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可以聯絡他們了,要麼通過他們的資訊流建立一個加密連線,要麼就直接走過去打個招呼。但我心裡……真的有點兒七上八下。
好吧,我確實害怕了,或者說緊張。又害怕又緊張。
他們算是我的人類朋友嗎?還是我的客戶?或者我的前僱主?不過從法律意義上說,我的前僱主只有曼莎博士一個人。如果他們看到我,會不會大喊救命,叫保安來抓我?
如果連拉提希和李萍這一關都這麼難過(古拉辛一直都不喜歡我,我當然也不喜歡他),那我要是真的見到了曼莎博士,情況又會如何?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信任他們。雖然我很想信任他們,但我也更想得到其他東西——比如自由、無限的下載內容、《戲劇太陽島》的全新一集。不過,這其中大部分我都得不到。
我穿過花園座位區,那裡上座率只有37%,不過拉提希和古拉辛還是沒有注意到我。我經過他們身邊時掃描了一下,發現了古拉辛的強化裝置,但並沒有發現顯示有武器的能量訊號。拉提希揉著眼睛,嘆了口氣。古拉辛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神情。
我穿過敞開的大門,走進商業區,這裡的普通售貨機比較少,但很多行業都在這裡設定了售貨亭,包括客運線路、站臺地產、本星系行星地產等,還有很多銀行與安保公司(帕利塞德並沒有在這裡設點,因為他們只為公司客戶提供服務)。這個區域的安保措施非常嚴密,不過我並沒有發現面部識別掃描。資訊流十分擁堵並且都私人化了,沒有在酒店登記入住的人類和強化人類都必須付費才能使用,所有的安保措施都集中在了防盜上。這個空間的另一端是一個通往交通平臺的入口;那個交通平臺不是執行管道車的,而是執行「泡泡觀光車」的。
我發現李萍站在當地一家安保公司的售貨亭前,表情嚴肅,還沒準備好開門。我從她的肢體語言中看出她很緊張,尤其是她用手撓頭的姿勢。不管她來這裡準備做什麼,心裡一定是很不情願的。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在以前那份合約中,我花了那麼多時間來觀察李萍的所作所為,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建立起了對她判斷力的信任。如果她不想做某件事的話,應該是有充分理由的。我必須上去和她談談,給她另一個選擇。
如果是別人的話,我可能會想個不同的方法接近他們。但這是李萍,所以我直接走了過去。
她滿臉的不感興趣,幾乎都沒看我一眼。然後她又看了我一眼,皺起了眉,想說些什麼,又停了下來。她還是不太確定。於是我說:「我們在‘自由貿易港’見過面。」我忍不住加了一句,「我是在運輸箱裡的那個。」
她睜大了眼睛,然後又恢復正常,強迫自己繃緊的肩膀放鬆下來,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她臉上擺出一副笑容,咬緊牙齒地說:「什麼——怎麼會——」
「我來是為了找到我們共同的朋友。你想不想先坐上‘泡泡觀光車’再說?」我說。這裡的大眾交通工具通常更容易躲避潛在的跟蹤者和安保監視(是啊,本來應該是恰恰相反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露出更燦爛的笑容。她這副表情看起來好假,而且滿滿都是怒氣,但只有她心裡的想法才真正算數。她回覆道:「當然了。」
我們穿過房間,走上通往觀光車站的通道斜坡。突然冒出一個資訊流廣告,介紹說這些泡泡車都是杯狀的升降平臺,有兩排鋪著軟墊的座椅,頭頂是一個透明的泡泡型遮罩。這樣不管人類再怎麼作死,都不可能掉出去(當然廣告用的是比較委婉的說法)。這些泡泡車沿著固定的路徑上升,飄過商業片區的上空,速度比管道車慢很多,所以主要還是用於觀光。對於不得不面對尷尬談話的人來說,泡泡車也是個比較方便的地方。
車站裡只有幾個人類,他們都是從剛剛到站的一個泡泡車上面下來的。我們走到第一排,我用另一張硬通貨卡付了錢。哇,這個價格比我上次住的過境小旅館貴了三倍。看來不用吃飯真的很省錢。
我選擇了在商業片區的購物公園上空遊覽的專案。李萍先坐了進去,一直盯著我看。我很想將她的神情解讀為謹慎,不過也可能不是。我也坐在了對面的長椅上,車門關閉,泡泡車升了起來,加入了其他泡泡車的行列,飄過旅館上空。
泡泡車裡有攝像機資訊流,但這個攝像機只有在監控到特定詞彙、聲音和動作的時候才會有所反應,可能是為了減少車內的隨機謀殺吧。我封堵了它的音訊資訊流,然後說:「安全了。」
她瞪著我說:「你自己跑了。」
我並沒有預料到她會說這句話。我說:「曼莎說我可以學著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就學著自己跑了。」
「你明明可以告訴她你想做什麼。我們——她——很擔心你好吧。」我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景觀上,轉而用泡泡車的攝像頭去仔細看她臉上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在一起,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然後她重新組合了一下詞句,又接著說:「我看到你發給她的告別資訊了。她其實也知道我們把整個局面都搞砸了。」
