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米琪的資訊流裡,我拿到了仿地形設施的掃描圖,上面還疊加了一張原始規格的結構圖。哈哈,這下我知道我該去哪裡找我想要的證據了。

通過米琪的攝像頭,我看到了穿梭飛船顯示屏上的視覺化接近過程。看來我們已經穿過了牽引器陣列,根據它發給空間站的自動報告來看,它仍然以最佳容量執行著。

這個設施是位於大氣裡面的一個巨型平臺,比頭頂那個站臺大多了,甚至比一個完整的中轉環還要大。大部分空間都是為吊艙準備的,這些吊艙裡面裝有龐大的引擎,就是這些引擎實際控制著仿地成形的過程。這顆行星本身的樣子很難看清,因為設施懸在一個永不停息的風暴層上面。裡面處處電閃雷鳴,雲層翻湧,遮蓋了地表的景色。

「所有的環境讀數看起來都保持在比較好的水平,」凱達的聲音從駕駛艙裡傳來,他通過資訊流分享了一張讀數的圖片,「你們確定還要全副武裝地下去嗎?」

我一下子就緊張起來,這群人類肯定會回答錯誤答案的。「米琪,告訴她——」但阿本恩回答說:「是的,我們會嚴格執行全套安全協議。」這就意味著她們會穿上全套的防護服,有過濾器和緊急空氣供應系統,而且還能為脆弱的人體提供一些保護。「直到能夠對環境做一個全面檢查,並且接管設施總控之後,我們會再做一次新的評估。」

我放鬆了下來。然後我又一次提醒自己,這些人不是我的客戶。

米琪說:「沒事兒的,林。堂·阿本恩一直都很謹慎。」我見過很多小心謹慎的人,到頭來還是一樣送了命,不過我並不打算對米琪說這些。

透過米琪的雙眼,我看到阿本恩穿上了裝備,準備開始第一次評估流程。凱達和維博爾留在飛船上,其他人都要跟著阿本恩和米琪下去。

威爾肯率先離開了飛船氣閘鎖,把她頭盔上的攝像頭拍攝到的影片發到了資訊流中。我們降落在吊艙裡一個僅供乘客使用的碼頭上,這個登船區域算不上大,無法容納重型裝置或者標準型號的搬運機器人。電源是開著的,不過只提供最低限度的電能。腳邊地板上、牆中間和牆頂上都有應急燈光帶,但是頭頂更大的應急燈壞了。就算沒有頭盔攝像頭的特殊濾光片,這些光線也足夠讓人類看清了。

把飛船停在這裡算是一個好主意嗎?結構圖顯示我們上方就有一個更大的多用途登船區域。這個小型裝載區易守難攻,但如果出了什麼問題,也可能會給想要回到飛船上的隊員們造成更多的困難。

很難說這到底是不是一次錯誤的判斷。人類在安保方面真的不太行,這個事實無論放到哪兒都一樣成立。像我遇到這種情況,就會先部署好無人機,讓人類留在密封好的穿梭飛船內,然後自己打頭陣,先出去看看。我會先評估一下這個設施(也就是說,我會以身做餌,四處走走,看看有沒有東西會跳出來襲擊我,以此來確定這裡有沒有不速之客),確定安全無虞之後再把人類帶進來。但還是別管我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當威爾肯向前移動的時候,她的裝甲也不斷通過團隊資訊流發回影片。她穿過船閘,進入走廊。我注意到周圍並沒有遭到破壞的跡象,牆壁和地板上只有少數磨損與剮蹭,這些都是正常使用後留下的痕跡。阿本恩、海瑞恩、米琪走在中間,佈雷斯和伊吉羅跟在後面,格斯走在最後。我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成了七個部分,用來監視每個人的頭盔攝像頭,再加上米琪。我也在監聽團隊資訊流和通訊頻道,不過這些也都是米琪傳回來的。阿本恩說:「米琪,你接收到什麼訊號了嗎?」

「沒有,堂·阿本恩。」米琪說。它在掃描有沒有常駐系統的訊號活動。既然這個設施是「灰泣」組織建造的,那我就有理由相信這裡的中心繫統和安全系統都是我見過的,或者至少是相容的。

這地方到處都是安保攝像頭,只不過沒有啟用。米琪是對的,這裡除了死氣沉沉的空氣之外什麼都沒有,設施內的資訊流沒有任何活動跡象,雖然電燈和周圍環境都還有電。

「也許他們覺得啟用攝像頭的話會讓系統看見自己有多孤單,對嗎?林,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米琪說。

