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泡泡車回到了車站,我去某個酒店的售貨亭那裡訂了個房間,李萍則去找其他人了。她認為我們幾個應該私下好好談談。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可以通過花園座位區的資訊流來交談,但我對人類缺乏信任,只覺得他們會手舞足蹈,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坐著吊艙電梯來到了房間,裡面當然也沒有安保資訊流,因為這家白痴酒店想以保證客房內的隱私安全為噱頭吸引住客,這樣他們就能在公共場所記錄住客的言行了。這家酒店比上一家便宜一些,但裝潢還是很漂亮的。資訊流同樣擁堵不堪,除非你碰巧知道該怎麼繞過去。

這個房間要更實用一些,正常大小的床疊放在牆上,留出多餘空間來放椅子,顯示屏只佔據了牆面的四分之一,沒有鋪滿整面牆,洗浴設施旁邊也有更多的掛鉤可以掛毛巾。不管是否在執行任務,護衛戰士都不能坐下或者使用人類傢俱,所以我就找了張椅子坐下,還把腳放在了桌子上。然後我又把腳放下來了,因為這個姿勢並不舒服。我一邊等,一邊閒得無聊隨便滲透了一下酒店的安保系統。

當房門資訊流提示說他們已經來到了門外,我就讓它開啟門。我當時正處於最休閒的狀態,顯示屏上播放著《聖殿月亮的升與落》(實際上我剛剛才重定向了電視劇的音訊,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監視器,酒店可能會利用這個東西記錄房間內的活動,儘管預訂協議中保證房間內部有絕對的隱私保障)。

李萍用胳膊肘推搡另外兩個人,讓他們趕緊進來,然後把門滑動關上。很明顯,她已經跟他們講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拉提希一看見我就笑了,說:「我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這段時間都忙什麼去了?」

我只能將古拉辛臉上的表情解讀為震驚與厭惡。是啊,我也還是不喜歡你。

「拉提希,還是過會兒再敘舊吧。」李萍說。她從他們身邊走過,坐到旁邊一把扶手椅上,「護衛戰士沒必要告訴我們它去哪兒或者幹什麼,除非它自己想說,好嗎?我們現在應該專心想辦法把曼莎救出來。」

我沒想到李萍會這樣為我解圍,很慶幸自己當時望著顯示屏。沒有攝像頭的話,這情況就很尷尬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也可以通過牆頂上裝飾性反光塗料觀察其他人,不過那是不夠的。

古拉辛吸了口氣,想說什麼,但李萍指著他說:「如果你要吵架的話——」

古拉辛做個鬼臉,舉起雙手佯作投降,說:「不,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看不出這個護衛戰士能幫上什麼忙。沒有贖金他們是不會放人的,但我們又湊不出贖金。」

拉提希對我說:「我們在公司那邊的聯絡人說,他們可能把曼莎關在位於上層環面的‘灰泣’公司總部了,那地方在主站安全屏障背後,訪客是進不去的。既然你來了——我們能不能直接把她救出來,然後逃跑?」

這個主意太蠢了,所以我必須把它扼殺在搖籃裡。我已經在我們四個之間建立起了一個加密的私人資訊流連線,現在我把我標註好的站臺地圖發了進去,說:「問題不在於‘灰泣’公司總部位於上層環面。」我把圖片投放到了房間的顯示屏上,然後把它縮小,在上面畫出了去到那裡的路線。我將所有安全檢查站都高亮顯示,並且標註了那些非站臺居民禁止入內的封鎖入口。「想闖進去救人,就意味著我們必須離開處於特蘭羅林希法安保控制之下的中立領地,進入‘灰泣’公司的管轄區。」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我,畢竟現在我的資料埠已經停用了,他們就不能用這個方法來控制我了。但他們還有很多其他選擇,包括直接開槍掃射我,直到我一動都不能動,以及其他各種在他們看來既明智又實用,對我來說是酷刑折磨的方法。不管怎樣,最好還是不要送上門被他們抓住。「在這個位置較低的中轉環上,‘灰泣’每次行動都必須和特蘭羅林希法協商,而且還要花錢打點,對任何擁有管轄權的私人安保服務或者實體都是如此,這就給我們爭取了一些微弱的優勢。」

拉提希頹廢地倒在椅背上,說:「這樣啊。就算有擔保公司的炮艦做後援也不行嗎?我的意思是,雖然公司說他們不會違背特蘭羅林希法的禁令強行登陸,但炮艦就停在那裡,上面還有那麼多重炮……」

坦白說,我希望他們最好停在那兒別動。我說:「如果‘灰泣’不能讓你們人間蒸發,那他們就會想方設法拖慢你們的腳步。他們可能正在籌錢,想買下擔保公司。炮艦到這兒來也是為了向‘灰泣’施加壓力,與此同時擔保公司和‘灰泣’的代表也在‘自由貿易港’進行談判。你們交給‘灰泣’的贖金很可能會直接打進公司的賬戶,也算是‘灰泣’對公司的收買。」

