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灰泣」的代表從正門走進大堂時,他都還在看我的影片。
僅憑外表,很難把這個人和其他進進出出的人類、強化人類區分開來。他個子很高,皮膚蒼白,有一頭淺色的長髮,一身本地十分常見的商業裝束:一件長度及膝的黑色長袖夾克衫,套在闊腿褲外面。
我拍了拍古拉辛,他停止播放影片。
「灰泣」的代表停了下來,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看來他是沒想到酒店資訊流這麼擁擠。酒店系統把費用登記在站臺信用賬戶上,然後給了他訪問權。我從酒店的安保無人機那裡看到了例行掃描結果:沒有武器,只有接入器活動。我簡單分析了一下無人機的讀數,發現他身上有65%的可能性攜帶了一些可以篡改掃描結果的東西。所以他很可能帶著武器,也可能帶著一個加密的通訊裝置。
我接入了他的資訊流,但我覺得並沒有什麼用。如果他身上帶著一種能夠偽造安保掃描讀數的裝置,那麼他肯定也知道擁堵的酒店資訊流並不是進行業務交流的最佳場所。
我最應該擔心的是他身上帶著的加密通訊裝置,雖然這只是我的假設。然而不管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它都需要使用酒店的中繼器,才能接通站臺的通訊網路。
「灰泣」代表的目光掃過大堂,很明顯認出了古拉辛,可能是因為「灰泣」在「自由貿易港」上收集到了相關情報。他朝古拉辛走過去,打招呼說道:「您就是古拉辛吧?我叫塞拉特,是應李萍的要求來到這裡的。」他平靜、大方,還帶著一絲友好的微笑。
古拉辛的混蛋做派一定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他帶著一種完全無動於衷的表情,說:「這邊走。」然後就朝著吊艙電梯間走去。
我拍了拍李萍和拉提希,提醒他們人來了,然後繼續掃描周圍潛在的敵人。比如那兩個漫不經心地從入口走進來的人,隨便停下,隨便看看,然後朝著通往休息區的樓梯走去(其實他們的業務能力真的不算差,只不過我更勝一籌,因為我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可以輕易地分析出行人的行動模式。如果是進來找什麼東西或者真的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人,他們的行動軌跡往往會十分不規則,注意力也很容易被生物域或資訊流之類的東西吸引。相比之下,敵人的活動就更容易察覺了)。
但會不會太容易了?酒店的無人機掃描也沒發現什麼,但這結果就和「灰泣」代表的掃描結果一樣不可信(至少在我看來十分可疑,畢竟我早就是騙過無人機掃描的老手了)。
中轉大廳裡,有兩個潛在敵人從一輛管道膠囊車中下來,我將他們一一標記,與此同時,無人機攝像頭也在酒店廣場入口處發現了更多的可疑人物。
是啊,我也覺得情況不妙。但我仍然在監視安保系統,裡面沒有發出警報,也沒有出現異常訊號。
我本來想待在這裡直到他們安排好交錢贖人的事情,但我發現古拉辛的資訊流裡多了一條輸入流,便站起來朝著吊艙電梯間走去。他和塞拉特正好從吊艙電梯裡走出來。因為有古拉辛在,電梯執行過程中他們尷尬到一句話都沒說。雖然我不願意,但我還是得承認,古拉辛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古拉辛和塞拉特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我已經進入了右側區域的一個吊艙電梯。走廊裡沒有可用來作掩護的地方,所以我讓電梯先暫停,並且通知了酒店環境訪問與動態系統(簡稱「動態系統」),讓它不要對任何維護請求採取行動(你可能覺得只是想截停一個小小的吊艙電梯,這樣做未免太大費周章了,但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恐怕這整個系統就會隨之崩潰。說真的,如果我干擾了動態系統的吊艙交通管制,後果將不堪設想。這裡說的後果是指那些載滿人類和強化人類的吊艙電梯會相互撞毀)。
他們已經走進了房間,李萍說:「我們已經準備好要把這些資產轉移到你們名下,不過其中一部分必須通過清算資產來結清。但必須先讓我們見到曼莎博士,否則我是不會出示清單或傳送授權書的。」
塞拉特回答道:「我向你保證,她已經在一隊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前來了。但我必須要先看看你們的轉移授權書。」
我一直在監控曼莎植入物的輸入流,目前它還是毫無反應。我也進行了幾次分析,估計了一下從上層環面來到這裡的距離和可行路線,我還準備了一個可以在港口實施的應急計劃,免得他們帶來了一隊真正的安保人員(比如帕利塞德公司或者其他本地擔保公司提供的護衛戰士)。那樣的話,局面可能會變得非常複雜,甚至釀成大禍,但我還是覺得事在人為。
拉提希在資訊流中說:「護衛戰士,在嗎?我們需要你幫忙。」局面變得更加複雜了,眼看就要釀成大禍。
