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沒有時間再爭吵了,而且我也真的不想讓任何人想到林顧問的事。畢竟林顧問是虛構的,存在感自然越低越好,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說:「沒事的,堂·阿本恩。我就該為你們犧牲。」想讓這話聽起來不像諷刺真的太難了。

在我們的私人頻道上,我對她和米琪說:「真的沒事,我有我自己的計劃。我的計劃更加可以保障海瑞恩的安全。」

「你確定嗎?」阿本恩問,然後又說,「也就是說,你不願意把你的計劃告訴威爾肯。」

不,並不是這樣,主要還是因為我不希望她給我下達一些我不得不忽視的命令。也因為我對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這些想法大多都是我在緊急情況下急匆匆想出來的。「你是我的客戶,可以通過這個監視我的行為。」我回復阿本恩,轉而對威爾肯說,「我們現在該走了。把你的武器給我吧。」

「什麼?」威爾肯沒有退後一步進入開火位置,但從她關節處裝甲的移動方式我看出這就是她的第一個想法。

我說:「如果我要第一個進去的話,需要一把投射武器。」我只是想看看她會怎麼做。

「不用,我會跟著你進去,」威爾肯不怎麼耐心地說,「我會在生產吊艙走廊和管道的艙口交匯處幫你掩護。」她開始朝著走廊走過去,對阿本恩說,「你們在這裡等著。如果我給你們發訊息說快跑,你們就趕快回到穿梭飛船上去。」我跟在她身後,就像一個乖乖聽話的殺人機器。

米琪在我身後,望著我們沿著走廊離開的方向,把它攝像頭拍下的畫面發給了阿本恩。

等我們走到超出她們的聽力範圍後,威爾肯就把她的通訊和資訊流都設定成了靜音狀態,然後說:「林顧問有什麼訊息嗎?」

「沒有,這裡無法接入站臺的資訊流。」威爾肯也知道這一點,「如果你想要和她通話,我可以用通訊頻道聯絡她。」我可以假扮成林顧問,不過需要一點兒時間。

好在威爾肯心虛,她並不想邀請另一位安保顧問同行,來對她的策略指指點點,尤其是她還打算派那位安保顧問的護衛戰士去送死。我不知道如果我們被殺了,擔保公司會向客戶索賠多少錢,不過應該是一大筆錢。

我料想威爾肯的計劃就是派我衝進去,然後鎖死艙門,等戰鬥機器人把我殺了,她就會告訴阿本恩和米琪她已經盡力了,現在她們必須趕快回到穿梭飛船上,然後離開。阿本恩身邊沒有護衛戰士,也沒穿動力裝甲,手無寸鐵,就算她反抗,威爾肯也可以直接把她拖走。當然了,如果威爾肯敢碰阿本恩一下的話,米琪肯定會介入的,不過我不確定威爾肯是不是也清楚這一點。

我們來到了艙口交匯處,威爾肯停下了腳步,說:「祝你好運。」

我心想這話說得可太輕巧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並不高興就這樣被她安排了,又不是還有修復艙可以幫我進行修復。雖然只要有醫療系統,我就可以進行維修,但我還是得先找到一個醫療系統再說,而離我最近的醫療系統遠在站臺那艘貨運飛船上。不過我相信自己一定能逢凶化吉(我只是希望自己能逢凶化吉,因為我最近都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我順著通行管道一路向前,走出了威爾肯的視線,並把她的頻道放到了後臺,然後敲了敲我和米琪、阿本恩之間的連線,把我的視覺通過資訊流分享給了她們(就是畫質沒有頭盔攝像頭那麼好,因為這是用我的雙眼記錄下來的,所以畫面時不時會跳來跳去)。米琪說了些什麼,不過更像是說給阿本恩聽的,而不是對我說,所以我也沒再聽下去了。我準備釣一臺無人機過來。

我在一個開放頻道上傳送了一小段靜電訊號。無人機應該會把它解讀為一段聲音通訊的訊號,就好像有個可憐的人類在附近徘徊,試圖通過他的通訊頻道呼救,而不是使用阿本恩、米琪和威爾肯在資訊流中使用的這種加密介面。

