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威爾肯為了讓自己聽起來像個能夠勝任的專業人士,而不是剛剛才害得一個客戶被綁架的糊塗蛋,便開口說道:「由於我的掃描範圍十分有限,掃描器上面並沒有顯示什麼蹤跡。不過只要海瑞恩的資訊流還在,我們就可以順著這個線索找到她。」

你才想到啊?米琪早就提出了這個想法,而且發訊息告訴了阿本恩。我什麼都沒做,因為目前我還在努力與自己的驚恐做對抗。

我通過私人頻道拍了拍米琪,結果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要是說謝謝你沒有揭露我的謊言似乎太直白了)。然後米琪先開口說道:「你救了堂·阿本恩,林護衛戰士。」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個護衛戰士,米琪?」我覺得我有必要回顧一下我和米琪之間的對話,看看是哪兒露了餡。

「我不知道護衛戰士是什麼意思。我的知識庫裡並沒有包含這一內容。如果你不叫林的話,我又該怎麼叫你呢?」

「就叫我護衛戰士吧。」不知怎麼回事,我又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安全顧問,而這次我甚至都拿不到一張硬通貨卡作為報酬。和往常一樣,我怪不了別人,只能怪自己。不過我覺得也出不了什麼大問題。我們只需要找回海瑞恩,然後我再想一個理由,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搭他們的穿梭飛船回去,接著再說我必須要回去找林顧問了,這樣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而且說不定不僅不會出大問題,還會有意外收穫。如果「灰泣」組織就是這次襲擊的幕後黑手,那麼我就可以把拍下來的影片和下載的地形艙資料作為證據一起發給曼莎博士。

走廊裡很黑,通過威爾肯攝像頭髮回的影片,我可以看出她用了夜視鏡。當我們經過的時候,地板和牆上的應急標記燈都接連亮起。阿本恩輕聲罵了句什麼,因為她想重新把頭盔戴上,但是我幫她把頭盔拽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把那個鍵弄壞了。她俯身把頭盔放在地板上,問威爾肯:「你知道是什麼東西襲擊了我們嗎?是什麼機器人嗎?還是取回裝置?」

實際上,這是個很有道理的猜測。我有一張比較清晰的蜘蛛腿狀不明物體抓拍圖,我想著如果拿它和生物吊艙的庫存清單對比一下,就會發現它其實是一種獲取地表樣本裝置的輔助物,或者就是這個裝置本身的一部分。但由於設施主要系統的核心被移除了,庫存也就無法執行了。我的想法是,那個被米琪聽到正在接近的敵人啟用並使用了取回裝置,以此來分散小隊的注意力,趁機抓走海瑞恩。威爾肯說:「我的攝像頭沒有拍到那個東西。我相信是一群匪徒躲在設施裡,利用留在這裡的裝置來對付我們。護衛戰士,林顧問能不能證實這一點?」

我說:「林顧問沒有別的情報了。」因為反正我連一張硬通貨卡都拿不到,又何必替她做她的本職工作呢,我說得沒錯吧?

在資訊流裡,阿本恩問米琪:「米琪,你確定這個林顧問值得信任嗎?她是什麼時候聯絡你的?」

「在站臺上。林顧問是我的朋友。‘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派她來確保你的安全。」它補充了一句,「你差點兒就受傷了,威爾肯和格斯根本就沒有出手幫你。」

「她們當時在保護伊吉羅和佈雷斯,所以才無暇顧及我。」阿本恩心不在焉地說。她的心思明顯在別的事情上,可能是在想我編的故事究竟有多糟糕。

我不希望她仔細思考一個憑空冒出來的護衛戰士和她們(可能是虛構的)安保顧問承包商這兩者同時出現的可能性有多高。於是我拍了拍她的頻道,說:「堂·阿本恩,你可以通過這個頻道私下和我對話。我向來會和我的客戶們保持聯絡。請注意,林顧問已經將你指定為我的首要客戶,而你的安保小隊不在這一行列。」

我想讓她知道我是站在她這邊的,而不是對她們一視同仁。我可能應該再仔細琢磨一下再開口。既然威爾肯和格斯明顯不相信她們還能把海瑞恩活著救回來,我敢肯定在這種情況下幾個人類會分邊站。

