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沒有,‘灰泣’花錢買通了站臺,讓他們拒絕公司的炮艦停靠。但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還是來了。」
管道車進站了,我們登上了尾部那節膠囊車廂,裡面空蕩蕩的(能碰上沒人的車廂主要還是我們比較走運,在大堂等人時,我就快速回顧了這個站臺上的管道車活躍情況,發現以天為週期來看,這個站臺並不算非常活躍。它不是管道車主幹線的一部分,只是酒店花錢搞的一條支線)。
管道車門滑動關閉了,站臺安保攝像頭顯示有好幾輛吊艙電梯門同時開啟,裡面衝出來三個穿著酒店安保制服的人類。好吧,情況不妙。我原本的計劃看來是進行不下去了。
我控制了膠囊車廂的攝像頭,又進入了管道車的操作頻道。我對曼莎說:「計劃有變,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她點了點頭,表情緊繃。
這是一條直達港口的快線,我必須趕在「灰泣」說服站臺安保截停我們之前,讓車停下來。地圖上顯示管道車正在接近一個辦公樓的停靠平臺。我迅速檢查了一下那裡的安保攝像頭,看到平臺上空無一人,這也很合理,因為在接下來的33分鐘內,都沒有管道車計劃停靠在那裡。管道車在離開辦公大樓不遠處就要與主幹線交會了,這個交會的視窗期卡得非常嚴格。我必須趕緊行動(要是我真的拖住管道車,造成嚴重的交通事故,那不僅會鼓勵站臺安保動用手裡所有的資源來對付我們,而且那樣做也不厚道)。我通過資訊流給曼莎發了一個警報——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甚至都沒有時間說一遍給自己聽,更不可能對她講清楚我準備做什麼了——然後就用手臂摟住了她的腰。她的雙手緊緊抓住我的夾克衫,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我用我那隻空閒的手護住她的頭,然後就發出了減速的命令。
進入站臺的時候,膠囊車廂的速度下降了,我給車門傳送了緊急開啟的訊號,我也行動了起來。車門開啟了,但裡面的站臺門還沒有完全開啟。我不小心被它夾了一下,摔在站臺地板上開始旋轉。還好這一夾只是改變了我的軌跡。
膠囊車廂的車門已經關上,並且加速進入了交會視窗期所需的速度。我刪除了拍到我們的錄影、各種不同的緩衝區和日誌記錄以及膠囊車廂對於這件事的記憶。
我們摔在站臺上翻滾,我想辦法讓曼莎博士停了下來,不過這一摔也並不好受。上一次我們像這樣摔倒的時候,還是我穿著裝甲從陡坡上跳下去的那次,而這次我們是摔在光滑的人造石地面上,附近也沒有發生爆炸。在我看來,這次應該不太嚴重,比上一次好一些,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我把她從我身上抱起來,幫她直起身子,然後拉著她站起來。
她揮揮手錶示不用,說:「我沒事。」
我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她,她還是自己站穩了。我從這棟辦公樓的資訊流中拉取了地圖,想找找有沒有可以逃走的路。啊哈,找到了一個。
我們離開了平臺,走下坡道,去尋找這棟樓裡的吊艙電梯,然後用我的程式碼把我們的身影從安保攝像頭裡刪除。我們來到了電梯口,踏進第一個到達的吊艙電梯。這個地方在地圖上被標註為封閉樓層,在吊艙電梯的正常選單裡也不能選擇。我讓它無視規則,直接把我們帶到維修樓層去。
我們走出電梯,進入一個天花板低矮的空間,等到電梯門在我們身後關上,這地方就變成了一片漆黑。我可以通過紅外線看清楚四周的環境,並用掃描器建立了一個物理地圖,可曼莎什麼也看不見。她只能抓著我的夾克,跟在我身後,讓我帶著她前進。
這裡的空氣迴圈和空氣質量都不怎麼樣,但至少還有一些空氣。我導航了一條路,準備帶我們穿過目前處於離線狀態的維修裝置和搬運機器人,找到一個向下延伸的開放斜坡。我們中途碰上了兩次重力變化,一次是逐漸變化的,另一次就沒有這麼逐漸了,我們右邊的牆突然就變成了地板。
我們正朝著通往豎井通道的一個支路前進,這個空間是用來在港口和站臺層之間搬運貨物的,同時也是站臺工程機器人和工程團隊的通道與交通系統。這裡鋪著很多條狀應急照明帶和標記塗料,能發出一陣陣的光芒和資訊流訊號,主要目的是為機器人和人類工作者提供臨時指引。曼莎鬆開了握住我夾克衫的手,我能從她的呼吸聲中聽出,有了光真的讓她鬆了口氣。
我們走到了通道豎井旁邊,裡面吹來一陣強風。我在不遠處的音訊中捕捉到了人聲。從資訊流活動來看,往右二百米靠近廣場和酒店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活動。不過這些人聲在我聽來都不像是緊急疏散或者安保行動,只是在做正常的後勤工作。再走六步,斜坡就延伸到了豎井口,那是一個由低層導航信標照亮的幽深洞穴。昏暗中有些東西呼嘯而過,它們大多都是升降平臺和自動運輸工具,在港口貨運站和這個地點之間往返。
也不是說這裡就完全沒有安保措施了,如果你想要偷竊貨物或者給競爭對手的車站結構搗亂,那這裡就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我偏移了針對武器和電源的掃描,在下一個無人機小隊經過之前,我們有五分鐘左右的時間。
曼莎又一次抓住了我的夾克衫,也許是豎井的高度和深度嚇到了她。除了重力比較輕之外,我也不怎麼喜歡這個地方。我掃描了一下,想找一個空置的運輸工具,結果發現上層活躍區域裡就有一個。我從那些運輸工具裡把它引了出來,讓它來接我們。