拉提希很明顯驚呆了。李萍沮喪地長出一口氣,說:「‘奧克斯守護組織’外交使團也是這麼認為的。」

拉提希轉向她:「你怎麼沒告訴我們呢!」

古拉辛抱起雙臂,說:「我就知道。」

我可不會放過這個拆他臺的機會。我轉過去,用強烈的質疑目光看著他,沒想到居然真的奏效了。他承認道:「好吧,我只是有所懷疑。」

李萍問拉提希:「你真想知道嗎?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在‘灰泣’談好價格之前就把曼莎救出去,大家都能順利脫身。」

拉提希說:「算了,我不想知道。如果我們還沒來得及救出曼莎,‘灰泣’就和擔保公司達成了協議,那我們和曼莎會怎麼樣?」

李萍無奈地揮了揮手,古拉辛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他說:「你猜!」

我說:「也可能‘灰泣’付不起買通公司這筆錢。」他們可能想在米盧的訊息洩露出去前,儘量將手裡的外星遺物和奇特合成物脫手。此舉違反了政治實體針對持有外星遺物的禁令,這就意味著「灰泣」只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進行交易。擔保公司是不會讓「灰泣」用外星遺物抵償債務的,除非這些東西追蹤不到。當然,現在已經不可能了。「灰泣」已經山窮水盡了。

透過反光塗料,我看到李萍在看我。她說:「我們能不能——你能不能在不交贖金的情況下把她救出來?」

我一直在分析各種可能出現的場景,就是想掩蓋人類提出愚蠢建議的聲音(也不是說這種聲音就毫無可取之處了;雖然聽起來很煩人,但還是能帶來一些安慰和熟悉感的)。「那恐怕非常難辦。」我說。所謂「非常難辦」是指我失敗被殺的機率在85%左右,不過我上一次診斷髮現我的風險評估模組不太可靠(沒錯,這就能解釋我的大部分行為了)。「我們需要想個辦法,讓他們把她帶到主站的安全屏障外面來,這樣我就可以通過她的植入物追蹤到她的位置了。」

我本來想建議他們入侵「灰泣」的資訊系統,然而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進到那些系統裡面去。我也不知道這個想法究竟可不可行,因為轉移高度戒備的囚犯可能需要一個人類或者強化人類主管簽字,他們可能會提出一些我們回答不了的問題。李萍轉過去對拉提希和古拉辛說:「我們可以提出要交贖金,把交換地點定在這兒附近的酒店。」

拉提希緩慢地點了點頭,一副深思的樣子。他說:「他們瞭解我們的財務狀況嗎?會不會識破我們的謊言?」

李萍做了個打斷的手勢,說:「我們又沒必要把我們的硬通貨卡拿給他們看。」

古拉辛傾身向前,說:「我可以拿出一份可信的資訊流檔案,上面列出‘奧克斯守護組織’在行星外的資產。他們不知道那些資產現在還不能用作交換。但只要他們真的把她帶過來——」

這個計劃還不算太爛,甚至跌出了最爛計劃排行榜的前十名。我說:「我們都沒必要等到他們把她帶過來。只要他們把她帶出了安保屏障外,我就能找到她。」

古拉辛轉向我,說:「就算他們真的照做了,你有本事把她救回來嗎?他們可能帶了很多保鏢。」

我開始覺得古拉辛這種混蛋做派是緣於某種他無法控制的先天性疾病。我說:「他們最好多帶點兒保鏢。」

他揚起眉毛,說:「那你是打算把他們全殺了?」

看來是我想多了,古拉辛會有這種混蛋做派完全是因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

我可以撒謊,可以說那當然不會啦,我才不會殺他們,我是個很乖的護衛戰士。我還以為我會這麼說,或者會想個更可信的版本說出來。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的。」

一陣沉默。李萍抿著嘴唇,什麼也沒說。我從歸檔的影片中辨認出了她臉上堅定不移的表情,和「跳躍號」上衛星連線中斷、她投票同意繼續去「德落」的時候如出一轍。拉提希臉上露出細細思索、猶豫不決的表情。古拉辛只是說:「我看你自我感覺挺良好的,是覺得自己有資格下決斷了嗎?」

我說:「我是個安保專家,即使在存活率不到9%的情況下,我也能幫客戶順利生還。如果說誰有資格下決斷的話,那就只有我。」

古拉辛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我站了起來,說:「我去大堂等。你們什麼時候有決定了,就來找我。」

李萍舉起一隻手,說:「等等,我們已經有決定了。」她又看向拉提希,「你說對吧?」

拉提希說:「沒錯,我們要對付的是‘灰泣’。他們一旦有機會,肯定會對我們和曼莎痛下殺手。」

古拉辛說:「我們都同意了。」

「那我也還是要去大堂。」我已經站起來了,徑直走了出去。

我並沒有生氣,也不是想藏起來。只不過大堂是個更好的戰略位置。

這個大堂有多個樓層,中間是大型方形生物域,裡面展現出各種不同的生態環境,周圍擺放著一些傢俱。這地方看起來很舒適,像是在邀請人類坐到這邊來,使用酒店擁堵的資訊流討論專利資訊,這樣酒店就能記錄下來,然後賣給出價最高者了。我也一直在監控上層廣場入口和中轉大廳的資訊輸入。