這就是人類安保顧問的又一個問題了:他們可以選擇放棄。

阿本恩花了點兒時間來重新梳理目前情況,然後問我:「你知道是誰抓走了海瑞恩嗎?」

我發現雖然她之前已經和威爾肯交流過了,但還是直截了當地又問了我一遍。看來阿本恩也覺得這次行動有站隊的必要。我說:「我認為你是對的,我也覺得那是一個取回裝置。敵方的盤算是在撤退之前,至少抓走團隊的一名成員,並且殺死或者重傷其他成員。這不是一夥匪徒會做的事。」我補充道,「他們的計劃可能是把你拉到設施更深處,然後殺死其他人,並且希望能夠引出更多還在穿梭飛船裡的成員,這樣就能把你們一網打盡。」粉飾太平對情況毫無助益。客戶必須相信你對情況的評估是準確的(我也明白我的客戶從來就不會相信)。

她花了3秒鐘才明白我們所做的事可能正中敵人下懷,然後說道:「但我們必須把海瑞恩救回來。有辦法對付敵人嗎?」

「你已經和他們正面相遇過了。他們不知道你還帶著一個護衛戰士,這便是你的優勢。」如果一個人類說這種話,那肯定是自負之談。但作為一名護衛戰士來說,這說的就是事實。就像我殺特蕾西之前告訴過她的那樣,我只是告訴你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們沿著黑暗的走廊往前走,阿本恩又沉默了5秒鐘,然後她問:「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這裡有危險?知道我們會遭遇襲擊?」

「我不知道,直到米琪提醒我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你們的位置時,我才發現。」這是真話。我恨不得自己現在能躲在穿梭飛船裡看娛樂媒體,哪想蹚這趟渾水呢!「林顧問也沒有關於設施內敵人的情報。」

「那當時你在哪兒?林派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內心搖擺不定。我是該撒謊呢,還是說真話呢?我說的話必須和我告訴過米琪的事情相符合,而那也只能算是我謊言的一部分,雖然阿本恩可能不會注意到我的猶豫,但米琪肯定會注意到,除非我立刻就作答。「我在地形觀測艙裡。我在收集‘灰泣’組織可能違反《奇特合成物條約》的資料。」我鋌而走險地說了真話。

「這樣就說得通了。」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海瑞恩還活著的話,你能救她嗎?」

「能。」我很肯定。

「那就好。我們要盡全力救出她。」阿本恩鬆了口氣說道。

好像說實話確實會為我贏得回報。

我們從黑暗的區域裡走出來,來到另一條燈光不充足,但可以看清路的走廊上。威爾肯說:「堂·阿本恩,你以前有沒有和護衛戰士共事過?」

「沒有。它們在家用系統中是非法的。」她很不耐煩。除非是能救出她朋友的妙計,否則她現在不想聽威爾肯說的任何話。

我們接近了一個路口。威爾肯通過資訊流發來暫停訊號,然後停下來進行掃描。我一直都在掃描,但獲得的讀數都不怎麼準確。一定是風暴造成靜電干擾的。威爾肯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和你的機器人很親近,但那個東西和米琪不一樣。它是個殺人機器人。」

阿本恩抬起頭來看著我,雖然我可能不該這樣,但我還是看向了她。原來進行眼神接觸又不驚慌失措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通過米琪的資訊流看她的臉。她摸了摸脖子,取回裝置想把她的頭擰下來的時候,頭盔在她脖子上留下了一圈壓痕。她的眼神再一次落到了威爾肯的背影上,在我們的私人頻道中,她說:「我以前從來沒有和護衛戰士見過面,更沒有互動、共事過,所以如果你需要什麼資訊或者指示的話,就請告訴我吧。」

「我是遵照林顧問的命令來幫助你的。剩下的我自己會處理好。」有人類問我該怎麼給我下命令,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這種新鮮事我倒還覺得挺有意思的。威爾肯的掃描器接收到了一些干擾訊號,和我與米琪在掃描範圍邊緣碰到的是同一種靜電干擾。我們繼續往前走,去到走廊的右邊。阿本恩問我:「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沒有通知我第二次評估也在進行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都已經想好答案了,回覆道:「‘灰泣’組織被指控謀殺了‘德落’調查小隊的成員,還攻擊了一個來自‘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小隊,而這些事都發生在公司邊緣地內部的一顆待評估星球上。等你再一次接入新聞資訊流的時候,可以檢視‘自由貿易港’的資料以獲取更多資訊。我們有理由懷疑‘灰泣’組織曾利用這個仿地形設施進行非法活動,還試圖阻礙其他公司對這一設施的回收工作。」這些都是真話,而且我說出來感覺也還不錯。

