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酒店位於站臺商場遠端一個比較僻靜的區域,那裡的行人和無人機流量減少了60%,旁邊是一個多層的廣場。周圍所有建築物都是辦公區或酒店,外形都是巨大的圓錐或者圓柱體,只有一個不知道是反傳統還是過時了的球體,儘管站臺想用一片巨大的全息投影森林來遮住它,但它似乎還是鐵了心地站在那裡。
我穿過一個多層廣場,這裡的人類和強化人類都獨自一人或三五成群地坐在分散的桌椅邊,或談天說地,或觀看顯示屏上的娛樂媒體,或在他們的資訊流中辦公。這裡的監控十分嚴密,所以我用上了之前在路上就寫好的程式碼。
我一直在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護衛戰士(一個比較明顯的選項就是假裝吃喝,但這實在有點兒難辦。如果不得不這麼做的話,我也還是有辦法假裝,但只能維持一段非常有限的時間。我沒有什麼類似於消化系統的東西,所以我只能從我的肺裡分離出一片區域來儲存這些吃喝的東西,直到我可以把它們排出去。是啊,聽起來和實際操作起來一樣糟糕)。我決定嘗試一些更微妙也沒這麼噁心的方法。人類,甚至是強化人類,在對資訊流裡說話的時候都會忍不住默讀出來。我已經飛快地寫了一組可以在後臺執行的程式碼,讓我能夠模擬人類在說話時下巴的動作(我從《聖殿月亮的升與落》《火之傳奇》《走向明天》這幾部劇裡選取了一些對話,作為模仿下巴動作的模板)。當我穿過廣場向酒店走去時,我確認了自己的肩膀處於放鬆狀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找了一架俯瞰廣場的無人機,通過它的攝像機資訊流看了看我自己。剛剛的小改動配合我之前用程式碼來模擬人類的呼吸模式和小動作,簡直堪稱完美。好吧,至少我自己覺得挺完美的,不如就假設98%完美吧。
「奧克斯守護組織」那幾個人所住的酒店有一個巨大的階梯式入口,牆壁透明,大門寬敞。從站臺延伸出來的一個管道式交通軌道,貫穿了這棟建築上面的一個透明樓層,所以當一串管道膠囊車到站時,你就可以看到裡面的乘客上下車(我可以通過飛在高空的無人機看到他們,廣場上的人類當然是看不到的)。
我識別出有兩個潛在的敵人坐在廣場的桌邊。
來到酒店入口處,我混進了一群人類和強化人類中間,他們都圍在一個飄浮廣告顯示屏旁,看上面播放的搞笑短影片(有一些短影片真的很有意思,我也會把它們下載到永久儲存區裡)。我順利找到了站著不動的機會,可以讓我想辦法攻進酒店的安全系統。我對從影片中刪除自己蹤跡的程式碼進行了升級換代,現在隨時都可以派上用場。
當影片開始重複播放時,我跟上另一群人類走進了酒店。雖然我這些話聽起來可能很自信,但其實拱門入口處一個掃描器就讓我感覺渾身發毛了。我知道我跑到這裡來純粹就是賭運氣。
大堂裡有一些寬闊的平臺,是可以坐在上面的。大堂上方還懸掛著一些巨大的生物球,裡面是模擬的行星天空,各種天氣變幻莫測。這些東西表面上是想為可以坐的平臺提供一些遮擋,保障旅客的隱私,但實際上這些球體的邊緣都安裝了安全系統攝像頭和掃描器。我通過這些攝像頭觀察自己時,發現了另外四個潛在的敵人,他們都是強化人類。其中一個明顯在資訊流裡檢視掃描結果,其餘幾個則在四處走動,用自己的雙眼掃視眾人。
不知道他們是「灰泣」的人還是帕利塞德的人,如果他們確實屬於這些公司,那就應該和酒店知會過了。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在找我,因為安保通訊資訊流中沒有發出警報。不過從他們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們是在密切關注那些穿兜帽、戴帽子、圍巾,或者臉上有遮擋性刺青、化濃妝以及戴裝飾品的人。而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強化人類,兜帽垂在背後,他們都懶得多看我一眼。
這就是為什麼人類不應該自告奮勇負責安保工作。
我沿著斜坡走上去,來到了辦理入住的平臺,定向資訊流中傳來歡迎入住的主題曲,並且指引我來到一個售貨亭。我用格斯的一張硬通貨卡訂了一間房。
哈哈,這錢花得我身心舒暢。
我從平臺後面的出口走出去,來到吊艙電梯間,跟在五個人後面,走進了第一輛到達的吊艙電梯。電梯系統功能有限,沒有外部連線,只會根據酒店資訊流把你帶到和你身份標記卡相繫結的房間區域,或者大堂和公共娛樂區。吊艙電梯會按照進入順序分別把我們帶到各自的區域,這樣我就有機會觀察系統運作,並且複製它的程式碼了。它把我帶到我的區域,然後我就跟著資訊流裡的地圖來到了我的房間。
