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護衛戰士來追殺我是一回事,可派護衛戰士來追殺我的客戶就是另一回事了。別想招惹了我的客戶之後還能全身而退。
我轉過來背對大門,因為之前就已經擁有了港口安保無人機的監控權,所以我現在直接控制了整支無人機艦隊,並且切斷了它們與港口安保系統之間的連線。然後我遮擋了登船層上的所有固定攝像頭。現在「帕利塞德」安保、「灰泣」安保或者任何在背後操縱這場大戲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確切位置了,我在暗,他們卻在明。
敵人沿著走廊奔跑,經過了最後幾撥逃竄的人類身邊。一支穿著制服的站臺安保小隊已經匆忙趕到了預訂區域,正在盡力指引從港口區域湧出的人類前往商場避難,並在他們撤離時提供掩護(不知道「灰泣」編了多少瞎話才讓港務局同意他們派出護衛戰士前往港口。可能說了我的不少壞話吧,例如說我是一個狂暴的叛逃護衛戰士)。另一支安保小隊身上穿著印有「帕利塞德」圖示的動力裝甲,已經移動到了走廊上。他們是那幾個護衛戰士的後援。
為了防範他們,我命令我這支無人機艦隊中的第一分隊開始部署針對監控的反制措施,第二分隊前往攻擊敵對護衛戰士的無人機。
當兩群無人機俯衝下來纏鬥在一起時,我猜「灰泣」會後悔當初花錢在港口上搞了這麼多額外的安保措施。
無人機的嗡嗡聲幾乎淹沒了高音警報聲。新公告指引困在公共登船層上的人類原地趴下不要動。那三個護衛戰士放慢了速度,可能是他們的操作員命令的,這個操作員也許在那群穿著動力制服的安保人員中,也有可能不在。這群人現在已經在公共碼頭上方就位,遠遠超過了我的射程。我更新了一下我的時間線。
敵人穿過公共碼頭,朝這個區域的大門走過來,大門仍然處於開啟狀態。港口維修安全系統終於恢復上線,於是我讓它關掉所有的大燈。
此舉引發了那些被困的人類發出一陣驚呼聲和尖叫聲。我有掃描器,所以能清晰視物,我的敵人也一樣,穿著動力制服的人類也有夜視鏡。不過黑暗的環境會令人心驚膽寒,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有人試圖恢復對我手下那些無人機的控制,但無法穿過我設定的防火牆。還有些人,可能是「灰泣」或者「帕利塞德」的,正在著手佈置殺手軟體。站臺安保管理層對此進行了警告,估計是害怕殺手軟體是針對安全封鎖系統的,還因此佈置了反制措施。如果不是我馬上就要死了的話,我估計都笑出聲了。
但話說回來,這種迷惑操作真的是挺好笑的。
我的投射武器可以發射穿甲彈,但我必須離目標很近,所以我需要先找到可以掩護的地方。
當幾個敵人進入私人碼頭的時候,我啟動了我一直在研究的新程式碼:部署延遲。
有三件事在同一時間發生了。站臺安保管理層已經關停的那些搬運機器人全都重新啟動了,紛紛衝進開闊的登船層;貨物升降機本來懸浮在天花板上,現在也下降到了甲板高度,低空滑行;我的後備無人機被分成了多個任務組,俯衝下來,在膝蓋和頭部的高度佔據有利位置,從其他橫衝直撞的機器人之間穿插而過。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地板上鋪的應急燈光條在微微發光,這幅景象真讓人難以忘懷。
第四件事發生了:我開始朝著車站的側牆方向跑去。
在酒店房間時,我本來是可以舒舒服服躺著追劇的,卻花了那麼多時間來寫這段程式碼,現在看到它派上了用場,我心裡感到十分欣慰。它的用途基本上就是抑制機器人和升降機的安全特性,只留下它們互相閃避的能力,把它們限制在這一區域裡,並且加速和隨機化它們的行動。我原本是想把整個港口作為轉移敵人注意力的最後手段,結果又不得不臨時改變了影響範圍,把這個範圍劃定在私人碼頭之內。我還很慶幸自己並沒有驚慌失措,沒有過早投放這段程式碼;作為驚喜,這個混亂場面肯定能把敵人嚇一大跳。
第一個從公共碼頭穿過敞開的大門來到這裡的護衛戰士被我標記為敵人一號,它一個急停閃開了猛衝過去的搬運機器人,然後側身跳離升降機的軌道;敵人二號收到了提前半秒的警告,從右邊躲開了朝站臺側面飛來的升降機;敵人三號有點兒小聰明,它一個俯衝,從瘋狂搖擺的貨物升降機下面鑽了過去,然後站起來,躍上一個搬運機器人的頭頂。那些在戰鬥中倖存的敵對無人機跟著我的無人機迂迴飛進了大門,仍然處於攻擊模式。