「我明白了。所以‘灰泣’是在利用這個設施進行奇特合成物的開採工作,而不是在進行真正的仿地形工程。他們懷疑只要有人對剩餘裝置進行詳細的檢查就能揭露這一點。」阿本恩聽起來很嚴肅。

「也許吧。」我很肯定就是這樣,但長期以來我已經形成了說話留有餘地的習慣,免得自己說錯了丟臉或者丟命。雖然時常躲不過調控中樞的懲罰,但總還是值得一試的。在沒有仔細檢視並深入分析地形觀測艙的資料前,我們都不能完全確定。「林顧問認為最好是把找回資料的任務和為你們團隊提供額外安全保障相結合。」

走廊盡頭是一片空地。威爾肯發訊號讓我們暫停,然而她想做的掃描我在5秒鐘之前就已經做完了。示意圖上說這是吊艙之間的過渡區。前面陰影閃動,不過我能分辨出那是由於外面反光造成的。左邊有一個很大的觀景窗,很像我在地形觀測艙裡見過的那個,只不過這個在牆上。陽光和白雲透過窗戶,將影子映照在地板上。

威爾肯用她的掃描裝置完成掃描之後,就示意我們和她一起繼續前進。干擾變得更嚴重了,但我並沒有聽到有什麼別的聲音。我問米琪:「你能弄清楚是什麼導致掃描器發出噪聲嗎?」

「不能,護衛戰士。我把這種噪聲和天氣造成的靜電干擾進行了比較,結果看起來是一樣的,不過卻有著不同的來源。真奇怪呀!」

威爾肯帶路走進這個更開闊的空間,我們踏入了透明牆壁另一側陰雲翻湧投下的影子之中。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掃描器上。我們頭頂的龍骨彎曲盤繞,閃爍映襯出外面持續不斷變幻的雲層。這裡有三道高高的拱形閘門,現在都朝著通往不同吊艙的黑暗走廊敞開。在四分之三的地方有一個展覽室,對面是那堵透明的牆,旁邊有更多走廊通道。米琪的資訊流定位器指向這一層右邊的第三條走廊。

「這並不奇怪,是有人在故佈疑陣,利用天氣造成的干擾來掩蓋一些訊號。」我對米琪說道。我對此也感到無能為力,心生沮喪。我想念還有安全系統可以用來做分析的時候。就算我們可以破解這個訊號,我也沒有資料庫用來匹配。

米琪切換到總資訊流,說道:「堂·阿本恩,有人正在利用天氣造成的干擾來掩蓋一些訊號——」

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動了,也聽到了關節運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我向米琪閃了個警告,說時遲那時快,我們頭頂的展覽室裡傳出了爆炸的聲響。我一把抱住阿本恩的腰,向右邊第三個走廊衝過去,因為想要完成我們的任務目標就必須去往那個方向。而任務的第一步就是趁敵人忙著對付威爾肯的時候趕到那裡。

跑到走廊深處足夠遠的地方,可以確保阿本恩不會被友軍火力誤傷,我就停了下來(威爾肯的武器發射得太快了,我想她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瞄準)。

1秒鐘之後,米琪也到了。我把阿本恩放了下來,她有些站立不穩,好在米琪抓住了她。現在,作為人類安保顧問的又一個討厭之處冒了出來。如果威爾肯是個護衛戰士,那我的首要目標就非常明確了:繼續前進,救回海瑞恩,把她和阿本恩都帶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回來取威爾肯和敵人的遺骸。但威爾肯是人類,所以我現在就不得不回去救那個白痴。

米琪發了一張照片到我的資訊流裡,說:「那是個戰鬥機器人!」

是啊,謝謝你的新聞播報,米琪。當我抱起阿本恩衝過房間的時候,我就想辦法拍到了一張敵人飛身躍起的清晰圖片。我告訴米琪:「你就和堂·阿本恩待在這裡。」然後我就沿著走廊跑了回去。