如果這裡的無人機決定傾巢出動,一擁而上來抓我,那我的計劃當然也就完蛋了,不過我覺得並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那些戰鬥機器人並沒有派它們來追捕我們,究其原因就在於戰鬥機器人並不希望我們知道它們手上還有無人機,可能是因為它們打算後面用無人機來攻擊穿梭飛船。我希望無人機們都被設定成了保護周邊區域的模式,只派一架哨兵機飛過來調查一下情況。

我走到一個地方,這裡是個管道內部的聯結器,本來應該放些裝置,但現在有不少空槽。這些空槽形成了一個個陰影籠罩的小隔間,於是我走進了其中一個。我將掃描延伸到了力所能及的最遠處,還在不斷髮送斷斷續續的訊號引誘無人機過來。果然,我收到了回應。一陣爆發的靜電干擾,就像一段通訊音訊想要回復我,卻被幹擾給吞沒了。

一個普通的護衛戰士(你懂的,就是那種調控中樞還管用,沒我那麼焦慮,但可能比我更抑鬱的護衛戰士)也能做到這一點,但接下來的回應會被限制在戰鬥隱匿模組早已編定的那些可用回應中。無人機也許能夠識別出這種回應是來自另一個戰鬥配備,而不是一個人類。不過反正我也沒有戰鬥隱匿模組(我從來沒有升級過這個東西,可能是因為拉維海洛和「殺了所有客戶」那件事,想想就知道了),所以我就用了媒體庫存裡面的對話片段,把它們提取出來加以處理,消除了背景噪聲和配樂,也移除了音訊中隱藏的所有識別程式碼。我把我預先錄製好的「你是——找不到——哪裡——飛船——」發了過去,還新增了一些靜電干擾以便混淆視聽。

無人機發來另一段精心偽裝過的靜電訊號作為回應。從訊號強度來看,它離得越來越近了。我待在原地,靜靜等待。

在資訊流中,米琪說:「我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都很擔心你,護衛戰士。」

「你們為什麼擔心,米琪?」掃描上還沒出現無人機的身影,所以我還有時間聊兩句。

「因為我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威爾肯剛剛還通過資訊流告訴阿本恩什麼都沒做——」

無人機剛好進入了我的掃描範圍,它移動得十分緩慢,害怕驚動它以為在這裡的人類。我站在黑暗的小隔間裡,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所有可能被它接收到訊號的活動。我利用更多的通訊音訊引誘它過來。示意圖上顯示這些槽位是大氣氣體取樣站的一部分,所以無人機並不知道這裡有地方可以讓人類隱藏起來。它被這條明顯空無一人的通道搞糊塗了,所以想追蹤訊號來源試試。於是我趁機把一連串無人機控制金鑰打包發了過去。

這不是隱匿模組的一部分,也不屬於公司提供的安全系統的功能之一。這是我從公司一個客戶那裡得到的專利資料,這個人的工作就是為戰鬥無人機設計反制措施。雖然我很想把它刪了,用這些空間來下載新連續劇,但我還是成功抑制住了這種衝動。我就知道,這種東西早晚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其中一個金鑰起作用了,無人機切換到了待命狀態。我在它的控制程式碼裡逛了一兩分鐘,確保自己弄清楚了它是如何工作的。它,還有其他所有的無人機(它的讀數顯示總共有30架無人機處於活躍狀態),以及三個戰鬥機器人都在同一個加密資訊流中活動。所有無人機都在工程吊艙的大廳裡,和兩個戰鬥機器人一起。讀數顯示第三個機器人正活躍在設施中的某處,但找不到它的確切位置(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它可能正去往穿梭飛船的方向,想切斷我們和飛船之間的聯絡)。戰鬥機器人的安全等級更高,我都已經置身於它們自己的網路之中,如果我想試著破解它們的話,它們也還是有時間趕過來殺了我。不過我可以控制所有的無人機了。

只需要20秒鐘的時間,這些無人機就都成為我的新朋友了。

「哦,我明白你在做什麼了。對不起打擾了。」米琪說。

不過我還是得快點兒行動。我讓無人機一號保持待命狀態,又命令剩下處於工程吊艙內部的無人機向兩個戰鬥機器人開火。然後我就狂奔了起來。

我繞過彎道,穿過兩道艙門都開著的交叉口。我已經聽到了能量和投射武器開火的聲音,金屬撞到牆上的聲音,以及無人機受到攻擊時發出的那種莫名搞笑的高亢哀鳴聲。我沒有單獨控制它們;因為只要給出命令,這些無人機自然就知道應該怎麼做,單獨指揮只會拖慢它們的速度。