我想知道阿特藏在我腦子裡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我就是這麼蠢。也許吧,不過如果真的遇上這種情況的話,阿特很可能會出言諷刺我的。

「可能是這樣的吧。」我說。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不回答米琪的問題,它很可能轉頭就會不小心把我出賣給旁邊最近的人類。但緊接著我又想到,在「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宣佈所有權之前,這個地方原本是要被丟棄在這裡等待倒塌,或者在大氣層中燃燒殆盡的。於是我補充了一句,「也許‘灰泣’組織在撤離的時候移除了常駐系統的中央核心。他們想減少損失。」要讓這麼複雜的一個設施正常運轉,他們肯定在安全系統和中心繫統上花了一大筆錢。我不知道「灰泣」會怎麼做,不過我所屬的那個公司肯定不會把這麼大一筆錢扔在這裡不管。

然後米琪就開口說道:「堂·阿本恩,也許‘灰泣’組織在撤離的時候移除了常駐系統的中央核心。他們想減少損失。」

這他媽的又是怎麼回事?

「有道理。」海瑞恩在她的通訊頻道里戳了戳,然後補充說,「好像有干擾,還是遮蔽?我接收不到站臺的訊息了,但還是能聽到穿梭飛船頻道里凱達和維博爾的聲音。」

伊吉羅拉取了一份訊號干擾的樣本到他的資訊流裡進行研究,然後說道:「沒錯,這裡的遮蔽是比較嚴重的,可能是由於大氣造成的干擾。」就好像是聽到有人叫它一樣,一陣突如其來的訊號靜電干擾,遮擋了資訊流長達1.3秒鐘。

「天氣不太好,」維博爾在通訊頻道上評論說,「小心下雨,要收衣服哦。」

隊員們咯咯地笑了起來,米琪也在團隊資訊流裡發了一個表情符號。呵呵,真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團隊呢,一點兒都不擔心。威爾肯和格斯則忽略了這段小插曲。

走在最前面的威爾肯踏入一條走廊,進入了一個更大的空間,她裝甲上的掃描器告訴她,這裡並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她四處走走看看,確保這個房間內沒有威脅,然後便示意其他人也進來。這個空間在示意圖裡面並沒有標註出來,不過房間內有消毒隔間,靠牆的架子上也存放著環境防護服。人類們用攝像頭照了照四周,和上次一樣,沒有可見的破壞痕跡。佈雷斯說:「這是個清潔設施嗎?我還以為這裡的生物吊艙是分離且密封的。結構圖上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我敢肯定你說得對。」海瑞恩說。她檢查了一下旁邊一個消毒隔間的面板。面板還有電,不過所有的隔間門都是向上開啟的(這可真讓人鬆了一口氣。如果有東西藏在隔間裡面,那可就不好玩了)。海瑞恩想讓面板下載一份使用報告發到資訊流裡,然而它的記憶體是空的。

我檢視了一下凱達和維博爾的狀態,他們都十分專注於自己的資訊流,雖然凱達仍然保持著一個對站臺開放的頻道。確實有一些干擾,不過他們還是能接收到站臺港務局發來的訊息,並作出應答。很可能就是大氣的遮蔽造成了身處大氣內部的小隊不能與站臺聯絡。

不管怎樣,我也該行動起來了。我從我的那個儲藏小空間裡溜了出來。我穿過走廊,開啟了氣閘鎖,而且還不准它把這一事件記錄到日誌裡。在站臺上的時候我偷溜上船,凱達就聽到了鎖開啟的聲音,不過這一次他正忙著在資訊流裡監控小隊的動向,所以沒有注意到。

我走了出去,進入設施內部更涼爽的空氣中,讓鎖自己關好並密封。

研究小組已經離開了消毒室,要去檢查生物吊艙的狀況。我開始沿著走廊往前走。我之前也曾時不時地想念過穿裝甲的日子,一般都是在不得不穿過人多擁擠的中轉環時,才會產生這種念頭。在為了逃命被迫放棄裝甲之後,再加上我還和艾爾斯那群人共度了一程,已經差不多習慣了和人類交談以及進行眼神接觸,雖然我還是一點兒都不喜歡。