當事後再講起這些事時,聽起來就好像我有多麼運籌帷幄似的,但其實我當時滿腦子想的就只有「這下慘了,這下慘了,這下慘了」。戰鬥機器人比我速度快,比我強壯,武器裝備也比我好多了。就算有安全系統資訊流可用,我也不可能在沒有直接身體接觸的情況下,破解一個戰鬥機器人,膽敢嘗試的下場就是被撕成兩半(我以前也被撕成兩半過,而在我的「儘量避免」清單上,這種情況位列榜首)。

碰上戰鬥機器人唯一的好處就是它們並不是戰鬥型護衛戰士,不然就更糟糕了。

我離開走廊的時候,已經接近了最高速度,並且抓緊時間對目前局勢做了一個清楚的分析,計劃如何進攻(我應該給「計劃」兩個字加上引號,因為那種情況下真的很難做什麼完善的計劃)。

威爾肯被打倒在地,她的重型武器也剛剛從她手中被打飛。戰鬥機器人俯身看著她。從外形上看,它接近一個人形機器人。有點兒像米琪,只不過米琪沒有3米高,背部和胸口也沒有多個武器發射埠,四隻手臂上也沒有各種手部模組,可以用來切削劈砍、發射能量爆炸等,而且米琪的個性也比戰鬥機器人要討喜得多。

我衝向牆壁,剛好給了自己一個正確的軌跡,然後猛推牆壁翻身躍起,落在戰鬥機器人的頭上。它的攝像頭和掃描器都在頭部,但它實際進行處理和儲存資料的地方在下腹部。米琪也一樣,因為人類總是喜歡開槍打頭,所以下面會更安全些(至少人類都喜歡開槍打我的頭,所以我猜他們也會這樣對付其他機器人)。

戰鬥機器人一定已經知道我是一名護衛戰士了,因為它經由我的皮膚髮來了一道脈衝,令我的疼痛感測器瞬間達到了最大值(我已經預料到它會有這一招,所以提前調低了疼痛感,但那種滋味還是很不好受)。接下來又一道脈衝,目的是燒焦我的裝甲和爆炸投射武器。既然我把這兩樣都留在了「自由貿易港」,那麼這次攻擊對我來說就沒有多大作用了。這一失手還為我爭取到了必不可少的半秒鐘時間,我如獲至寶,立刻把我右臂上的能量武器埠塞進了它的感官輸入收集器裡。我盡全力開火了。

我確實太需要那半秒鐘的時間了,因為就在我開火時,機器人揮起手臂把我從它頭上丟了下來。我撞到地板上,滑出3米遠,不過那個機器人也搖搖晃晃歪向一邊,眼睛暫時瞎了,耳朵也聾了,沒有了掃描運動或者能量變化的能力,也不能用內建武器瞄準目標了。

我站起身的時候,威爾肯正好一個翻滾撲到這邊來。我從她的多功能束帶上抓起一個炸彈包,奮不顧身朝著戰鬥機器人扔過去。從資訊流中爆發的靜電干擾來看,它剛剛清理好它的感官輸入,但我已經擊中了它右髖關節上方的位置,並且猛地把炸彈包塞進了那裡。

它用它的大手緊緊抓住我的頭和肩膀,我能感覺到它手部的金屬變了,這就意味著有什麼鋒利的東西就要伸出來了。我想,那好吧,只能這樣了,看來我的進攻計劃失敗了。它可以用胸前的任何一種武器來摧毀我,但它氣壞了,所以準備親手料理我。緊接著,炸藥包就傳來了一聲輕微低沉的轟隆聲。

這個炸彈包內含有兩顆炸彈,剛剛爆炸的是第一顆,是專門用來炸穿重型鎧甲的,對戰鬥機器人的外殼也同樣有用。我和威爾肯資訊流的通話頻道還保持線上狀態,所以我能聽到炸彈包開始倒計時了。

如果這個戰鬥機器人有更多的自我意識,它可能會停下來先砸碎我的頭,但它開啟了防禦模式,所以只能一把甩開我,這樣才能把炸彈包取出來。

我又一次撞到了地板上,掙扎著爬回來,而它正想把炸彈包抓出來。威爾肯一個翻滾蹲起來,朝機器人的胸口和頭部開了槍。她擊中了感測器和武器埠,我得承認,這的確算得上是個好槍法。她的攻擊阻止了機器人瞄準我們,也給了第二顆炸彈爆炸的機會。雖然炸彈的塑膠外殼脫落了,但炸藥已經順著剛剛炸開的洞滾了進去。機器人想把一個探測器塞進洞裡,好把炸藥取出來,不過威爾肯成功擊中了它延展開來的脆弱關節,為炸藥爭取了寶貴的2秒鐘時間。我雙手抱頭,把聽力調低,然後滾到一邊。