當我看見工程吊艙的艙門入口時,便進一步加快了速度。跑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已經達到了最高速度,然後一個俯衝讓自己撲了進去。

樞紐大廳現在已經成了戰爭區域。我撞到地板上滑了過去。離門邊最近的一個戰鬥機器人瘋狂揮舞著手腳,因為無人機正成群結隊地向它開火,並不斷朝它猛衝過去。它就像一陣怒火中燒的金屬旋風一樣,四處亂撞。從它武器中發射出的爆炸總是偏離了目標,不斷擊中牆壁、地板和柱子。它用它鋒利的切割手斬斷了一架無人機,碎片濺得整個房間都是。我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所以早就弱化了我的疼痛感測器,但我還是能感覺到背上和肩膀上都傳來了撞擊感,這些輕微的碰撞聲讓我明白有東西劃破了我的衣服,刺穿了我的皮膚(聽起來可不可怕?反正是真的很可怕)。第二個機器人想往前跑,卻撞上了一堵無人機築起的牆,無人機用密集的火力和自己的裝甲身軀,逼得戰鬥機器人只能一再後退。

我翻身躍起,再次撲了出去,落到海瑞恩身邊。她的身體看上去還完好無缺,我也沒看到血泊,不過我暫時沒時間檢查她是否還活著(她是死是活真的無關緊要。在這種人質營救活動中,除非我把屍體帶回去,否則人類們都不肯相信人質已經死了)。我把她打橫抱了起來。現在最困難的一部分來了,我必須跑出大廳才能活命。

戰鬥機器人已經知道這裡有個護衛戰士,並且弄清楚了這個護衛戰士究竟是怎樣接管了它們的無人機。於是它們怒火中燒,要整死這個護衛戰士。我穿過房間朝門口猛衝過去。

兩個戰鬥機器人已經摧毀了23架無人機,在我的意識中,它們都只是燈亮了一下,連線閃了一下,然後就此消失不見了。不過無人機還是造成了很多破壞,它們專門攻擊關節、武器埠和手部。從一架倖存無人機中拍攝到的畫面裡,我看到一個戰鬥機器人朝著我撤退的背影猛撲過來,卻因為膝蓋失靈而栽倒在地;無人機一直在集中火力猛攻它的踝關節,另一些無人機則負責轉移它的注意力。

我前面那個戰鬥機器人堵住了門口。於是我立即右轉,直奔電梯間而去。

這些戰鬥機器人果然操控了電梯系統,幸好我之前就警告了佈雷斯,不過它們並不能像護衛戰士一樣靈活地入侵系統。我根本沒打算控制整個系統,就只控制了一個電梯,讓它在這裡等我。我一趕到,電梯門就立刻開啟了。我讓它帶我去生產吊艙。門猛地關上,正好切斷了戰鬥機器人兩根鋒利的金屬手指,然後電梯就載著我呼的一聲開走了。

無人機一號還在走廊裡待命,我命令它去關閉工程吊艙和生產吊艙之間的兩扇艙門,然後鑽穿牆壁,熔燬控制裝置。它呼嘯著執行任務去了,而電梯也恰好停了下來,開啟了門。

我踏出門,走進生產吊艙的一個無人路口裡,然後把早就準備好的程式碼發給了電梯系統,還設定了一個密碼鎖。剎那間,整個電梯系統都應聲關閉。如果戰鬥機器人們找到了正確的程式碼模組,那它們還需要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破解密碼鎖之中。不過無論哪種情況,都能為我爭取到我所需要的時間。我希望是這樣。

現在我有時間評估自己的狀況了,於是我慢慢將疼痛感測器調高了一點兒。那些撞擊給我造成的鈍痛立刻就變成了劇烈的灼痛,就像皮膚下面發生了一場場小型爆炸一樣。哎呀,怎麼這麼痛!我把膝關節鎖定在了直立位置,並且提高了我的通氣量。