兩分鐘之後,它就來到了通道上,這是一個方形結構小車,主要是用來運送車站工程師、機器人和裝置的。我們走進去,我先讓它關上了門,然後才讓它開啟內部的燈。我檢查了一下它的地圖系統,然後派它前往港口。
這輛小車啟動的時候,曼莎博士有些站立不穩,她抓住了我手臂槍口上方的位置,捏得很用力,所以我的有機部位感覺到了。這種情況下心跳加快應該很正常,但她仍然沒有放開我的手臂。我問:「你還好嗎?」「灰泣」那群人是不是對她用刑了?我的心理援助模組中包含的所有內容都必須與醫療系統相連線才能使用,因為只有醫療系統才能告訴我究竟該怎麼做(我以前那家公司提供的教育模組都是垃圾,我可能已經提到過了)。
她搖了搖頭,說:「我沒事。我只是……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她的聲音聽起來仍然有些震顫不穩。她的樣子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深棕色的皮膚與淺棕色的短髮。她眼角的皺紋肯定多了一些,我把她現在的樣子和之前的錄影對比了一下,結果足夠證實這一點。我現在竟然在正眼看她了。
我在節目中經常看到人類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互相安慰對方。我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會去安慰別人,現在也還是不想(在提供幫助或者保護客戶不被炸傷的情況下觸碰人類就是另一回事了)。但這裡就只有我,所以我只能做好心理準備,然後做出最終極的犧牲。「呃,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擁抱我。」我緩緩說道。
她忍不住笑了,臉上露出了我無法解讀的複雜神情,緊接著她就擁抱了我。我把胸口的溫度調高,告訴自己這就是一次急救而已。
只不過擁抱其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可怕。這種感覺就像在旅館房間裡,達潘睡在我旁邊,或者我救下阿本恩之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一樣。雖然有點兒奇怪,但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恐怖。
她退後一步,揉了揉臉,就好像對自己過度情緒化的反應有些不耐煩一樣。她抬頭看著我,說:「那個去‘灰泣’仿地形設施的護衛戰士就是你吧?」
他們肯定問過她這件事。「那是個意外。」我說。
她點了點頭,問:「哪部分是意外?」
「大部分都是。」
她皺起了眉,說:「你告訴他們是我派你去的?」
「不是,我是假冒我的客戶過去的。我假冒的是我想象的客戶。」我被繞進去了一秒鐘,「離開‘自由貿易港’之後,我在兩群不同的人類面前成功假扮了兩次人類安保顧問。在米盧的時候我也想故技重施,但我被人識破了護衛戰士的身份,所以我就告訴他們我是由一個不在場的安保顧問客戶派來的。」假冒這個詞好奇怪,尤其是結合上下文一起看(我剛剛才發覺「假冒」的「假」字是單人旁,就好像在說我假冒人類似的。真的太奇怪了)。
「我明白了。但你究竟為什麼要去米盧呢?」
「我在一則新聞裡看到了關於米盧的事。我想去那裡尋找‘灰泣’從事非法活動的確鑿證據,然後發給你。」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動人。這當然也是真的,但我實在有太多相互矛盾的動機了,只有這個理由是完全合理的,在我自己聽來也一樣。
她屏住呼吸,雙手在臉上捂了5.3秒鐘,說:「下次我接受採訪時,一定會牢記這件事的。」她又抬起頭來看著我,「你找到證據了嗎?」
「找到了。我回到哈夫拉頓站時,發現有一隊帕利塞德公司的安保人員在等著抓我。緊接著,我又從‘自由貿易港’的新聞頻道里看到了你失蹤的訊息。」我補充道,「所以我就把那些資料快遞到你家裡了。」
她又點了點頭,說:「好吧,我明白了。」她猶豫了一下,「‘灰泣’高管說你還摧毀了一些戰鬥機器人?」
「三個。」
她猛吸了一口氣,說:「不錯。」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點兒什麼,然而話自己從嘴邊冒了出來:「我不辭而別了。」
她看著我的臉,忽然間,我就沒辦法再正視她的臉了。她說:「沒錯,是我沒能處理好你的情況。我向你道歉。」
「好吧。」我絕對需要站在原地盯著牆看一會兒才能緩過來。阿特和達潘都曾向我道過歉,所以也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然而我還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李萍說過你很擔心我。」
她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很害怕你在離開公司邊緣地之前就被人抓住了。」她的聲音中又流露出一絲笑意,「看來我應該對你多點兒信心的。」
「我也不敢相信我居然跑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說。我放在後臺的地圖監控向我發來了一條提醒,我真的鬆了口氣。現在所有情緒又回到了我的掌握之中。我說:「我們快到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