來應該讓基里爾跟我肩並肩走,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再把這張蜘蛛網指給他看。但我已經習慣了單兵作戰,我的眼睛早就適應了這裡的光線,卻忽視了基里爾的適應能力。

我進入車庫,徑直走向那些罐子。我在空盒子旁邊蹲下——它上面沒有蜘蛛網。我抓住空盒子的一端。

「來吧,抓穩了,」我說,「別脫手。它很沉。」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瞬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想大喊停,別動!卻喊不出來。而且,估計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發生得太快了:基里爾跨到空盒子的另一邊,轉身,背部整個地蹭到了銀絲。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閉上雙眼。我渾身乏力,除了蜘蛛網撕裂的聲音,其餘什麼都聽不見。它就像普通蜘蛛網那樣發出微弱的噼啪聲,只不過聲音還要更響一些。我蹲在那裡,雙眼緊閉,手腳發麻。這時,基里爾說:「好了,咱們要不要把它抬起來?」

「抬吧。」我說。

我們抬起空盒子,側身朝出口走去。這破玩意兒可真沉啊,倆人抬著都費勁。我們來到外面的陽光下,在懸浮艇旁邊停下腳步。滕德爾已經把雙手伸了出來。

「往上抬,」基里爾說,「一,二……」

「不行,」我說,「等等。先放下。」

我們把盒子放在地上。

「轉身。」我說。

他一聲不吭地照辦了。我看了看他的背部,什麼都沒有。我又讓他轉來轉去地檢查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然後,我轉過頭,又看了看那些罐子。那邊也是什麼都沒有。

「聽著,」我對基里爾說,同時仍然盯著那些罐子,「你剛才看見蜘蛛網了嗎?」

「什麼蜘蛛網?在哪兒?」

「那沒事了,」我說,「看來上帝對你是仁慈的。」但與此同時,我心想,這一點還有待觀察。「好了,」我說,「抓穩了。」

我們將空盒子抬進懸浮艇,放平,以免它打滾兒。它躺在那裡,一塵不染,嶄新如初,銅製圓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填充在裡面的藍色物質彷彿雲霧一般,在兩張圓盤間緩慢地打著旋,看起來可真美啊。近距離觀看,它顯然不是空的,而更像是某種容器,像是一個裝有藍色糖水的玻璃罐。我們欣賞了一會兒,然後爬進懸浮艇,二話不說便回去了。

這些科學家要拿到空盒子可真容易啊!第一,他們是在白天工作。第二,唯一的困難是進入造訪區。回程的時候,懸浮艇能自動駕駛。我猜它具備這種功能,靠路徑記憶器的指引,即可帶我們沿原路返回。我們打道回府,懸浮艇重複來時的每一個動作,一會兒停下,在空中懸浮片刻,接著繼續行進。我們路過了之前丟下的每一顆螺母,如果我想的話,甚至可以把它們再撿起來。

不消說,這兩個新手的精神立刻為之一振。他們四處張望,先前的恐懼已經煙消雲散,現在只有滿心的好奇,以及一切順利結束後的喜悅之情。他們喋喋不休起來。滕德爾揮舞雙臂,揚言吃完晚飯就馬上回造訪區,鋪一條通往車庫的路。基里爾拉著我的袖子,開始跟我解釋他所謂的重力遽升點,也就是捕蟲阱。嗯,我最終還是讓他們閉嘴了。我用平靜的語氣跟他們解釋,以前有太多笨蛋在返回的路上因為鬆了一口氣而馬虎大意,導致自己翹辮子了。所以閉上你們的臭嘴,我對他們說,睜大眼睛,不然你們也會步「矮子」林登的後塵。這話還真管用。他們甚至都不敢問我「矮子」林登是怎麼死的。這下清淨多了。在造訪區裡,哪怕你已經在熟悉的路線上走過100遍,也可能會在第101遍掛掉。我們靜靜地飄浮前行,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到底該怎麼把酒瓶蓋擰下來?我一直在幻想自己喝下第一口酒的樣子,但那張蜘蛛網卻時不時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簡言之,我們離開了造訪區,他們把我們連人帶懸浮艇一併送入了「去蝨棚」,或者按那些科學家的說法叫消毒棚。他們先是用三種滾燙的液體和三種鹼性溶液清洗我們的身體,然後往我們身上塗了不知道什麼東西,撒上一種粉末,又清洗了一遍,最後把我們弄乾,說道:「走吧,夥計們,你們可以走了!」出去之後,滕德爾和基里爾拖著空盒子向前走。人們蜂擁而至,把道路擠得水洩不通,情形跟往常如出一轍: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們,大聲打著招呼,卻沒有一個人敢對我們這三個疲憊不堪的人伸出援手。哦,算了,那不關我的事。再也沒有任何事值得我在意了……

