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沿著豎井來到了儘可能遠的地方,再往前走就要碰到港口的安全屏障了。我不知道這些安全屏障的防護有多嚴密,但從我接收到的資訊洩露來看,這個險是不值得冒的。
我更擔心的是穿過登船區的這段路。
我們乘坐的運載工具在站臺商場一家大型多功能商店的貨運通道旁邊停下,我們走了出來。我放開了它,讓它重新融入黑暗中,回到了豎井裡。我們搭乘一個維修吊艙電梯來到港口層。
在吊艙電梯裡,我用安保攝像頭對我們倆的狀態進行了評估。身上沒有血跡也沒有彈孔,沒錯。神情緊張,沒錯。曼莎看起來像個經歷過創傷的人類,沒錯。我的背包裡藏著武器,沒錯。「我們必須假裝冷靜,」我對她說,「這樣站臺安保才不會發現我們。」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我,說:「我們可以做到的。我們都很擅長假裝冷靜。」
是啊,我們確實擅長。我快速回顧了一下,以便確定我在執行所有讓我看起來不像護衛戰士的程式碼,然後我又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是我可以做的。當我們離開弔艙電梯的時候,我握住了曼莎的手。
我們從熙熙攘攘的商場區域和徘徊在自動售貨機與訂票亭周圍的人類旁邊穿行而過。人群的熱鬧程度和我剛到達的時候差不多,人數大約增長了10%。我還從來沒有在和人類一起走路時握過對方的手,這隻會讓整個步行過程變得更加複雜,然而不知為何,這個舉動竟然讓我們顯得更加自然了。
我們進入登船區的時候,我又偏移了一些多功能掃描器。而且我還避免了再一次乘坐吊艙電梯,因為如果收到了警報,吊艙電梯就會停在半路上,如果我破解一個吊艙電梯的話,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位置。我帶著曼莎走下一個斜坡,這條路通往第一個中轉環樓層的私人穿梭飛船碼頭上方。我們越往前走,人群就變得越疏落,我估計當我們到達前方走道的時候,行人將會減少50%。我檢查了一下擠滿白痴垃圾廣告的港口資訊流,裡面顯示預計到達情況平穩正常(我居然也會懷念可以擠在人堆裡的時候)。但安全檢查可沒有什麼平靜可言,我在全部三個中轉環的登船層上都發現了蜂擁的多功能無人機。
我需要更多情報。在正常情況下,我是不會冒險進入高層次安保資訊流的,這種資訊流是人類監管員進行交流的地方,但整件事都搞成這樣了,還談什麼正常呢?我利用已經入侵的無人機資訊流,開始小心翼翼地對最高階安保資訊流進行破解。我將這個資訊流稱為站臺安保管理層。
我很肯定「灰泣」會買通或者說服站臺安保管理層與港務局,讓他們發出警報,並且同意帕利塞德的人進入港口搜尋我們。但我們一路過來很順利,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灰泣」肯定會想要先搜尋酒店和周邊區域,因為搜尋這些地方花錢少,想搜尋碼頭又要花一大筆賄賂錢。如果「奧克斯守護組織」的那幾個人成功來到了這裡,那我們就脫身有望了(我不該對順利脫身抱有幻想的)。
我成功潛入了站臺安保管理層資訊流後,並沒有試圖四處窺探,只是設定了一些內部警報,然後就把它放到了後臺去。
「我們說說話會不會好一些?」曼莎問。我對她知根知底,自然能聽出她聲音中勉強裝出來的冷靜,也知道她是不會把這種勉強表現在臉上的。
我們來到了公共碼頭附近,我轉進接下來的一個斜坡,往登船層走。人群數量又下降了20%,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群了。我說:「那得看談些什麼了。」
當我們進入登船層的時候,她說:「你為什麼最喜歡看《聖殿月亮的升與落》?」
她要是聊這個,那我可就不困了啊。我甚至真的感覺到我背上和肩膀上的有機組織放鬆了下來。我問:「你看過這部劇嗎?」我還是不想直接和穿梭飛船聯絡,但是我們剛剛錯過了一個離港時刻表資訊流接入點,等到一陣廣告爆發過後,我發現公司的穿梭飛船已經出現在了申請發射時間的名單上。我希望這是李萍給我們發來的訊號,表示他們已經成功上船了,而不是「灰泣」在使詐。
如果真是「灰泣」在使詐的話,那我們就完蛋了。那艘穿梭飛船是送曼莎和其他人離開站臺的唯一可靠途徑。一旦這些人類安全了,我想再找一艘無人駕駛飛船逃走恐怕就難了,因為那時碼頭上的所有飛船都會響起安全警報。然而我打死也不願意坐著公司的穿梭飛船回到公司的炮艦上去。