酒店在我的身份標記卡上新增了授權,房門應聲開啟,在那令人震撼的一刻,我敏銳地先察覺到了這個房間沒有內部攝像頭或者音訊監控。這酒店不會這麼蠢吧。說不定是多收了我的錢,才給我找了一個沒監控的房間。
不過這個房間真的比我在客運飛船上住過的艙室要大多了,也豪華多了。我快速地四處走了走,掃描了一下有沒有異常情況,然後就放下了包,躺在大床上。這張床好大!為什麼這張床大到足夠睡得下四個中等身材甚至高大身材的人呢?我看浴室裡只有一個毛巾掛鉤,難道人類都是共用毛巾的嗎?這張沒必要這麼大的床對面是一堵顯示屏牆。為了能有點兒聲音陪伴我,我找了《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裡面的一集投放到螢幕上——哇,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螢幕上的人類差不多都和真人一樣大——然後我就得接著工作了。
房間裡並沒有攝像頭資訊流,但走廊裡的攝像頭時不時能捕捉到人類和強化人類穿過連線通道、使用吊艙電梯去往大堂和三個飲食與俱樂部區域的畫面(不管那些到底是什麼「俱樂部」。因為俱樂部活動似乎和我查到的字典定義並不相符),還有一條通往管道車樓層的客運路線。
我小心翼翼地進入了走廊攝像頭系統,謹防有詐。如果房間內沒有攝像頭,那我就只能採取更困難的辦法來達到我的目的了。
就像大多數非安保設施的監控系統一樣,這個系統的記錄並不會永久儲存,按理說應該會在一段時間過後就刪除這些存檔。注意我說的是「按理說」。當然了,酒店也是要做資料探勘的。
這種資料探勘只針對公共區域和走廊裡的談話,不過這正是我需要的。我找到了過去二十個週期記憶體儲歸檔的影片檔案,接管了一個用於處理這些內容的例行程式(它的工作就是把有用的商業談判和沒用的廢話區分開來,再將後者發給人類或者機器人監視員進行下一步檢查),並將其重新定向,用於搜尋我的關鍵片語。
八分三十七秒過後,被我抓住的例行程式返回了數量相當可觀的結果。我拿到了時間戳,然後就釋放了例行程式,讓它可以繼續做它的本職工作,去搜尋專利財務資訊。時間戳可以讓我知道該檢查哪些檔案才能找到我想要的影片監控。
我在臨時儲存區裡騰出一些空間,下載了第一個檔案,然後開始掃描。我是全靠自己一個一個看的,而不是對這些收集到的資料進行更快速、更有效的面部識別掃描。這種型別的掃描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有62%的可靠性,對我之前的公司來說肯定是可以了,但我不想錯過我的目標。結果我發現我本來可以用這種掃描開個頭的,不然也不用浪費八分鐘時間了,因為在看第一遍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拉提希的身影,他正沿著走廊朝一個吊艙電梯間走去,時間戳是十六小時二十七分,再減去現在的時間。
找到了。
我一直在反覆觀看監控影片。拉提希也該花時間好好看看,或者至少四處望望,因為有兩個潛在的敵人跟著他來到了電梯間。他們並沒有和他進入同一輛吊艙電梯,但明顯也能訪問安保系統,因為當我再次在大堂監控中看到拉提希時,他們也在附近。他們跟著他來到了酒店底層的商店和自動售貨區,然後又跟蹤他回到房間。現在我已經知道應該注意檢視酒店的哪一部分,就可以剔除其他攝像頭資訊流中的很多影片了,不到三分鐘,我就把古拉辛和李萍找出來了。他們三個不管什麼時候出門,背後都有人跟著。
這當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畢竟「灰泣」肯定知道他們已經到這兒來了。我一直在後臺做風險評估,其中有一種情況就是——這是一個抓我的圈套,「奧克斯守護組織」這幾個人就是誘餌。
有不少政治實體和公司都因為「灰泣」殘殺了它們的公民,堅決要讓「灰泣」受到應有的懲罰,曼莎博士就是它們的代言人。我之前還是公司安全系統的可活動部件,專門負責收集和儲存這些資料,是記錄下最關鍵證據的目擊者。如果我被證明不可靠、有漏洞的話,那麼安全系統裡的資料也會受到質疑,這樣情況就會對「灰泣」十分有利了。
另一種可能是「奧克斯守護組織」這幾個人已經和「灰泣」達成了協議,要引我過來,用我換取曼莎博士。這種可能性一點兒都不好玩。
我看著監控影片中的拉提希,然而自動系統沒辦法放大,解析度也不足以進行真正的評估。不過我從之前那次調查任務中,找出了一些歸檔儲存的影片,其中包括拉提希在經過漫長而又疲憊的一天後走路的樣子;與阿拉達和歐弗思並肩行走時,他全神貫注投入談話中的樣子;還有李萍扔過來一隻抱枕,他大笑著假裝躲避的樣子;以及我們往「跳躍號」上裝東西準備逃離時,他狂奔的樣子。