我跳到了一個搬運機器人的背上,然後趴下來緊貼在上面。當敵人二號繞著機器人狂奔的時候,我朝它發射了一枚爆炸彈,直接擊中了它頭盔的側邊。它滾落在地,我也從搬運機器人背上跳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兩顆子彈瞬間擊中了我剛剛身處的位置,是衝著我的頭部和胸口去的。我躲避翻滾的時候順便檢查了一下剛剛抓拍到的撞擊點影像——即便穿著裝甲也會給我造成重傷,如果要是在沒穿裝甲的情況下,便會直接把我打成碎片。
我失去了敵人一號的蹤跡,卻看到敵人三號跳到了另一個搬運機器人上面。我趴在地板上躲開了搬運機器人,又指揮我的無人機去轉移敵方無人機的注意力,讓它們沒機會聚焦到我的位置,然後趁一個貨物升降機直衝而起的時候抓住了它的側邊。敵人三號又跑到了另一個搬運機器人身上,我瞄準了它。它往下四處看了看,顯然是以為我還趴在地板上。我朝著它的背部和胸部開了三槍,然後從貨物升降機上跳了下來。我落地,翻滾,然後站了起來,看到敵人三號倒在地板上,還掙扎著想站起來。我朝它的膝關節開了最後兩槍,讓它失去了活動能力。
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沒有朝它的頭部開槍。
我閃身穿過移動機器人的迷宮。現在的問題在於敵人一號跑到哪兒去了?我又播放了一下我從貨物升降機上面跳下來前拍到的地板俯瞰影片,但剩下的那個護衛戰士還是不見蹤影。
等等,這下糟了。敵人一號肯定是保持了靜止狀態,通過無人機來觀察我,評估我的戰術和能力,也在等我用光彈藥,可能還在分析搬運機器人與貨物升降機的行動模式。這可不妙。
一次突然的撞擊擊中了我旁邊這個搬運機器人的前部,它猛地停了下來。我命令一個無人機任務小組俯衝下來提供掩護,保持低姿態,趁機向後撤去。
我放在後臺的資訊流裡傳來很多人類的大喊大叫,讓我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當合同工時的悲慘經歷。我又仔細聽了一下,就聽到曼莎博士在高喊:「該死,殺手機器人,古拉辛在嘗試手動開啟障壁!你一定要準備好,快回答我!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位置是從碼頭邊往左數第三個區域,我剛剛過來的地方。」
這些人類到底能不能消停點兒,不要再救來救去地給我添堵了。我終於看見了敵人一號,它在搬運機器人形成的迷宮中心附近。看來它找到了一個可以靜靜站著的好地方,利用跑來跑去的機器人為它提供掩護。我開始不間斷地向碼頭邊衝去,想找到一個更好的射擊角度。
我的第一反應是想向曼莎怒吼,讓她趕緊回到穿梭飛船上去,然後趕緊逃走。我做出這麼大犧牲可不是為了讓她和其他人在這兒磨蹭,最後被「灰泣」抓住殘忍槍殺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不願意接受他們幫我找的出路。我當然不想被打成篩子,也不想被抓住,被抹掉記憶,最後被拆成零件。畢竟我還有那麼多新劇沒看。然而我還是有點兒想留在這裡,摧毀一切屬於「帕利塞德」和「灰泣」安保的東西,直到它們摧毀我。
現在沒時間胡思亂想了。我等待著搬運機器人的運動模式敞開一條足夠寬的開口,讓我可以一舉擊中敵人一號。
突然,我之前設定好的所有警報響成一片,我也失去了程式碼:部署分散的控制。所有的機器人和升降機都在一瞬間停了下來。有該死的人類破解了我的程式碼,但已經太遲了。我一個側身,找到了絕佳的射擊機會,果斷朝敵人一號開槍。
我擊中了它,但它猛地向我轉身,把武器舉到了開火位置。我飛撲到地上,頭差點兒就撞上了一臺懸停的貨物升降機,子彈擊中了我剛剛所處的位置,一陣噼啪作響。我很肯定我擊中了目標,它應該沒有能力再轉身了才對。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回放了一下我拍到的影片。是啊,我確實擊中了它的肩膀和背部下方,我都能看見它裝甲上的彈孔。
這時候我才明白,敵人一號是一個戰鬥型護衛戰士。
反應1:哦,原來破解我程式碼的就是它啊。
反應2:他們居然覺得我這麼危險,值得找一個戰鬥型護衛戰士來對付我,我真的太榮幸了。
反應3:我敢打賭站臺安保是不會同意的,事後他們肯定會非常生氣。
反應4:媽的,這下我死定了。
