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灰泣」安保人員帶著曼莎博士坐管道車前來時,我正藏在一輛吊艙電梯裡。我讓電梯先停了下來,方便自己做好準備。

酒店安全系統攝像頭向我展示了「灰泣」小隊離開管道車進入站臺,其他候車乘客都因此散開的畫面。這些敵人都穿著便衣,不過很明顯帶了武器;對他們來說,這顯然不是一次隱蔽行動,說明站臺安保和酒店安保都收了他們的錢,才會允許他們大搖大擺地帶武器進來。

而且他們還帶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護衛戰士。

沒關係,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我那不可靠的風險評估模組可能還會告訴我一切都特別順利吧)。小隊稍微停留了一下,看來他們碰上了酒店擁堵的資訊流,正在找人授權付款(雖然他們花了那麼多錢買通管理層,讓他們帶護衛戰士和武器來交換人質,但管理層還是捨不得讓他們免費使用資訊流)。

酒店的中轉站有三層樓高,管道車停靠的站臺上方是一個開放的樓層,下方也有一個樓層。上面那一層正在執行一個全息雷雨顯示,下面那一層正在迴圈播放不同藝術景觀的俯檢視,至少資訊流標籤上說它們目前是這樣。

我剛剛突然想出來一個主意,把它存到了「稍後待用」的資料夾下面。

敵人帶著曼莎沿著站臺人行道走向吊艙電梯間。她並沒有戴什麼手銬、腳鐐,不過畢竟有六個安保人員加一個護衛戰士看守著她。其中兩個走向一邊,在中轉站臺上佔據了兩個有利位置;剩下四個目標外加一個護衛戰士,就是我的主要目標。

沒有破解自己調控中樞的護衛戰士,就不能像我一樣入侵資訊流和系統。按理說它們是可以嘗試的,但它們的調控中樞會對此進行懲罰,它們的安全系統、中心繫統也會上報它們的異常行為,事後還可能會被清除記憶(所以,如果你決定要入侵自己的調控中樞,最好要認真準備,一擊得手)。「灰泣」帶的那個配備機器人基本上就是一個殺戮機器。

那個護衛戰士胸口印有帕利塞德的圖示。它的裝甲也是來自一個專利品牌,和公司那種基本配置的裝甲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它沒帶無人機(「灰泣」真的應該再多花點兒錢疏通一下,好讓它把無人機也帶進來)。

我也想過要破解它。我還從來沒有破解過另外一個護衛戰士,只破解過安撫配備,但它當時並沒有試圖阻止我。這可不是拿來給我實驗的好時機。如果我貿然一試,失敗的話,它便會把我立刻上報,那曼莎博士和其他人就會為我的一時魯莽付出代價。

他們來到了電梯口,我推遲了吊艙電梯的到達時間,以便為自己爭取一點兒時間。那個護衛戰士正在進行掃描,檢查中轉站人類身上的武器和未授權的通訊與資訊流活動。我已經深深藏進了酒店資訊流裡,它是不會發現我的(如果我不能對其他護衛戰士隱藏我的資訊流活動,那我早就被拆了)。

我連線到了曼莎的植入物,滴了她的資訊流一下,想測試安全性。包括主要目標在內的所有目標都沒有反應。於是我發了一條資訊過去:「嗨,曼莎博士。是我。」她猛地吸了口氣,胸口上下起伏,還略微偏了偏頭,像是想做什麼動作卻半途放棄了。看來她剛剛忍住了四處張望的衝動。一個目標瞥了她一眼,不過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反應。我補充道:「試著回覆我,不要默讀。」

有整整3.2秒,她都沒有反應,這時間也足夠我懷疑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說話了。那樣的話,這次救援行動的尷尬程度就直接翻倍了。

然後她說:「請告訴我你的名字,來證明是你。」

好吧,看來情況還沒尷尬到那份兒上。我真的鬆了口氣。不過我也明白了她的處境有多麼糟糕,畢竟她都擔心有人在她資訊流裡假冒我來騙她了。我說:「我的真名叫殺手機器人,曼莎博士。」