我周圍那些無人機被斬碎的時候,有很多碎片飛濺到了我身上。我還被兩發子彈擊中了,一發打在我身體的左下側,一發打在我的左肩上。我很肯定我是被本來打算瞄準無人機,卻不慎偏移的子彈擊中了。如果那些機器人瞄準的是我,那我現在已經被打成渣渣了。我又調低了我的疼痛感測器,那些受到撞擊的身體部位,從爆炸變成了爆炸後的餘燼(我也知道這不是一個永久的解決辦法,而且從長遠來看,假裝壞事沒有發生並不是什麼出色的生存策略,但我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存放記憶夾的手臂並沒有受損,真是謝天謝地。

我沿著走廊朝生產艙大廳走去,米琪她們應該就在那裡。

我拍了拍米琪的資訊流,想讓它把位置傳送給我,因為它和阿本恩都沒說話,我也不確定她們通過我的視覺資訊流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就在這時,海瑞恩用她戴著手套的手捏了捏我的肩膀。

好在我還記得我懷裡抱著個可能還活著的人類,所以我沒有尖叫,也沒有鬆手讓她掉下去什麼的。她的頭盔和通訊麥克風都被扯掉了,而她的頭正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有些口齒不清地問:「你是誰?」

我分心了,所以從我緩衝區裡冒出來的回答是標準答案:「我是和你簽約的護衛戰士。」我分心是因為米琪和阿本恩的連線那裡傳來了混亂的噪聲。這不是通過資訊流介面傳來的通訊,而是一段音訊:米琪通過資訊流給我發來了一段公開的通訊音訊。

阿本恩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粗獷沙啞,她喊道:「是誰派你來的?‘灰泣’嗎?」

海瑞恩靠在我的肩膀上,發出了一聲十分困惑的——「嗯?」

另一段我能聽到的通訊音訊實在是太小聲了,就連我也分辨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我不得不花了4秒鐘把它轉換成了聲譜圖才弄清楚。這是兩種聲音:一種是米琪關節處傳來的低沉聲音;另一種是動力裝甲發出的高亢聲音,然後兩種聲音糾纏在了一起。

糟了,這下又糟了。

我確實會犯錯誤(我有一個專門的檔案用來記錄我犯過的錯),這一次我好像犯了個大錯。我把威爾肯的所有行為都解讀成了她是在針對我,因為我這個護衛戰士的憑空出現給她造成了不適和疑慮,而且既然大家都以為我是另一個安保顧問派來的,那麼這個安保顧問的存在就意味著客戶會不信任她和格斯(我知道,「都是因為我」這種話一般都是自大的人類才會說的)。但現在看來,她心有不安完全就是出於另一個原因。

找一家像我所屬的那種擔保公司來負責安保工作的好處就在於,如果是小合同,你便可以直接去公司辦公室提貨;如果是大合同,你就必須坐著公司的飛船去目的地。這就極大地減少了有人明面上冒充你們的安保團隊混進來,背地裡卻簽了合約要殺你們滅口的可能性。

威爾肯和格斯還藏得挺深。在補給飛船上,我就已經監聽並且分析過她們的對話,但都沒發現一點兒蛛絲馬跡。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她們是為「灰泣」工作的,那她們應該對公司邊緣地範圍內到處都在使用的安保監控有所警惕。

這時候,我的無人機已經到達了威爾肯本應該等在那兒的艙口交匯處。很明顯,她已經不在那裡了,因為她正忙著背叛她的客戶(我一開始說人類不適合負責安保工作的時候,你肯定還以為我是在信口開河,對吧?)。

我用我和米琪資訊流之間的連線訪問了它的攝像頭。呃,說實在的,情況不太好。畫面很不穩定,但我還是能看到米琪正用一隻胳膊把威爾肯的右手腕壓在柱子上,而威爾肯努力想用她的投射武器頂在阿本恩身上。米琪的手好像出了點兒問題,但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我也不想在這時拉取損壞報告,這樣做可能會分散米琪的注意力。威爾肯用她的另一隻胳膊抵在米琪臉上,就好像想把米琪推開一樣,但這並不是她的真實意圖。她裝甲的前臂上植入了能量武器,她是想把能量武器滑到開火位置,然後轟掉米琪的頭。