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生物域幫我遮擋了來自其他座位區的視線。

那三個人類在資訊流中商定了一些細節,我把這次行動稱為「計劃還不算太垃圾」行動。

我提醒李萍在這裡安排和聯絡人見面,因為之前那家酒店裡佈滿了「灰泣」的眼線,這家酒店到目前為止還比較安全。李萍把我的訊息轉發給了另外兩個人,他們都同意了。他們甚至都不用返回之前的酒店拿東西(他們這次是輕裝上陣,只帶了幾件洗漱用品,李萍帶了藥,古拉辛帶了專用工具箱,拉提希帶了能給他帶來好運的備用接入器,這些東西只需要古拉辛背個包就全部裝下了)。

我不用再擔心人類的東西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我這輩子都在人類居住地搬運東西。可能這正是我一生的寫照吧。

再想一下,鑑於我們現在的狀況,這個計劃確實不差。只是時間會很緊張。我不知道「灰泣」會通過哪條路把曼莎帶到會面地點,只能等到他們進入酒店安保攝像頭的監控範圍。這也沒什麼關係,只是這樣一來,留給我們制定撤離策略的時間就不多了,目前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然後我聽到李萍說:「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另外兩個人表示準備好了。於是她就通過酒店房間內顯示屏的通訊頻道,給「灰泣」指定的聯絡人打了個電話。

當通訊處於活躍狀態時,我接收到了顯示屏傳來的視覺資料。當然,這些視覺資料裡也沒有什麼可看的。「灰泣」聯絡人那邊的影片是一片空白。李萍說她已經帶來了贖金,希望對方把曼莎帶過來做交換。「灰泣」說他們要先收到錢才會放人,然後又說了一堆廢話。和我親眼目睹過的其他交換人質相比,「灰泣」的態度有點兒太敷衍了。看來他們是真的很想趕快拿到這筆錢。李萍和他們據理力爭了兩分鐘左右,他們讓步了,不過他們希望先派一名代表過去檢查資金授權。

李萍關掉通訊之後,拉提希說:「唉,真希望我們這一步走對了。」

古拉辛嚴肅地說(他說什麼都是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李萍說:「不會有事的。」如果這句話是曼莎說的,大家肯定都會放下心來;而李萍說這話很明顯也是想讓大家放心,結果說出口卻好像是想讓他們閉嘴。

古拉辛在大廳裡等待「灰泣」代表,他在較低的平臺上找了個顯眼的地方坐下,那副姿態實在太僵硬了,我都覺得他比我看起來更像護衛戰士。

好吧,我還是想為他說句話,畢竟這種局面實在太令人緊張了。我不能冒著風險分心去看劇,但是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儲存空間,發現我正在追的新劇後面還有很多集可以看。我心裡略微有了一些安慰。

我很緊張還有一個原因,如果一切順利,我也沒有被掃射成碎片,我就會再一次見到曼莎博士。在去拉維海洛的路上,阿特說「奧克斯守護組織」的這些人就是我的船員。我不知道是阿特太天真了,還是我太天真了。好吧,也許那時的我確實太天真了,所以才會認為它說得有點兒對。拉維海洛的事情之後,我就放棄了他們是我的船員這個想法。後來我又莫名其妙地跑去米盧,替曼莎博士找證據,然後我就目睹了米琪……死後,堂·阿本恩痛不欲生的樣子。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又覺得他們確實是我的船員。

現在坐在酒店大堂裡,看著眼前的生物域,執行著每一段讓我看起來不像護衛戰士的行為程式碼,我的幻想也破滅了。最殘酷的事實在於我根本不知道曼莎博士算是我的什麼人。

就算是經歷了米琪的事情之後,我也還是不願意變成一個寵物機器人。

李萍在上面的房間裡緩慢地踱著步,儘量控制自己不發出磨牙的聲音;拉提希已經去了三次洗手間;古拉辛只是坐在原位,目視前方,然後他通過資訊流問我:「你在嗎,護衛戰士?」

「不在,我早就走了。」我說,「我已經決定定居在這裡了,一個酒店住膩了就換一個,而且我還有這麼多娛樂頻道可以觀看。」

哇,這個主意聽起來可比我現在準備做的事情要好多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不是你的敵人。我只是比較小心謹慎。」

「我才不在乎你怎麼想。」我說。然後我立刻就後悔了,真希望我能延遲一秒鐘,這樣就能把剛剛那句話撤回了。這話聽起來就好像我很在意似的,但其實我根本不在意。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

古拉辛說:「你不在的時候都去幹什麼了?跑到哪兒去了?」

我不想回答,因為我根本不想談這件事,但直接無視他又顯得我很小氣。在和艾爾斯他們那群人一起去哈夫拉頓的路上,我拍下了一些影片,其中大部分交流場景我都打上了標籤,方便日後對我的表現進行評判(我拉了幾回架,被迫給出了幾次戀愛建議,還碰上了那個臭名昭著的「究竟是誰把餅乾包裝紙扔進了水槽裡」的離奇案件)。我把這些片段剪輯出來,貼上了「殺手機器人冒充強化人類安全顧問」的標籤,然後發給了古拉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