我只想說他穿過這間酒店的樣子就好像身處牢獄一樣,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畢竟真正的人類不像娛樂媒體上那樣容易解讀。
我只能再等等看了(等待實在讓我壓力太大了)。
雖然檢視酒店內的監控具有一些難度,但也不是不能解決的。除了大堂之外,酒店的每一處區域都有自己的加密資訊流,需要額外付費才能訪問。為了鼓勵大家使用付費資訊流,酒店故意阻塞了公共資訊流。這就意味著安保系統已經有了可以重定向資訊流訪問的程式碼。這可就大大方便了我。我在不同的資訊流中設定了一些警報,然後就開始挑選我想投放到大螢幕上來看的節目。不過我還是隻選了以前看過的那些最喜歡的節目,因為我真的需要全力以赴來開發一些新程式碼。如果夠幸運的話,我可能就用不上這些新程式碼了,但……還是面對現實吧,我可能還是用得上的。
五小時十七分鐘後,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離開了房間,朝著吊艙電梯間走去。在他們離開房間的第二十三秒後,系統記錄了同一區域另一扇門的開啟和關閉。兩個敵人離開房間,跟上了他們。我可以給兩個敵人用來接收指令和傳送報告的資訊流上,設定一個重定向。
我等了一下,想看看「奧克斯守護組織」那幾個人是不是隻去一下餐飲服務區或娛樂區。如果能在酒店外面和他們接觸就好了,因為那樣會更安全(對他們來說是這樣,對我來說更是如此)。
我檢查了兩個敵人用來獲取命令的資訊流,看到我的重定向成功了。他們停在了吊艙電梯口,一臉困惑,不知道他們的聯絡員發來的前進訊號到哪兒去了。是我的重定向把這個訊號發給了另一個區域內的某些保潔機器人。我已經把重定向設定為2分鐘後過期,並且自動刪除,看起來就像酒店資訊流堵塞造成的一個小故障。
「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幾個人搭乘吊艙電梯來到大堂,從正門出去了。我很不情願地關掉了我的大螢幕,翻身下床。
是時候開始工作了。
我背上了背包,因為我很有可能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我會想念這個巨型顯示屏的),況且包裡還裝著我的投射武器,說不定什麼時候穿甲彈就能派上用場了(我還可以把右手鉤在包帶上,這樣我的胳膊就不會無處安放了。人類究竟是怎麼決定自己的手臂應該放在哪裡的?我到現在還是沒搞明白)。
我在廣場上追上了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也沒看到有敵人在跟蹤他們。我不確定他們知不知道「灰泣」正在監視他們,雖然拉提希的肩膀看起來有點兒僵硬,不像他平時走路的樣子。然後他們就走上樓梯,來到二層座位區,古拉辛回頭看了一眼,可能還以為自己這個舉動完全正常,一點兒都不招人懷疑呢。看來他們知道有人在跟蹤。
不過他並沒有瞧見我。我用了無人機攝像頭來追蹤他們,這樣我自己就可以走另一條路穿過廣場,就是從平臺下面延伸出來,經過花園和自動售貨區的這條路。
走過廣場的時候,古拉辛對李萍說了些什麼,然後他們就加快了腳步,朝遠處的購物區走去。那個地方還不錯,可以躲開跟蹤者的視覺監視,也給了我一些時間,讓我可以對安保攝像頭做一些小的調整,這樣別人就更難利用攝像頭跟蹤到他們了。「灰泣」的安保人員現在肯定已經意識到他們跟丟了目標,我還需要確保他們再也跟蹤不到。我不知道「灰泣」是不是也花錢買通了站臺,讓他們可以訪問公共區域內的安保影片,不過最好還是先下手為強。
李萍帶著另外兩個人沿著一條路繞來繞去,沿途經過了各種各樣的商店和廣場,然後穿過購物區,最後在另一個錐形酒店腳下的開放式花園座位區停了下來。如果想甩掉試圖通過無人機或安保攝像頭來跟蹤你的敵人,這是個很好的辦法。當然了,這是甩不掉我的,但對付一般的(人類)監視者已經夠用了。座位區四周都是水簾,可以遮擋來自廣場和人行道的目光。
我在入口外面停了下來,混進了一家商店旁邊的一小撮人類之中,這家商店正在往資訊流裡投放更多附庸風雅的產品廣告影片。我利用酒店的安保攝像頭,看到李萍和古拉辛好像發生了一點兒爭執,拉提希從中勸和了一下,之後古拉辛和拉提希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李萍則走進了酒店大堂旁邊的商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