雖然爆炸聲音低沉,不過當機器人倒下時,我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震動。我站了起來,心裡震驚不已,計劃居然真的奏效了,而我竟然還活著,功能也沒有損壞(我們護衛戰士早就被教導要這樣戰鬥:用你的身體撲到目標身上,然後拼盡全力殺死目標,接著就寄希望於他們能用修復艙把你修好。是啊,我很清楚我已經沒有裝甲了,也不會再有修復艙可用,但老習慣真的很難改掉)。

戰鬥機器人像打撈出來的一堆殘渣一樣癱倒在地。它的外殼控制了爆炸烈度,所以沒有彈片飛濺。爆炸損壞了它的處理器和位於腹部的重要部件,但它還沒死透。我對威爾肯說:「我需要更多的炸彈包。」

她四肢攤開趴在地上,不過她的裝甲很好地保護了她的聽力。她從束帶上扯下一捆炸彈遞給我。

我接過來,全部啟動後扔進機器人敞開的外殼裡,接著就趕緊撤退。

威爾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後退去,以免被爆炸誤傷。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我已經退到了走廊入口處。每次爆炸都會讓機器人的軀體抽搐一下。最後一次爆炸結束後,我掃描了一下機器人是否還有活動。它雖然還沒有斷電,但爆炸已經摧毀了它的第一處理器和第二處理器。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威爾肯在檢查完她的掃描器後,如釋重負地說道:「幹得漂亮。如果沒有及時除掉這個戰鬥機器人,後面肯定還有更多。」

是啊,這話不假。

我跟著威爾肯沿著走廊走過去,來到了米琪和阿本恩等我們的地方。阿本恩一隻手抓著米琪的胳膊,那副樣子就好像要保護它一樣。見來的是我們,她便鬆開了手,說:「啟動那個東西的人就是抓走海瑞恩的人,對不對?」

「一定是的。」威爾肯想停下來歇一歇,但阿本恩已經往前走了,她也只好跟上去。我走到了前面,米琪不用我提醒就走到了阿本恩身邊。這倒還不錯,雖然米琪在戰鬥中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我很清楚,不管威爾肯讓它做什麼,它都會把阿本恩的安危擺在第一位。

我聽到阿本恩在資訊流裡對穿梭飛船上的人說了幾句話,告誡維博爾和其他人要留在飛船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找我們。威爾肯把她攝像頭記錄下來的遇襲片段發給了格斯,格斯回覆一條已知悉。這一操作比凱達要專業多了,因為後者明顯很焦躁,不過他還是報告說他們已經向中轉站發出了警告,而且一直在向港務局更新我們的動態。

威爾肯補充道:「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能用上戰鬥機器人的匪徒,不過凡事都有第一次。」

我敢肯定戰鬥機器人是這個設施的原始裝置。畢竟我們現在說的可是「灰泣」啊,他們公司的座右銘就是「殺人越貨,發家致富」。

「他們肯定會知道我們過去救人了。」阿本恩說道。在我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她可能也覺得這夥人並不是什麼匪徒。

「他們已經知道了。」我開啟了一個我、米琪和阿本恩之間的私人三方對話頻道。而且現在其他戰鬥機器人都已經知道這裡還有個護衛戰士,它們會調整相應策略的。

我真希望我也有策略。

[查詢:監視區域中的護衛戰士活動。]

我停下了腳步,沒有尖叫,但我考慮了0.02秒究竟要不要尖叫出聲。

我很確定我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阿本恩和米琪都轉過身來看著我。威爾肯還在繼續前進。

我又邁動了步伐,想弄清楚這條訊息是從哪個頻道里鑽進來的,這樣我就能遮蔽它了。

[查詢:回覆確認。]

米琪在我的資訊流裡問:「護衛戰士,這是什麼?」

「不要回答,米琪。那是個戰鬥機器人,想鎖定我們的位置。」戰鬥機器人不能像戰鬥型護衛戰士一樣破解別的機器人。它們工作時也不會連線到安全系統或中心繫統。不過最好還是不要掉以輕心。我並不想讓它鑽進我或米琪的腦子裡。