這次對話已經被永久刪除了,所以除了「奧克斯守護組織」那群人之外沒有人知道。當然這得假設他們沒有告訴別人。曼莎顯然也假設了我沒告訴別人。

她立刻就回複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原來你沒有被抓。」

肯定是「灰泣」告訴她我被抓了,因為新聞報道里根本就沒有提過這件事。欺詐是企業商戰中最頂尖的策略,不過本質就是撒謊騙人,不知道為什麼要取個這麼高大上的名字(《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裡有一集是專門講這個的)。我告訴她:「我來是為了幫你的,我要把你救出去,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都在港口等你,他們是坐著公司的穿梭飛船過來的。我知道這樣做會很危險,但如果你繼續被‘灰泣’控制,情況只會更危險。我可以繼續行動嗎?」我知道我沒必要問,但獲得正式許可之後我的行動會容易很多。

她立刻回覆道:「當然。」

我拍了拍她的資訊流以示確認,然後把她的資訊流放到了後面,這樣我就可以專注於我和酒店安全系統之間的進展,動態系統也已然成了我的最新好友。我檢查了之前拉取的酒店結構圖。我必須在這個區域內行動,最好找個電梯間,因為一旦吊艙電梯進入酒店的主網路,那速度就會變得很快。就算我能拉取到它的方向資訊,也不可能趕在它前面到達。

將我的注意力分散出來,監控所有安保攝像頭資訊流是比較麻煩的一件事,但想想我之前要一邊監聽中心繫統、安全系統、不同的客戶資訊流以及人類給我傳來的口頭指令,一邊還要兼顧追劇,那不是更麻煩!至少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如果沒有那段在米盧的經歷幫我增加處理空間,我肯定還是會懷疑自己能否做到。

如果我搞砸了……不行,我絕對不能搞砸。

動態系統告訴我住客最常去的目的地是酒店的俱樂部區域,於是我就選擇了那裡。我啟動了吊艙電梯,剛執行了兩秒鐘,我就讓動態系統緊急叫停它,並且讓它停在了一個人跡罕至的電梯間,又讓它千萬不要向機器人或人類監管員傳送任何警報。

吊艙電梯十分艱難地停了下來。緊急協議中,有一部分是可以將任何吊艙重定向至緊急呼叫的地點。通過動態系統,我感覺整座建築中的吊艙電梯,都在各自的道路上有條不紊地執行著。

我走出吊艙電梯,進入電梯間。這裡是一個空蕩無人的平臺,有兩條走廊分別向兩邊彎曲。接下來的六分鐘內,我確保安保攝像頭只能拍到這個空平臺上的畫面,然後我從包中取出我的武器,裝上子彈,放在我身側,朝向後方。

通過走廊的攝像頭資訊流,我看到曼莎和目標走進了吊艙電梯。我讓動態系統把那個吊艙電梯帶到這個電梯口,來協助處理緊急情況。它一到,我就走進了等候區內,又敲了敲曼莎博士的資訊流。「曼莎博士,等下一收到我的訊號,就立刻蹲伏在電梯底部,護住頭。」電梯門滑開了。吊艙電梯的速度很快,所以我早就猜到這群人類會有那麼幾秒鐘的茫然,還以為自己已經到達目的地了。我利用這兩秒鐘時間,切斷了他們與酒店資訊流之間的連線,然後就像一個普通的白痴人類一樣悶頭走了上去,裝作想擠進電梯裡面,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個護衛戰士看不到我的角度(人類特工幫了我大忙,護衛戰士本來應該站在電梯前面,他們卻讓它站在了左邊)。

一個人類目標推開其他人走出來(他完全沒必要這麼耀武揚威的;這就是為什麼人類真的做不好安保工作,甚至連別的人類都不願意找他們保護)。他厲聲說道:「滾出去,我們是公司安保——」

我拍了拍曼莎博士的資訊流,她立刻蹲了下去。至於面前這個朝「手無寸鐵的平民」發火的安保人員,我直接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用手臂上的能量武器朝他的肩膀開火,在他倒下的時候把他抓了過來,舉起來當我的「人類盾牌」。

主要目標(就是另一個護衛戰士)已經行動起來了,它把兩個人類目標推到一邊,然後舉起了它的投射武器。因為我手上舉著「人類盾牌」,所以它不能開火,這就給我爭取到了額外的一秒鐘時間。我毫不猶豫地發射了三顆穿甲彈,一顆擊中了它裝甲的頸關節,另外兩顆擊中了它的膝關節。