但這次我是因為感覺到了身體不適才想念我的裝甲,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我悄無聲息地經過了消毒室,穿過出口走廊,然後轉向一條遠離生物吊艙的岔路,朝地形觀測艙走去。這條走廊和我在團隊資訊流裡,通過米琪的攝像頭看到的並無兩樣:沒有被破壞過,沒有匆忙撤離的跡象,只是一條靜悄悄的走廊而已。

我不知道我心裡為什麼會期待著看到慘遭破壞後的景象和人類員工倉皇逃竄的跡象。也許是我又想起拉維海洛的事情了。你可能以為我既然已經故地重遊過了,也搞清楚了事情真相,那這部分記憶也該逐漸煙消雲散了。結果並沒有,至少沒那麼快。

這地方不該這麼古怪的,但它古怪得要命。我一直在後臺監控著米琪和他們團隊的程式,所以我很清楚他們現在走到哪兒了,他們的聲音也彌補了資訊流中的寂靜。但這個地方讓我的人類皮膚在衣服下面感到隱隱刺痛。我真的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讓我感到心緒不寧。掃描器什麼也沒發現,這個地方遠離人類小隊,除了空氣系統吹出的細微聲響之外,就沒有別的環境聲音了。也許是因為我無法訪問這裡的安保攝像頭吧,不過我還去過沒有攝像頭的更加兇險的地方。也許這是一些潛意識裡的東西。說真的,感覺不太「潛」,就是我「意識」到的東西。可能叫前意識,或者浮意識?算了,不管了,反正這裡也沒有知識庫可以查。

小隊正沿著一條外部走廊前進。在他們的左側,可以透過巨大的球狀玻璃窗臺看見風暴中紫灰色的雲旋渦,而在他們右邊,有通往各種不同工程堆的開放式通道閘。阿本恩和米琪之間有一個私人通話頻道,她對米琪說:「這個地方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米琪。」

「我也覺得。雖然這裡空蕩蕩的,但好像隨時都會有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似的。」米琪說。

嗯,米琪這話倒是沒錯。前面的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但當我來到電梯間的時候,發現它只是一個緊急標記顯示屏,飄浮在天花板下面,用30種語言寫明瞭緊急撤離程式。中心繫統可以提供不間斷的翻譯服務,我猜非公司政治實體的資訊流中也有類似的東西,不過在緊急情況下,考慮到資訊流可能已經不能用了,確實有必要保證逃生指令是清晰可見的。現在它就飄浮在這裡,興高采烈地在空無一人的巨型建築裡執行著它的職務。

我拍了拍我和米琪的私人頻道,說:「我準備用電梯了,米琪。如果你的掃描器發現了功率波動,請不要告訴任何人。」

「好呀,林。你要去哪兒呢?」

「我要去地形觀測艙看看。這是我職責的一部分。」我給電梯發了個指令,1.5秒後它就到了,這時候我才想起,我之前告訴米琪我的工作是為評估小組提供額外的安全保障。哎呀,不小心說漏嘴了。

「要小心呀,林。這個地方讓我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還好,米琪理解什麼是職責,也沒想起來要追問我。

電梯門關上,呼的一聲就開走了。它劃出一道弧線,經過用於大氣擴散的巨型燈泡旁邊,我拿著結構圖來追蹤它的軌跡。我考慮過對米琪說實話,告訴它我來這裡是為了收集「灰泣」組織可能涉嫌違法開發外星遺蹟的資料,不過我所做的一切絕不會傷害到他們的團隊或者「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的利益。但我知道米琪肯定會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阿本恩的。說實在的,就算只靠他們自己,研究小隊也會很快就發現仿地形設施內部有一些很可疑的地方(比如乘客鎖旁邊就是消毒室,如果僅僅是搞仿地形工程,你根本就不需要消毒室,但如果你是在搜刮外星生物遺蹟的話,那可能就有必要了)。但如果米琪把這一點告訴阿本恩,她肯定會問它是怎麼知道的。在這種情況下,我知道米琪一定會把我的存在告訴阿本恩。它在面對直接提問的時候是不會撒謊的。

誰又能知道一個沒有心的殺手機器人還會遇到這麼多的道德困境呢(是啊,這就是所謂的諷刺吧)。

電梯停了下來,門開啟了,外面是又一條空曠寂靜的走廊。我沿著走廊轉了一圈,找到了通往主要地形觀測中心的大艙口。這是一個龐大的半圓形空間,天花板的一部分是清晰透明的。我之前在米琪和幾個人類的攝像頭上看見過風暴,但親眼所見和通過介面來解讀真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雲層就像一個變幻不息的建築結構,各種不同的雲色與其說是在翻湧滾動,不如說是在緩慢凝重地移動。眼前這一幕是如此地廣袤無邊、美妙絕倫,還帶著一絲不可思議,而這些感覺竟然都是在同一時間產生的。我稍後一計算,才發現我居然在那裡足足站了22秒,僅僅是因為無法從面前景色上移開眼。