米琪沒有頭也一樣可以正常運轉,不過它的感官輸入和攝像頭都在頭部,所以情況可能會變得比較尷尬。

威爾肯已經切斷了我和她之間的資訊流連線,但我利用阿本恩的資訊流繞過了她的遮蔽,說道:「我是護衛戰士。我們可以談談。如果你肯做證的話,林顧問可以讓你免於被起訴。」我希望這話在她聽來還是有點兒道理(這是《聖殿月亮的升與落》中的一句臺詞),不過我也明白這話聽起來就像我想拖延時間。但我其實並沒有在拖延,我也不需要她回答我,只是想讓她分心,這樣她就沒時間細思我究竟在她資訊流裡做了什麼手腳。「你的老闆都要垮臺了。不管他們給你多少錢,都彌補不了你即將迎來的鐵窗生涯。」(這也是《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裡的臺詞)與此同時,我正在瘋狂地尋找著正確的程式碼。製造動力裝甲的公司和那些製造安全系統、蒐集情報的無人機、攝像頭的公司有很大不同,這些產品的系統架構也有所不同,這就讓我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了。

阿本恩抓住了威爾肯的投射武器,想幫米琪脫身,但面對如此強大的動力裝甲,她的努力不過是蚍蜉撼樹。我能看出她對前臂內建的能量武器一無所知,因為相比之下這種能量武器所處的位置要危險得多。在資訊流裡,我聽到阿本恩讓米琪快點兒掙脫逃跑,而米琪拒絕了,因為如果它逃跑了,威爾肯就會殺死阿本恩。坦白說,阿本恩確實應該逃跑,但她肯定不願意丟下米琪自己逃跑。

我來到生產吊艙大廳的轉彎處,看到她們正在搏鬥。阿本恩吊在威爾肯的另一隻胳膊上朝她猛踢,米琪也在用盡全力抱住她,而她的能量武器正在緩慢且無情地滑向米琪的頭部。如果再過30秒鐘,我還是找不出正確的程式碼,那我就只能把海瑞恩放在地板上,衝上去和威爾肯硬拼了。

在另一個頻道里,無人機一號報告說,它並沒有檢測到任何活動跡象,這就說明戰鬥機器人並沒有試圖炸穿那兩扇它已經封死的艙門。這架無人機已經被切斷了與它們之間的網路聯絡,不能再進一步報告任何機器人的行動路線了。這就意味著戰鬥機器人們已經停止了互相修復(是啊,除非它們的主要處理中心被摧毀了,否則它們一直都可以自我修復。沒錯,這就是它們這麼難對付和嚇人的原因),很快就會從工程吊艙那邊找到另一條路過來包抄我們。真是嫌我手頭的麻煩還不夠多!

我瘋狂地掃描威爾肯的裝甲,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程式碼。真是鬆了一口氣。我開啟一個頻道,通過資訊流傳送了「凍結」命令。

公司不喜歡用威爾肯這種動力裝甲,一方面不僅僅在於他們只愛用便宜的東西,也在於她這種動力裝甲是可以破解的。

米琪掙脫開來,向後退了一步,不過它的身軀仍然擋在威爾肯和阿本恩之間。威爾肯凍結在原地(字面意義),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朝著已經不管用的通訊頻道里大吼大叫(我已經切斷了她的通訊和資訊流;我希望目前的事態發展能給格斯一個驚喜)。投射武器從威爾肯動彈不得的手指間掉下來,阿本恩衝過去把武器搶了過來。

現在我能看清楚米琪的損壞程度了;它的胸板遭到了兩次能量衝擊,右手只剩下一截斷肢。

我說:「現在沒事了,我已經鎖定了她的裝甲。」我點開米琪的反饋,瀏覽了一下,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威爾肯一直等到我和那些戰鬥機器人打作一團,才回到了阿本恩和米琪身邊。她快步朝她們走過去,說有要緊事要和她們當面商量,不能通過通訊頻道和資訊流說,然後她就一把揪住了阿本恩的頭髮。阿本恩的頭髮到現在還是散亂的。在上一次我救阿本恩時,不小心把她頭盔上的釋放鍵弄破了,所以她早就把頭盔扔在後面了。

威爾肯用槍指著阿本恩的頭,說:「對不起,這可不是我針對你。」就是這句多餘的話讓她失去了一個必殺的機會。因為米琪爭取到了時間,衝過去擋在了她們之間,還讓威爾肯的武器向上打飛了(雖然米琪只是個幫人類拿東西的寵物機器人,但這並不能說明它就不夠強壯,不能和動力裝甲相抗衡)。威爾肯發射了武器,摧毀了米琪的手,但即便如此也沒有讓米琪停下來。