[查詢:護衛戰士有個下屬機器人。]

這又是什麼鬼,我都快被逗笑了。

[查詢:寵物機器人。]

我就快找到這個頻道了。

[目標:我們會把你們撕成碎片。]

我遮蔽了這個頻道,慢慢地撥出一口氣,以免引起幾個人類的注意。米琪給我發來一個擔憂的表情符號。我說:「沒事的。」但這只是一句謊話。我提醒自己,戰鬥機器人並不是人類,也不是我看過那些節目裡的大反派。戰鬥機器人就只是機器人而已,它並不是在威脅我們,只是在告訴我們它接下來要做什麼而已。

戰鬥機器人通常需要一個人類控制員。也就是說,如果想讓它們完成什麼目標的話,就需要一個人類控制員來操控它們。如果這個目標是比較模糊的,比如「攻擊所有來到設施內部的人,同時利用專門設計好的靜電干擾,能與風暴造成的干擾相互匹配,來掩蓋網路資訊流的活動」這種,那可能就不需要人類操控。但如果是抓走一個人關起來,引誘我們進一步深入設施內部,那就明顯需要一個人類控制員了。「灰泣」可能留了一個內線,隱藏在港務局工作人員之中,隨時監視著設施的情況。這個人知道我們的穿梭飛船什麼時候離開,什麼時候與設施對接,還估算了小隊進入其中一個吊艙所需要的時間。然後這個人就發出訊號,啟動了戰鬥機器人。

至於這個訊號究竟能不能穿過設施的遮蔽層?也許是可以的。

如果能知道有幾個戰鬥機器人就好了,不過至少我現在已經知道了第一個陷阱的位置。它沒起到作用,這樣那些戰鬥機器人就會調整它們的位置,製造第二個陷阱。我又檢查了一下結構圖,確定了我們馬上要進入的地方是中央樞紐。

我說:「堂·阿本恩,我得先走到前面去偵察一下。如果威爾肯能和我一起去就更好了,而你和米琪最好在這裡等待。」又在資訊流裡添了一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了。」

我知道阿本恩心裡著急,也不想給威爾肯爭辯的時間。阿本恩說:「行,去吧。」

我加快步伐沿著走廊向前走去。威爾肯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跟上來,她的動力裝甲讓她可以追上我的腳步。「等一下。」她說。我停下來純粹是為了遷就她,因為我已經從資訊流裡看出她在檢查設施結構圖。「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我讓威爾肯在前面領路。

我們沿著一條繞開中心節點的管道,向著工程吊艙迂迴前進。我一直在自動掃描,想看看附近有沒有無人機,但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我拍了拍米琪的資訊流,問道:「你剛剛檢查過飛船的情況嗎?」

「我一直都在監視凱達和堂·阿本恩的資訊流,並且每2.4秒鐘都會檢查一次船載系統的狀態,護衛戰士。伊吉羅已經在醫療室裡接受了治療,預計馬上會康復。」

這是我第一次聽米琪說話居然還不覺得有多糟心。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我竟然還覺得它的話隱隱約約鼓勵了我。我回應道:「我已知悉,只是確認一下。」

「時常檢查朋友們的狀況是件好事呀。」米琪發來一個微笑表情。

好吧,這是我自找的。

管道彎曲向前,通過陰影與跳動的光線,我可以看到前面牆壁的兩側都是巨型窗戶,和我先前所懷疑的如出一轍。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再明顯不過的一套戰術,而那些戰鬥機器人完全可以派出微型無人機來這裡窺探我們的做法。但我並沒有接收到監視、移動或者可疑的靜電干擾的跡象。之前我提出了戰鬥機器人並沒有現場控制員的想法,現在這種情況就可以支撐我的觀點;結構圖上並沒有顯示這些通行管道兩側是窗戶,但只要考慮到設施其他部分的設計,便可以很容易推斷出來。戰鬥機器人可學不會這種推理。

我在管道不透明那一側的陰影裡停了下來,威爾肯也在附近停下了腳步。在資訊流裡,我看到她正在調整頭盔攝像頭的放大倍數。

從透明管道的一側看下去,可以看到工程吊艙的樞紐區域。我們距離那裡只有22米遠,而且還可以從彎曲的屋頂上獲得清晰的視野,就和地形觀測艙的天花板差不多。威爾肯用她的頭盔攝像頭抵在管道壁上,然後把拍到的影片發給了我。