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想先轉到拉提希的頭盔攝像頭上看看,可他根本就沒有戴頭盔。房間裡沒有攝像機,只有音訊可用,我只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這就是本次計劃的缺陷。我們只有一丁點兒時間,根本不可能找個攝像頭放在房間裡,且不被人發現,畢竟「灰泣」代表來了肯定是準備好要做安全掃描的)。李萍說:「你們就是需要這筆錢來買通擔保公司,對吧?你這樣是拿不到錢的。」
塞拉特直截了當地說:「這不是一份轉讓授權書,只是一份資產清單。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在輸入流中瘋狂翻動,儘量確保酒店安全系統在我的掌控之中,我還發現塞拉特剛剛用他的通訊裝置傳送了訊號。肯定是緊急叫停釋放人質的訊號,也可能是通知他的後援衝進來開槍的訊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我直接關掉了酒店的主要中繼器。另外兩個次級中繼器試圖啟動接收通訊,我也只好把它們都關掉了。然後我找到了塞拉特與酒店資訊流之間的連線,並封堵了它,我忙得要死。我的緩衝區冒出了一句自動回覆:「拉提希博士,請描述一下您的問題。」
拉提希在資訊流中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他說:「他身上有槍。是一把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槍。不對,是能量武器。不過我覺得它太小了,不能發射子彈。」
我聽到古拉辛在音訊中說:「我們手裡的這份就是轉移檔案——」
「真是荒謬!」塞拉特說。
「讓他繼續說。」我發訊息給李萍。我不想讓他有時間思考他的後援怎麼還沒有回覆已知悉。我剛剛放棄了「還不算太垃圾」計劃,轉為「可能更垃圾」計劃。我走出吊艙電梯,放它回到動態系統的懷抱,然後大步穿過走廊。在轉彎處,我的掃描器發現了一個移動目標,於是我減慢速度,裝作隨意散步,就像「灰泣」那幾個人在大堂裡的表演一樣,我的演技又假又尷尬。我與酒店安全系統之間的連線顯示,二十秒前這個區域有另一扇房門開啟,所以正在接近的人類是敵人的可能性不到10%。
兩個矮個子人類從走廊拐彎處走過來,忙著調整他們的背包和頭巾,然後從我身邊走過去。我不得不先經過房門,直到看見他們走出視線,踏進電梯。他們拖慢了我前往目的地的腳步,因此我不得不趕緊行動起來。
我關掉了資訊流中的音訊,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在大聲指責對方帶槍,並且一再強調他們是清白的,檔案肯定是負責資產轉移的銀行搞錯了。拉提希是個生物學家,他其實不太懂那些內行的金融術語。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調高了我的聽覺水平,果然聽到了塞拉特說:「我沒時間把企業關係的真相講給你聽。」
這句話洩露了他的相對位置。於是我按下了開門鍵。
門一開啟,塞拉特立刻轉過身來看著我。我衝過房間,抓住他的手腕強行按下來,然後通過我的手臂發出一道有針對性的脈衝,直接烤焦了他那把小可愛手槍的動力電池。然後我用另一隻前臂把他的喉嚨抵在牆上。這一切都是轉瞬之間發生的。
塞拉特呼吸急促,還想抬槍打我。就算他那把槍還能開火,最多也只能擊中我的小腿,那樣只會讓我更加惱火。我捏住他的手腕,他痛得扔掉了槍。不過他手裡還拿著那個通訊裝置。
拉提希摔倒在一張椅子上,手忙腳亂地想逃開。李萍為了繞開拉提希浪費了好幾秒鐘的時間。古拉辛衝過來抓住塞拉特的另一隻手,掰開他的手指,然後李萍從他手裡搶過了通訊裝置。
「這東西啟動了嗎?」拉提希掙扎著站起來問道。
我說:「我已經將它和塞拉特的資訊流都封堵了。」我的輸入流中有一個是酒店資訊流中的管理頻道,裡面擠滿了針對通訊故障的投訴。我還切斷了酒店擁擠的資訊流和站臺資訊流之間的連線(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我故意為之,但真實情況是我當時忙作一團,乾脆把所有訊號都切斷了事。這本來應該是一次秘密行動,結果卻搞得這麼大張旗鼓)。
塞拉特艱難地喘著氣,因為離得近,我的掃描器發現他的脈搏和汗腺活動都上升了。他說:「你就是那個失蹤的護衛戰士吧?」
我通過酒店安全系統檢視了一下大堂的畫面,發現了那兩個「灰泣」的後援者。他們還沒什麼反應,還在自動售貨機旁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情況並不樂觀。我還是需要在他們有所察覺前,讓酒店的資訊流連線恢復過來。
李萍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槍,說:「曼莎究竟有沒有被帶到這裡來?你們是不是在說謊?」
「植入物還沒有任何反應。」我通過資訊流對她說。我仍然可以訪問站臺資訊流,如果「灰泣」真的把她帶過來了,植入物的訊號就會出現在這裡面。現在只能說明他們還沒有穿過主站安全屏障。
所以這個計劃還算不上是一團糟,它只是在「一團糟」的目標區域上空盤旋,隨時準備落地。