阿本恩看到我,倒吸一口氣說:「海瑞恩——」

「她還活著。」我說。阿本恩(一個受了精神創傷的人類)手裡拿著一把保險開啟的武器,這一幕就足夠讓我心驚膽戰了。

米琪悲傷地說:「護衛戰士,威爾肯想殺了堂·阿本恩。」

阿本恩把武器扛在肩上,匆忙朝我走過來。她摸了摸海瑞恩的臉,然後抬頭看著我說:「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你了!」

「米琪,損壞報告。」被人感謝的感覺倒還不錯。

「我還有86%的功能容量,只是機體受損而已。」它舉起了斷肢說道。

它還真把受傷當玩笑了。阿本恩轉向它,滿臉震驚地說:「米琪,你可憐的小手!」

哇,好棒哦,又是一齣主僕情深的大戲。我說:「米琪,你來抱著海瑞恩。」

米琪走過來,伸出雙臂。海瑞恩處於半昏迷狀態,不過還是突然攥住了我的夾克衫。阿本恩輕輕撬開了她的手,我把她放進了米琪懷裡。

我轉向威爾肯。她抓阿本恩頭髮的事讓我心裡很不舒服,更別說還有那句滿是諷刺意味的「這可不是針對你」。如果她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直接開槍,那阿本恩已經被她殺死了,米琪肯定也被炸飛了。但她就是想讓阿本恩知道她是叛徒,嘗一嘗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她就是在針對阿本恩。

我最討厭喜歡針對別人的人了。

這又是一個我不喜歡人類安保顧問的原因。他們中的某些人過於享受自己的工作了。

我走到威爾肯面前,扯下她的多功能束帶。她的束帶上面不僅有炸藥包,還有其他裝備。她透過面板瞪著我。我把束帶掛在肩膀上,說:「堂·阿本恩,你可能不想看到接下來這一幕。」

阿本恩從米琪和海瑞恩身邊轉過身,說道:「別!」然後她用更冷靜的語氣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很生氣,因為她派你去和戰鬥機器人們硬碰硬,但她還是罪不至死。」

我並不是為自己的事情生氣。被扔進龍潭虎穴裡去送死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或者說是我之前的工作。我覺得這是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阿本恩還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消化威爾肯差點兒對她做了什麼。

她一定也很清楚自己剛才的話沒有什麼說服力,然後又接著說:「如果她是為‘灰泣’工作的,那麼我們就需要她來做證。」

好吧,這話說得有道理。我之所以會跑到這個地方來,完全就是為了找到更多對「灰泣」不利的證據。我透過威爾肯的面板望著她。為了掩飾恐懼,她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雖然她的通訊和資訊流都不能用了,但她還是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儘管我們的聲音聽起來很可能像是身處一個採礦隧道的底部。動力裝甲斷電的時候,會自動開啟一些通風口讓空氣流通,也不至於讓她因內部的高溫而窒息。等我們離開之後,我可以給裝甲一個延遲命令,讓它關閉這些通風口,這樣阿本恩就只會以為這是個意外了。

現在又到了我考慮的時刻。我究竟在不在意威爾肯的死活呢?並不。

「我們該走了。」我說,然後伸手去拿威爾肯的投射武器。阿本恩把武器遞給了我,我接過來,邁步往前走。我還是沒有關閉那些通風口。

米琪和阿本恩跟在我後面,我說:「工程吊艙裡的機器人一旦完成了自我修復就會來追殺我們,而且我捕獲的那個無人機也說還有一個戰鬥機器人活躍在設施內部。」我們都知道它們肯定會用上任何遺留在設施內部的移動裝置來對付我們。我可不想再和另一個生物取樣器打架了。

阿本恩加大步伐,幾步走到了我身邊來,說:「我沒辦法通過資訊流或者通訊頻道聯絡上穿梭飛船,米琪也不能。」

「因為我遮蔽了你們。我不想讓你們和格斯通話,免得打草驚蛇。」我對她說。至少在我想出來能怎麼對付格斯之前還不可以。我不能從這裡入侵她的裝甲,就算我解除資訊流的遮蔽也不行。每一套裝甲的程式碼都是獨一無二的(製造商也不完全是白痴),必須離得夠近才能掃描。