我靠自己也可以看清敵人的運動軌跡並推測敵人的位置,不過有更清楚的細節當然就更好了。

就在我們靜靜觀察的時候,一個戰鬥機器人大步走過樞紐區域的地板,從中間的雕塑型結構下面穿了過去。這個雕塑型結構的一半肯定是通往上層展覽室的樓梯,另一半則是設計者的藝術表達。威爾肯的望遠鏡記錄到上層有電流活動,我能從活動模式看出那是一些戰鬥無人機在飛來飛去。我完成過的大部分合約都只用更小、更便宜的無人機型號,是為了收集情報而設計的,更易於收集客戶們的專利資料,同時也能幫你監視基地周邊,確保不會有人偷偷溜到你團隊的地盤上。而這些是大型的無人機,不僅有收集情報的能力,還有額外的防護罩,以及機載能量武器。

威爾肯一邊掃描一邊喃喃道:「所以我們不止要對付戰鬥機器人,還多了一些無人機。」

我們至少還有兩個戰鬥機器人要對付,其中一個站在展覽室下面的陰影裡。威爾肯沒看到它,不過我可以通過她的望遠鏡推斷出它的存在。我敢打賭還有一兩個戰鬥機器人作為後備,或者在設施的其他地方活躍著。它們的位置可能就在我們和穿梭飛船之間,因為這些機器人就是這樣工作的。

接著威爾肯說:「目標在那裡。」

她說的「目標」是指她的客戶海瑞恩,正躺在樓梯底部的地板上(你絕對不應該把「客戶」說成「目標」;你總不想在危急時刻把這兩者搞混吧)。海瑞恩側身倒在地上,蜷成一團,背對著我們。我看不出她究竟是否還活著。還有另一件事讓我擔心,那就是:它們為什麼會選在工程吊艙呢?

我們必須穿過中心節點才能到達工程吊艙,除非中心節點那裡佈置了陷阱,不然大氣吊艙是一個更近也更容易防守的地點,因為那裡只有一個入口。而工程吊艙不僅有一條穿過中心節點的通道,還有一條從生產吊艙分支出來的通行管道,再加上樞紐區域有一個電梯間,就在展覽室的正下方。

「我可不知道這些機器人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威爾肯說著,瞥了我一眼。我直視著前方。如果說眼下這種情況有什麼好處的話,那就是凸顯了我之前的種種決定究竟有多麼英明。正是因為我破解了自己的調控中樞,然後逃到了這裡,才會害得自己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當個護衛戰士真的太慘了。我真的好想回到我那段狂野不羈、橫衝直撞的反叛歲月——就是找無人駕駛飛船搭便車,然後躺著追劇的那段時光。威爾肯補充了一句:「走吧。我有個計劃了。」

是啊,我也有個計劃了。

我們已經清楚了戰鬥機器人的位置,現在威爾肯正帶領我們去到中心節點的通道,向生產吊艙走去,到了那裡我們就可以穿過備用管道走到工程吊艙。又或者我就可以穿過備用管道走過去,因為這就是她的計劃。

「我們決定派護衛戰士去吸引它們的注意力,然後我就能找準機會去救海瑞恩。」威爾肯對阿本恩說。

米琪歪了歪頭。阿本恩皺起了眉,她投來的眼神嚇了我一跳。「當然了,這確實是自殺式行動。」威爾肯耐心地說,「但它只是個護衛戰士,理應為我們犧牲。」

「這可不是個好計劃,護衛戰士。」米琪通過資訊流發來警告。

「這樣做有違‘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的操作標準。」阿本恩的表情再次嚴肅了起來。

威爾肯皺了皺眉,說道:「你到底想不想把海瑞恩救回來?」我看著阿本恩的臉。她在糾結,一邊是害怕海瑞恩有事,一邊是不願意接受把我扔進龍潭虎穴裡去送死的想法。這一幕在我看來非常有趣,因為她明明知道我只是一個護衛戰士而已。她氣沖沖地開口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林顧問肯定不會同意這樣做的。」

阿本恩說過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護衛戰士,更沒有和護衛戰士共事過,甚至就連米琪的知識庫裡也沒有護衛戰士這個條目。不過話說回來,阿本恩可能以為我就是林顧問的寵物,就好像米琪是她的寵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