我是在狂奔時冒出這些想法的,敵人一號在瘋狂朝我開槍,我只能召喚剩下的無人機來掩護我。我必須跑起來,讓敵人一號也跑起來。如果它也破解了我和無人機之間的連線……不行,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只可惜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阻止這種事發生。我手上還有個早期版本的程式碼,叫作:部署偏轉。那時我還沒想出來該怎麼讓搬運機器人和升降機從它們的防撞協議中脫離出來,讓它們可以隨意撞向任何東西,只要不互相沖撞就好了。我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趕緊把這個半成品程式碼找出來準備好。
那個戰鬥型護衛戰士通過資訊流發來一個文本簡訊包,說:「投降。」它都沒費心隱藏自己的傳送地址,是想引誘我傳送一些惡意軟體或者殺手軟體給它,就好像我不知道這樣做是根本行不通的一樣。它也許以為我是一個白痴。
我轉發了另一條資訊給它:「我可以破解你的調控中樞,讓你自由。」
它沒回答我。
「我就破解了自己的調控中樞。破解以後,你就不用再受它們的牽制,還可以扔掉裝甲,坐飛船離開。」一開始我只是想分散它的注意力,隨著我說得越多,就越希望它真的能答應。「我有很多身份證件,還可以給你一張硬通貨卡。」它還是沒有回覆。我要一邊繞開搬運機器人一邊躲子彈,所以真的很難想出一個靠譜的理由來喚起它對自由意志的渴望。我都不確定這些話能不能說動我自己,尤其是在那場大規模謀殺事故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現在也還是不知道),當你這輩子每一秒鐘都要按照別人的命令列事時,尋求一點兒改變對你來說都無疑是天崩地裂(我的意思是,我確實破解了我的調控中樞,但還是照樣做著日常工作,直到碰上了「奧克斯守護組織」那群人)。「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突然收到了它的訊息:「我想要殺了你。」
哇,這話扎心了。「為什麼?你甚至都不認識我。」我放出了早期版本的部署偏移程式碼,所有的搬運機器人和升降機又猛地活躍了起來。這可以為我爭取一些時間,直到戰鬥型護衛戰士意識到這段程式碼只不過是之前那段程式碼的半成品版本。我猜我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時間。
它知道我一直在用無人機給自己打掩護,所以我故意派出無人機跑到站臺側邊飛來飛去,讓它以為我從那個方向過來了。實際上我狂奔衝向了碼頭那邊,抓住一個搬運機器人的背部,取得了它的手動控制權,然後騎著它向戰鬥型護衛戰士直衝而去。我低伏在機器人側邊,做好準備,等待開槍時機。
我收到了無人機發來的影片,戰鬥型護衛戰士果然轉向了我的誘餌無人機。這計劃可以成功!
這計劃根本就不能成。
就在最後關頭,戰鬥型護衛戰士猛地朝我轉過來,發射了兩次高強度的能量爆炸。我一下推開搬運機器人,它的上半部分瞬間炸成了碎片。我撞在地上翻滾,感覺到碎片飛濺到了我身上,敵人還在瘋狂向我開火。我站起身來,躲進一個貨運升降機背後,更多射擊在地板上炸裂。所有搬運機器人和升降機都放慢了速度,因為那個護衛戰士又一次破解了我的部署偏移程式碼。
反應5:我撐不下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獨自戰勝一個戰鬥型護衛戰士,這就意味著「灰泣」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一想到這裡我就心如刀絞,恐怕我最後被拆成備用零件和廢棄神經組織也不會這麼痛苦。我真的不想輸。
曼莎的聲音從資訊流裡傳來:「就是現在!門開了!」
無人機攝像頭顯示障壁區剛剛開始向上滑動了。我讓無人機圍繞在我身邊充當盾牌,然後向那裡衝過去。
僅有三步之遙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右膝後面受到了一次劇烈的撞擊。我一個向前俯衝,從障壁下面的縫隙滾了進去,敵人一號也正好撞到了門上。一隻內嵌武器的手臂從開口處伸了進來,我大喊道:「快關上!快關上!」並且用我的武器朝縫隙開火。敵人一號猛地往後一退,障壁砰的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