我一時有些觸動情腸,我真的很討厭這樣。我寧願對娛樂媒體上的節目產生情緒,也不願意對現實生活中人類的言行產生情緒,這樣只會導致我做出愚蠢的決定,比如跑到特蘭羅林希法來。而且他們其實並沒有搞砸整個局面。當然了,還是搞砸了一部分。不過我也不清楚我這部分該怎麼算。我說:「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她嘆了口氣,疲憊又憤怒,用手指按著額頭。我又想拍拍我那不存在的醫療系統幫她診斷一下,不過我及時抑制住了這種衝動。她說:「那你究竟跑到哪兒去了?你又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她小心謹慎地猶豫了一下,「你不會是簽了新合約,正在替別人工作吧?」
我當時之所以會跑掉,就是不想再替別人工作。我說:「我只有兩種身份,要麼屬於曼莎博士,為她工作;要麼就是自由工作者,為自己工作。」
「好吧,那你僱你自己來幹什麼?」她一臉鄙視地問道。
我說:「我就四處逛逛,結果看到新聞說曼莎失蹤了。他們是把她騙過來的還是綁過來的?」她這種表達方式倒還挺有趣的。我有點兒喜歡。而且能和一個知道我是誰的人類說話,這種感覺確實怪怪的。我不必強迫自己看著李萍的臉,以及擔心我臉上的表情是否正常。就拿阿本恩來說吧,雖然她知道我是個護衛戰士,但她並不瞭解我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她的雙眼又眯了起來,但這次目光中更多的是猜測,說:「看來你真的只是四處逛逛,找地方追劇。我們擔心你可能被‘灰泣’抓了,但在提交證據的過程中‘灰泣’一直要求我們把你交上去。如果他們抓住了你,肯定會讓我們知道的,因為他們想向我們炫耀。」
「我確實就是四處逛了逛,看了些劇。」我等她繼續說。李萍一直都很難取信,需要時間才能讓她卸下心防。和其他人一樣,李萍在我這裡也有上百個小時的音訊和影片記錄。但我不需要回看就知道她現在神經繃得緊緊的,既是擔心曼莎的安危,也是以其他人的生命安全為己任。
最後她開口道:「所以你來是想幫我們的?我為什麼要信任你呢?你很明顯不信任我們。」
如果我能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的日子也會過得輕鬆很多。我確實不信任他們,但主要還是隻針對某些方面。我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理由要信任我。我說:「我從公司的炮艦上拉取了一份狀態報告。除非站臺解除停靠禁令,否則他們是不會幫你們的。你只能靠你自己,或者靠拉提希和古拉辛他們兩個,那樣情況就更糟了。」
她做了個鬼臉,說:「我都忘了原來你這麼混蛋。」
啊,這話沒錯。我說:「我需要情報才能制訂計劃。」
我們經過的一座尖塔上圍著一圈閃亮的廣告顯示屏,她望了望風景,瑟縮了一下說道:「‘灰泣’在與‘自由貿易港’和‘德落’的代表會面之後,就抓走了曼莎。當時有很多遇難者家屬都來認領遺體,現場人滿為患,場面也很令人動容。之後曼莎走到旁邊想靜一靜,結果就不見了。安保攝像頭拍到了他們綁架她的畫面,但當我們檢查攝像頭時,‘灰泣’已經帶她離開了‘自由貿易港’。‘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外交使團提供了一些幫助,所以我成功勸服了你們那家公司。這是‘灰泣’造成的問題,我們明明簽了調查擔保協議,結果最後被他們搞成這樣,這是‘灰泣’欠我們的。緊接著‘灰泣’就要求‘奧克斯守護組織’撤銷對他們的控訴,並就此發表公告。我們已經照做了,現在我們是來協商贖金的。」她一臉嚴肅,「我們留在‘奧克斯守護組織’的人正在積極尋求解凍資產,但我們現在手上的資產根本就達不到他們的預期。」
「你們沒有跟公司籤支援合同嗎?」所以我猜對了,「灰泣」確實需要錢。
「特蘭羅林希法站不讓他們停靠,他們也沒辦法。他們倒是給了我們一個金鑰,曼莎為了以防萬一,曾經植入過一個防故障資訊流接入器,這個金鑰可以接通它。不過古拉辛說接入器被遮蔽了,因為她被關在了我們頭頂的環面上,位於主站安全屏障背後,所以訊號被削弱了。」
「你身上帶著那個金鑰嗎?」我問。古拉辛可能接收不到訊號,不過我肯定可以。
她開啟夾克裡的一個內袋,把金鑰遞給了我,這個東西的設計看起來像一個可以接入資訊流的記憶夾。我下載了地址資訊,花了一分四十三秒來嘗試訪問曼莎的植入物。結果我也被遮蔽了。我說:「古拉辛關於主站安全屏障的說法可能是對的。」我真不想承認。
李萍洩氣了,癱坐在長椅上,說:「留給我們籌集贖金的時間不多了。我本來是想找一家本地安保公司來幫我們,只希望我挑選的那一家還沒有被‘灰泣’花錢買通。」她的目光又從窗外移開,重新落在我身上,「說到報酬,你們那家公司也收了‘灰泣’的錢,對不對?」
「有95%的可能性。」我告訴她。我很慶幸李萍已經想到了這一點,而且也沒有想要粉飾太平。公司就像一臺邪惡的自動售貨機,你把錢放進去,它就會照你的吩咐做事,如果有人把更多的錢放進去讓它停下,那它也會屁顛屁顛地照做。「灰泣」在這個問題上的最佳選擇就是儘可能多地投錢進去。
李萍嘆了口氣,說:「還以為你來了我能高興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