「我明白了。要是現在還寄希望于格斯不是另一個僱傭殺手,就太自欺欺人了。」阿本恩居然沒有和我爭辯。又或者我可能不應該這麼驚訝,畢竟她是個聰明人。

「飛船上的分析表明她們兩個已經共事過一段時間。我們只能假設她們都已經被人收買,或者在某個時刻引開了原本由你們公司派出的安保團隊,然後冒名頂替混了進來。」我說。

「你說的‘引開’,」阿本恩重複道,「是不是就意味著殺人滅口?」

「可能吧。」我在哈夫拉頓搭上這艘來米盧的貨運飛船時,並沒有下載什麼當地新聞,只是下載了一些關於「自由貿易港」和「灰泣」的新訊息。如果說真有發現兩具不知名屍體,身份證件已被燒燬的報道,那我肯定是錯過了(你不能在中轉環上對別人下手;因為安保系統時時刻刻緊盯著這種事,而且很容易引起它們的高度警覺)。「既然格斯在飛船上,我們就得考慮挾持人質的情況了。」

我討厭挾持人質的情況。就算是我挾持人質也不行。

米琪說:「那樣可不好。」

看到沒?它就是這樣的。說什麼都惹人討厭的一個煩人精。它說的話對我們的談話毫無助益,只是一種沒有意義的發聲,充其量就是能讓人類聽了覺得心裡舒服而已。

阿本恩在資訊流中快速回顧了一下我在工程吊艙裡拍攝的影片。這段影片只有不到1分鐘,所以她很快就看完了。她說:「是威爾肯給那些機器人下的命令嗎?也許沒有她的指令,那些機器人就會進入休眠狀態。但如果它們向格斯報告,那我們就又陷入了相同的境地。」

「我認為戰鬥機器人們並不受到威爾肯或者格斯的控制。我一直在監聽她們的資訊流,就算是加密的命令我肯定也能聽到。」我說。她們根本就沒有怎麼交談,也許這本身就挺可疑的(我知道,當事後諸葛亮不是什麼光彩事)。

米琪說:「戰鬥機器人可能一直處於待機狀態,一旦有人來到設施內部,它們就接到了啟用的指令。」海瑞恩一下驚起,喃喃說了些什麼,米琪回答道:「好了,好了,海瑞恩。沒事了。」

對啊,沒錯,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阿本恩開口道:「我還是不明白。如果威爾肯和格斯是‘灰泣’派來殺我們的,那他們又何必派出戰鬥機器人來攪局?很明顯,‘灰泣’不想讓我們的評估繼續下去,但——」

「等一下。」我說,然後停下了腳步。我需要快速回顧一下我之前錄好的影片,再決定是應該支援還是反駁她這個想法。在沒有安全系統或者中心繫統的幫助下,我一次就只能做那麼幾件事。如果再加上一邊往前走一邊掃描敵人,我就要忙不過來了。開始分析的時候,我給了米琪檢視我資訊流的許可權,然後隱約感覺到米琪在對阿本恩解釋我正在做什麼事。

我給我的無人機發了條訊息,讓它開啟日誌,查詢它的記錄,然後列一個它何時進入啟用、待機和睡眠狀態的清單給我。接著我就調取了在第一次遭遇襲擊時,米琪拍下的海瑞恩被抓的影片複製,快速回顧了一遍,然後又調取了我自己錄下的第二次遭遇襲擊的影片,而這次襲擊中戰鬥機器人對威爾肯也沒有手下留情。我看完後又檢查了無人機為我準備好的日誌摘要(能和這麼高階的無人機合作,我的工作真的如魚得水)。

「那些戰鬥機器人和無人機不是被派來殺你們的。」我向阿本恩報告說,「它們從一開始就是設施內部物品的一部分。當時中轉站仍在建設中,‘灰泣’想要趕走潛在的入侵者,指望中轉站的話根本就沒什麼用。他們又不想向外界機構尋求幫助,因為想要儘量掩蓋他們名義上經營仿地形設施,背地裡卻建造非法採礦平臺的勾當。」把這些戰鬥機器人放在這裡可能不僅僅是為了保護設施不受匪徒襲擊,還為了能讓這裡的人類工作者保持秩序。「設施被廢棄之後,戰鬥機器人和無人機就一直處於睡眠模式。當你們的穿梭飛船停靠在這裡時,它們就被啟用了。分析結果表明它們的存在也讓威爾肯和格斯感到措手不及。」純粹的機器人分析會完全忽略這一點,但我更擅長解讀人類的面孔和聲音(我腦子裡的有機部分在這方面確實非常管用,而且,當然了,通過錄下的影片來解讀就更容易了,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暫停並放大畫面,不像事情實際發生時那麼焦慮)。「我想威爾肯確實相信綁架海瑞恩的那次襲擊是一些匪徒策劃的,直到她在第二次襲擊中看到了戰鬥機器人。‘灰泣’很有可能沒有告訴她和格斯這裡還有戰鬥機器人,因為他們希望那些機器人也能把她們兩個消滅。」「灰泣」最想看到我們全部死光,最好一個不留。