曼莎環顧四周,看起來並不像一個突然想起來自己應該環顧四周假裝無事發生的人類。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說:「我看了好幾集,我也很喜歡,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喜歡。」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也許因為這部劇講的是一群人類惹出的麻煩事,不過我已經感覺到你不想再和我們打交道了。」
我居然真的轉過頭低下來看著她,我心裡驚訝極了。我還以為她會說她沒看過這部劇,然後我就可以把情節講給她聽,她表現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聊到穿梭飛船上了。「你真的看過?」我問道。
「我本來是想看看你和拉提希提到過的關於殖民地律師的那一部分,結果看著看著就入迷了。」我們穿過了私人碼頭的第一道大門,我偏移了更多武器掃描器,人群數量回升了16%。我們藏在人堆裡就沒有那麼突出了,我的掃描顯示曼莎的呼吸和心跳也都恢復了平靜。她補充了一句:「劇情挺不錯的,我能看出來它為什麼這麼受歡迎,只是還不明白它為什麼會脫穎而出成為你最喜歡的劇,畢竟還有那麼多其他好劇。」
呃,我究竟為什麼這麼喜歡《聖殿月亮的升與落》呢?我不得不從檔案中調取以前的記憶,裡面的內容著實嚇了我一跳。「這是我看過的第一部劇。在我入侵了自己的調控中樞後,進入了娛樂頻道,它就是我找到的第一部劇。也正是它讓我感覺自己和人類並沒有什麼區別。」最後一句本來沒必要說的,但因為我同時還在監視著很多安保資訊流,所以已經很難再勻出精力來控制自己的輸出了。我關閉了我的檔案。看來我真的需要為自己所說的話設定一個一秒鐘的延遲了。
我通過一架飛來飛去的無人機攝像頭看到她皺起了眉頭。她說:「你本來就和人類沒什麼區別。」
哦,那我們就聊不下去了。「但我不合法啊。」我回複道。
她吸了口氣,本來準備說些什麼,又重新考慮了一下,最後放棄了。我知道她想就這一點和我爭論,但我說的是事實,所以她也沒什麼辦法。關於這個話題也實在沒什麼別的可說了。於是她轉換了話題:「為什麼這部劇會讓你有這種感覺呢?」
「我也不知道。」這是實話。當我從檔案中調取以前的記憶時,我彷彿回到了過去,這種感覺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愚蠢的人類神經組織就是會這樣)。話止不住地想從我嘴邊湧出來。這部劇為我感受到的情緒提供了上下文,我只能儘量忍住不要說出來。「是它陪伴了我,在我沒有……」
「沒有和人類互動的時候?」她說。
她竟然連這一點都能理解,我的心裡感覺很暖。我其實很不情願看到這種事發生,因為這隻會讓我變得很脆弱。也許這才是我不敢再見曼莎一面的真正原因,而不是那些我瞎想出來的白痴理由。我不是害怕她不拿我當朋友,我真正害怕的是她其實一直都把我當成她的朋友,我卻不清楚這件事會對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我說:「那艘穿梭飛船會把你和其他人帶回公司炮艦上。我不會跟你們一起走。」我本來不想告訴她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說出來了。我是不是暗中希望她能勸我和她一起走呢?我真的很討厭我會對真實人類產生情緒,畢竟只有對螢幕上的虛擬人物產生情緒才是安全的,否則就只會把情況引向現在這種愚蠢的時刻。
她差點兒就停下了腳步,幸好在最後一秒反應過來不能這麼做。她說:「我可以保護你。」
「因為你是我的僱主?」
「他們肯定會這麼想,但我們——」她打斷了自己的話,深吸了一口氣,「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也理解。」
我設定的其中一個警報被觸發了。我非常不希望這個警報被觸發,因為它是我設定在站臺安保管理層資訊流裡的。剛剛有人把一份非站臺安保行動授權書交給了人類監管員。
這又是一個「這下糟了」的時刻。
就在這時,港口的緊急高音警報也響了起來。人類和強化人類們紛紛停下腳步,瑟縮著,左顧右盼。我拉住了曼莎,如果我們繼續前進的話就會變得太過於顯眼,沒被識破的每一秒鐘對我們來說都至關重要。
我從站臺安保管理層那裡得知,是一個人類監管員手動觸發警報的,儘管從技術層面上來說,「灰泣」僱用的帕利塞德安保小隊還沒有正式獲得進入港口的授權。發出警報這一行為應該是某個站臺安保人員或者港務局監管人員想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幫登船區的人類爭取一些額外的撤離時間。緊接著,本來正在播放廣告的公共資訊流被中途掐斷,港務局官方資訊流出來播送,說碼頭現在進入了緊急封鎖狀態,讓所有人類儘快尋找掩護。