頸關節的那顆子彈是致命一擊,打膝關節則是為了放倒它,否則它身上的裝甲可能會讓它僵在原地。

我丟下我的槍,用力把我的「人類盾牌」扔向吊艙電梯另一邊的兩個目標,讓他們撞到了牆上。第四個目標開槍擊中了我,不過她那把武器發出的能量脈衝最多隻能讓人類癱倒,並不能致命(至少對健康的人類來說是這樣的)。對我來說,這種攻擊就只會惹怒我。我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拉了過來,扭轉她的手腕,讓她手上的槍朝向另外兩個還在掙扎著想站起來的目標,連開五槍。他們倒下了,我折斷她的胳膊(她的速度很快,不這樣做肯定後患無窮),然後按住她的動脈,直到她昏過去。我把她放在了地板上。

曼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可能被一條亂擺的腿給踢到了。我說:「咱們走吧。」

曼莎猛吸了一口氣,跨過那些還在抽搐的身體,然後從倒下的護衛戰士旁邊挪了過來。我拿起我的槍跟在她身後(我不想冒風險拿走那個護衛戰士的武器,裡面可能有追蹤器,再說我自己這把槍也更容易放進背包裡)。我把護衛戰士搬進吊艙電梯裡,讓動態系統關上電梯門,然後讓它執行一次完整的診斷程式。

我把曼莎帶到我那個吊艙電梯裡,然後讓它去往一個新的目的地。我一邊重新給我的武器裝彈,把它裝回包裡,一邊要求吊艙電梯暫停,然後又檢查了一下中轉大堂的安保攝像頭。沒錯,那兩個「灰泣」的人還在那裡,不過他們看起來都很擔心,正在資訊流裡說些什麼。周圍還有九個非目標人類在等車,他們零零散散地組成了兩群人。

我剛剛那個主意是什麼來著?哦,在這裡,幸好我把它存檔了。

我說:「我必須先解決管道車站臺上那兩個目標。我們一到,你就走出電梯,從正門離開,然後等我過來找你。」我都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她的臉。

她說:「我知道了。」

我放開弔艙電梯,讓它到達了站臺上。動態系統也能控制酒店的活動裝飾,所以門開啟的時候,我就讓它把上層的全息雷雨投放到站臺層去。

我走出電梯,映入眼簾的是深紫色的雲層,模擬的暴雨、閃電,以及正在等車的乘客們。能見度下降到了15%,不過我的掃描還是發現了兩個武裝目標。我來到一號目標旁邊,封堵了她的資訊流,然後用右臂上的能量武器發出了一道足以讓人類喪失活動能力的脈衝。

在她倒下時,我接住了她,然後轉身把她丟進了吊艙電梯裡。目標二號好像感覺到發生什麼事情了(可能是因為他失去了和目標一號之間的聯絡),於是我一閃身絆倒了他。他摔倒在平臺上,我俯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正好讓他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我把目標二號也拖進了吊艙電梯裡,目標一號還在裡面抽搐。等到電梯門關上以後,我就指揮它去俱樂部層,並且告訴它到了就停在原地,通知酒店管理系統。然後我放過了已經不耐煩的動態系統,讓它把全息雷暴恢復到指定的位置。

平臺上的其他人類和強化人類有的看起來十分茫然,有的鬆了口氣,還有的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來看,並沒有人發現剛剛有個護衛戰士放倒了兩個公司的安保特工。我朝曼莎點了點頭,然後我們進入了候車區,我已經把我們的身影從車站的攝像頭裡抹掉了,這樣可以拖延追兵的腳步,但也拖不了太久。

我帶著曼莎走下站臺,朝著管道車最後一節膠囊車廂將會停靠的地方走去。站臺攝像頭顯示我假裝隨意的技能已經十分純熟(我自己也挺驚訝的)。曼莎博士也控制住了她的表情,肩膀處於放鬆的狀態。她身上穿著一件卡夫坦長袍,蓋住了裡面的長褲,她的衣服看起來比一般情況下要更加褶皺,但還沒到會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步。在我們的資訊流連線中,她說:「你是不是說其他人是坐著公司的穿梭飛船來的?那擔保公司有沒有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