我想知道威爾肯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當然了,「灰泣」的陰謀並沒有阻礙她完成任務的決心。她原本以為我會被戰鬥機器人摧毀,這樣她就可以趁機殺死阿本恩和米琪。她希望自己能順利脫身,並且收到她應得的殺人滅口費。

阿本恩在悲憤中長嘆了一聲,然後說道:「也許我們可以用這一點來對付格斯,告訴她‘灰泣’也想除掉她和威爾肯,所以她們應該站出來指證‘灰泣’。你覺得可不可行?或者我們可以拿威爾肯當人質……」她搖了搖頭,咬住了嘴唇。

她的思考很有策略性,而且總是徵求我的意見,而不是給我下達愚蠢的指令,這讓我備感欣慰。雖然我現在不用再服從命令了,但聽到愚蠢的命令還是會讓我氣不打一處來。我說:「我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格斯還不知道威爾肯已經被我們制服了。」

無人機仍然報告說艙門位置沒有活動跡象,這就說明機器人已經從另一個方向追來了,或者它們還在努力破解電梯的密碼鎖。我讓無人機飛到我的位置來。當它飛到威爾肯面前時,我讓它停下來,在她面前耀武揚威地飛了26秒鐘(好吧,其實我還是有點兒生氣的)。

從米琪攝像頭的畫面裡,我看到阿本恩又一次抬頭看著我,然後她開口道:「格斯一定是在等待威爾肯的訊號,然後就會動手殺掉穿梭飛船上的其他人,一定是這樣。我應該試著和凱達取得聯絡。我可以和他建立單獨的資訊流連線,這樣別人就不會發現。」

「你確定他不會直接大聲說‘嘿,大家,堂·阿本恩剛剛通過資訊流給我發了訊號’,而你甚至都來不及阻止他嗎?」人類就是這樣,毛病多。

阿本恩張張嘴想說點兒什麼,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他確實有可能這樣做。但我們必須搞清楚飛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米琪說:「維博爾不是個快嘴。也許我們應該聯絡她。」

這時處於靜音模式的無人機從我們身邊飛了過去,我在它來之前就給米琪和阿本恩發了一條預警;我打算派無人機先去前面偵察。阿本恩看到它還是嚇了一跳,然後一直盯著它,直到它飛遠了。不過話說回來,她對穿梭飛船的想法是正確的。如果我們能從飛船上得到情況報告,那將對我們的計劃大有裨益。再者,阿本恩和米琪也就不會再纏著我問來問去了,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真是百利而無一害(我都快忘記當個護衛戰士有多焦慮了)。我說:「你們那艘穿梭飛船上有沒有安全監控?有沒有攝像頭?有沒有其他的機器人,包括目前處於非啟用狀態的機器人?」

「沒有。」阿本恩把頭髮往後攏了攏,看起來很沮喪,但還是在思考,「因為沒有必要。撤離防護服頭盔上有攝像頭,但它們都沒被啟用,而且還放在緊急撤離儲物櫃裡。」

米琪說:「堂·阿本恩,飛行甲板上有兩套撤離防護服。我有它們通訊器的硬地址。」

阿本恩轉向我問道:「你能從這裡啟用它們的通訊器嗎?」

我可能可以。無論格斯是已經殺死了船上的人,還是想等到威爾肯的訊號再動手,都無關緊要了。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先讓格斯離開穿梭飛船。

我們也需要讓所有人都離開穿梭飛船。

我差不多有個主意了。可能不是什麼好主意(當你的戰術思維訓練大多都來自於觀看的冒險節目時,你想出來的主意都不怎麼樣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我說:「我們得先回到地形觀測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