我脫下特製服裝,扔到地板上——那些狗腿子警佐會撿起來的——然後走進澡堂,因為我從頭到腳都溼透了。我把自己鎖在小淋浴間裡,掏出酒瓶,擰開瓶蓋,像水蛭一樣嘬著瓶口。我坐在長凳上,像喝水似的大口灌下烈酒,心裡卻空蕩蕩的,大腦一片空白,靈魂也被抽空了。我從造訪區裡活著出來了。是造訪區放我出來的。這該死的老妖婆,我生命力的源泉,不忠的臭婊子。我還活著。新手們不會理解這一點。除了潛行者,沒人能理解。我淚如雨下,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我將瓶中的酒一飲而盡。我渾身溼透,酒瓶卻幹了。像往常一樣,我還需要再喝一口。哦,已經喝光了啊。回頭再說吧。現在,什麼需求都能得到滿足。活著真好。我點燃一支香菸,坐在那裡。我能感覺到精氣神兒回來了。我忽然想起獎金的事。在研究所裡,每回從造訪區回來都會得到一筆獎金。我可以馬上親自去拿那個裝了錢的信封,或者,沒準兒他們會給我直接送到澡堂裡來。

我緩緩脫下衣服,摘掉手錶,看了看時間。我的天哪,我們在造訪區裡竟然待了5個多小時!5個小時啊。我不寒而慄。沒錯,朋友們,造訪區里根本沒有時間的概念。可是,說真的,5個小時對潛行者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屁都不算。待12小時呢?要不就待整整兩天?如果一個晚上沒能離開造訪區,那麼,第二天白天你就得把臉埋在土裡靜靜等待,你甚至連禱告都辦不到,只能神經錯亂地胡言亂語,不確定自己是死是活。第二天晚上,你從造訪區裡出來,試圖帶著贓物離開邊界線,但那裡有端著機關槍巡邏的警衛。那幫討厭鬼對你恨之入骨,他們沒興趣逮捕你,因為那些狗雜種害怕受到你的感染,所以他們只想開槍把你打死……而且他們優勢佔盡:不信你就繼續往前走,看看他們會不會以非法闖入的罪名射殺你。於是,你只得再次把臉埋在土裡,一直祈禱到天明,然後再到黃昏。在此期間,贓物就躺在你身邊。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究竟是安分地躺在地上,還是正在慢慢地殺死你。也許你會落得和「指節」艾薩克一樣的下場:他在黎明時分迷路了,被困在一塊開闊區域,最後被堵在兩條溝渠之間,既不能向左也不能向右。警衛朝他開了兩小時的槍,一槍都沒打中。在那兩個小時裡,他一直裝死。謝天謝地,他們終於打累了,以為已經將他打死,所以就走開了。後來我還見過他,差點兒沒認出來。他被警衛開槍嚇得魂飛魄散,只剩下一具空殼。

我擦乾眼淚,把水龍頭開啟,洗了很長時間,先熱水,後冷水,最後再來一遍熱水。我用掉了一整塊香皂,把自己都快洗吐了。剛把水龍頭關上,就聽見有人敲門。基里爾高興地大喊道:「嘿,潛行者,快出來!金錢的味道可真濃烈啊!」

不論何時,收到錢總是個好訊息。我開啟門,看到基里爾只穿著一條短褲站在門口,他神采奕奕,臉上的愁雲已徹底散去。他遞給我一個信封。

「拿著,」他說,「這是感激不盡的人類對你聊表的謝意。」

「去他媽的感激的人類!裡邊有多少錢?」

「為了表彰你在危險境遇中表現出的非凡勇氣,這次破例獎勵你兩個月的薪水!」

啊,這錢可真不少。如果我每帶回一個空盒子,他們都能付我兩個月的薪水,那麼我早就可以叫歐內斯特滾蛋了。

「怎麼樣,開心嗎?」基里爾問。他笑容滿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還行吧,」我說,「你呢?」

他沒吱聲,而是摟住我的脖子,將我的腦袋按在他汗涔涔的胸脯上,給了我一個擁抱,接著又把我推開,鑽進了隔壁的小淋浴間。

「嘿!」我衝他喊道,「滕德爾呢?我敢打賭,他正在洗內褲。」

「不對!滕德爾被一群記者圍著呢。你真該去看看,他那副派頭跟個重要人物似的。他正在給記者做通達的陳述……」

「什麼的陳述?」我問。

「通達的陳述。」

「行吧,先生。」我說,「下次跟你聊天我還是帶本詞典吧,先生。」突然,我像是遭到電擊一般。「等一下,基里爾,」我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