我們周圍的人類開始走動,逐漸跑了起來,衝向公共安全屏障後面。搬運機器人停止了工作,貨物升降梯進入懸浮模式,無人機在頭頂盤旋著整理編隊。在我們正對面的船閘處,一艘正在卸貨的飛船通過資訊流發出了通訊警報,取消了下船,讓摸不著頭腦的乘客們重新回到船上(注意,這是一艘來自非公司政治實體的飛船,那些屬於公司的飛船已經把船閘封鎖了)。
我拉著曼莎的手跑了起來。我們離旁邊那扇大門還有20米遠,門後面就是那艘穿梭飛船。曼莎扯起長袍的下襬狂奔起來,跟上了我的腳步。我本來想把她抱起來跑,這樣我就能達到最高速度,但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無人機肯定會辨認出我們的身份。
這道大門是從穹頂向下拱起的一個艙壁,塔柱形成了多個入口,每個門洞都又寬又高,巨大的搬運機器人也可以通行無阻。當我們跑過去的時候,看到一道空氣牆在塔柱之間閃爍著微光。
還有時間逃命,所以我還妄想著空氣牆只是一種安全預防措施。就算遇到空氣牆,你也還是可以盡力擠過去的。它的主要目的是在站臺結構破裂的情況下防止大氣流失,也允許人類從裂口處逃走。
眼看我們只有四米遠的距離了,甲板上突然升起了堅硬的障壁,大門也「砰」的一聲關閉了,我只能一個急剎停下來。曼莎差點兒被絆倒,還好她站穩了。她呼吸急促,還跑掉了一隻鞋。
我能撬開其中一道障壁破解它嗎?畢竟它們只是安保屏障,又不是那種「足有半米厚,一旦打破我們就會失去站臺結構完整性」的艙門。但它們是在一個單獨的網路上運作的,叫「封鎖控制系統」,也就是安全控制系統。這個系統深藏在好幾道保護性資訊流防火牆下面,我沒辦法攻進去,不過我可以想辦法找到一條路徑,但我必須先經過港口維修安全系統,然而剛剛的安全警報已經讓它同搬運機器人和其他貨運裝置一起關停了。於是我向它發出重啟命令。
我之前設定的一些系統警報又被觸發了,我通過無人機攝像頭檢視了一下港口預訂區的畫面。受到驚嚇的人群在混亂困惑中分成了兩撥,為三個身上印有帕利塞德商標的護衛戰士讓開了一條路。無人機在它們的頭盔上嗡鳴,密集如雲。
是啊,情況確實非常不妙。
我把背包從肩上扯下來,取出投射武器,把剩下的彈藥裝進夾克衫口袋裡。曼莎沒問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可能還以為我正在努力攻破大門障壁呢。她把另一隻鞋也脫掉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隨時都可以再次狂奔。然而港口維修安全系統根本就不可能及時恢復上線,我也不可能趕在敵人抓住我們之前就破解層層安保阻礙。
我還在站臺安保管理層和港口安保資訊流裡面。我想起了那個提早觸發高音警報的人類監管員,那個人願意給登船層上的人類多一些時間逃跑。這些頻道里也有人類可以手動升起這些障壁。於是我對他們所有人傳送了一條訊息:「我是一個正在執行合約的護衛戰士,我的客戶現在面臨危險。我正在盡力保護她前往停靠在‘alt7a’號槽位的穿梭飛船。」他們會知道那是公司的穿梭飛船,公司還派來了一艘炮艦用於救援擔保客戶。我補充道:「求你們了,否則他們會殺死她的。」
沒有人回應。我不知道那些敵對護衛戰士的具體預計到達時間。它們並沒有以最高速度移動,因為還有很多人類要閃避,然而一旦它們來到現在幾近空蕩的登船層,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個區域的攝像頭還在運轉,不管誰在背後看,都能清楚地看到我們。「讓我的客戶通過這道門吧,我願意留在原地。求求你們了,他們真的會殺了她。」我懇求道。
我們正前方障壁上的鎖閉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門就滑開了一米高,剛好夠一個人類從下面擠過去。我把我的背包交給曼莎,因為我知道這樣會讓她誤以為我會跟著她過去。「快跑!‘alt7a’槽位。」
她蹲下來扭動著鑽過縫隙。障壁在她身後滑落關閉。
曼莎在資訊流裡大聲叫我:「它關上了!護衛戰士——」
我對她說:「我過不去了,我會再找另一艘飛船。你趕快回穿梭飛船上離開這裡。」然後我就把她的頻道放在了後臺。
我不可能再找另一艘飛船了。雖然公共碼頭上的七艘飛船仍然允許倉皇逃竄的人類登船,但這片區域的所有船閘都已經封死。這下我插翅也難飛了。
這個情景一講出來怎麼就變成了自我犧牲、感天動地的戲碼呢。再仔細想想,可能還真就是這麼回事。但我腦子裡想的主要還是今天我絕對不能成為唯一一個倒在登船層上的護衛戰士,起碼還要拉上那三個敵對護衛戰士給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