塞拉特對李萍說:「你們才是一群騙子,居然還以為可以用那個搞笑的假檔案糊弄我們。趕緊讓這個破玩意兒放開我。你們敢用致命武器威脅我,這是違反站臺法律的。」
「什麼致命武器?是你用致命武器威脅我們,我們可以打電話讓站臺安保人員來抓你!」拉提希指著李萍手裡的槍說道。
古拉辛在資訊流裡說:「我們不能找站臺安保。」
「我知道!我只是在嚇唬他。」拉提希回覆道。
李萍說:「他是指護衛戰士就是一種致命武器。」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在資訊流裡給我發了條訊息,「我會碰你一下,你可別嚇壞了。」
呃,好吧。我拍了拍她以示知悉。我正在瘋狂地想辦法讓酒店的中繼器都恢復正常,而且我必須趕在維修技術員前面完成這件事。
李萍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並沒有感到驚慌失措。她傾身向前,對塞拉特說:「這可不是什麼致命武器。這是一個人,一個憤怒的人,一個想從你嘴裡問出真相的人。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曼莎帶過來?」
他朝她笑了一下,說:「計劃原本是這樣的。不過,我已經給我們的安保人員發訊息,讓他們取消這次交換了。他們知道我在哪裡,很快就會趕過來了。而你們私自把護衛戰士帶進來,已經違反了站臺的法律,這下沒人能幫得了你們了。」
「你們需要贖金來買通擔保公司,對嗎?」李萍問。我並沒有把目光從塞拉特身上移開,儘管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恢復酒店中繼器的麻煩工作上,還在一邊監視曼莎的植入物有沒有什麼動靜。她補充了一句:「當然了,‘灰泣’名下還有資產可以轉移,又或者說這是你們的報復行為?」
塞拉特冷笑了一下。他根本就不把這幾個人當回事,我自然也知道這是為什麼。如果你是「灰泣」的人,殺人就是你平時工作的一部分,那麼三個來自非公司的研究勘測員的怒火,在你眼中根本就不足為懼。而且他很確信這幾個人類還能控制我。他說:「報復?你們買了一個護衛戰士,把它派到米盧去,想揭露‘灰泣’那次重要的資產運作背後的真相。你們以及那個小小的行星政治實體竟敢和我們大企業作對——真的不知道‘死’字該怎麼寫嗎?」
李萍一定很吃驚,但她還是說:「是‘灰泣’挑起了所有事端先攻擊我們的。我們只想救回曼莎博士。」
拉提希在資訊流裡十分困惑地問:「米盧?」
古拉辛因為安裝了強化裝置,所以有一些資訊庫存。他說:「這個地名在一條新聞裡出現過,那裡有個廢棄的仿地形平臺。他們問過曼莎對此有什麼看法。」
我終於成功重啟了酒店的中繼器,酒店管理資訊流的活躍量立刻就開始下降了。大廳裡那兩個人仍然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植入物也毫無反應。
看來他們並沒有把曼莎帶過來。米盧、米琪的死,還有來這裡的這趟旅程,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空。我說:「去米盧是我的主意。我是個反叛的配備機器人。」
塞拉特沒理會我,對李萍說:「一個反叛的配備機器人只會在站臺上留下一堆死屍。」
我說:「那不如就由你來當第一具死屍吧。」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和我的目光相對。
我補充道:「你們人類真是太天真了。」
幸好曼莎的植入物在這時響了,可真如及時雨一般。我還沒有完全決定要捏碎塞拉特的氣管,只是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我還是把他從牆上拉過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旁邊幾個人類不約而同地說:「等等!不要!」
「我不殺他。」我說,然後把他扔在沙發上,「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
李萍調整了她的資訊流,讓它可以接通植入物,又從夾克裡找出金鑰,檢查了一下植入物,說:「她在移動,她——你能不能看出來——」
我已經將植入物的位置與站臺地圖進行了對比,說:「他們是坐管道車來的。你們必須回到穿梭飛船上去。別管他了,等他清醒的時候,‘灰泣’也該明白我們在做什麼了。別把他的通訊器或者手槍帶在身上,站臺安檢掃描會發現的。你們直接下到酒店底層的花園,坐泡泡車到旁邊那個購物中心去,然後從那裡坐管道車離開。」我必須現在就行動。
他們還沒來得及反駁我,我就已經衝出了門。走廊裡是安全的,於是我向吊艙電梯間飛奔過去。我在資訊流裡發了一條:「‘灰泣’小隊和曼莎博士預計兩分鐘內到達,你們必須在這之前離開酒店。我救出她後,會把她送回你們的穿梭飛船上。不要通過資訊流聯絡我。如果他們也買通了站臺安保,那就能通過資訊流追蹤到我們。」
「我們馬上就走。你要小心——」拉提希回覆道,緊接著酒店安全系統監控到房門開了又關上。
「我要切斷聯絡了,拉提希。」我對他說,然後就走進了吊艙電梯裡。
我關掉了我的風險評估模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