一定是我的情緒流露到了資訊流裡,因為米琪說:「你在看什麼,林?」

就是這句話讓我從震撼中驚醒了,我回應道:「只是在看風暴。地形觀測艙有一個清晰的穹頂。」

「我能看看嗎?」

我想不出什麼理由拒絕它,於是就複製了一份影片,從中清除了一切可能將我識別為護衛戰士的程式碼,然後通過資訊流發給了米琪。「好漂亮呀!」米琪說。

跟著阿本恩走下斜坡的時候,米琪又把影片反覆播放了幾次。他們來到一個電梯間,但電梯內部不夠大,不能讓他們一次全部搭電梯走,而威爾肯非常理智地拒絕分頭行動。在威爾肯的攝像頭上,我看到了懸在空中的標記顯示屏,上面有針對潛在生物性危害的描述符號;他們快過來了,我必須得快點兒行動。理想的情況是當他們檢查完生物吊艙時,我就已經藏回了穿梭飛船裡面,舒舒服服地看起了《聖殿月亮的升與落》。

訪問控制台已經關閉了,資料儲存器也被完全移除,比起只進行一次系統刪除,這樣做要安全得多。但我也沒打算去那裡找線索。

結構圖上顯示這個設施使用過挖掘機(實地地形是半自動作業……然後我就記不清了,很明顯我把這些知識從我的永久儲存中刪除了。不管怎麼說,它們並不是機器人,只是地形系統的擴充套件元件)。挖掘機有它們自己的機載儲存器,主要是供程式和任務使用,它們也有掃描功能,如果發現了什麼,就會在日誌裡記錄下來。我找到並且啟動了它們的介面控制台,沒錯,挖掘機還在附近,就藏在地形觀測艙下面,蜷縮在比我們的穿梭飛船大上3倍的儲藏間裡,沒有母系統的控制,它們都處於非啟用狀態。

有了這個介面,我就可以在不喚醒它們的情況下,複製它們的儲存器內容。有人曾經想要命令它們刪除所有日誌(這樣做會讓這些挖掘機的保險失效,不過我猜既然這個設施的命運註定是倒塌在星球上,那挖掘機的命運自然也就沒有人在意了),不過那個人不太走運,挖掘機只是把它們的日誌扔進了緩衝區裡,而緩衝區超時,在自動刪除之前它們就被關閉了。

資料量很大,不過我可以建立一個查詢,來排除所有操作命令和其他無關的內容。我必須建立一個直接的連線,將資料複製到我先前植入的額外記憶夾裡,這就意味著我又要把右前臂武器埠周圍的皮膚剝開一次。等到我做完這件事,剩下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我坐在控制台的邊緣,面朝著門口,開始在後臺播放《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裡我最喜歡的一集,藉此打發時間。不過我還是保留了一個頻道用來監控米琪和團隊資訊流。

我這邊剛完事,米琪那邊就問我:「林,是你嗎?」

我被打擾了,就暫停了劇集,把自己從控制台和那些處於沉睡中的挖掘機上解了下來。我知道他們小隊還在生物吊艙中心那邊(正在對生物基質裝置進行物理評估,而且還打算重啟控制台),所以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意義。「什麼是不是我?」我問道。

「這個。」米琪聽上去很困惑,又很擔心。它給我發來一個音訊片段。我聽到人類們在通訊頻道上相互交談,海瑞恩和伊吉羅在說話,格斯對此發表了幾句評論。

「這對話有什麼問題嗎?」他們談的是一些防護配備不在原位上,我不明白米琪為什麼會這麼困惑。「我還在地形觀測艙裡。」

「不是的,林,我說的是這個。」米琪重新播放了這段音訊,去掉了其中的通訊音軌,這樣人類的聲音就小多了。它說的是環境聲,我能聽到空氣系統的聲音。我也能聽到輕微的撞擊聲,就像心跳聲一樣快……不好,這下糟了。

我浪費了0.002秒的時間才把一段程式碼扔進米琪的資訊流裡,我還以為自己是在響應另一個護衛戰士。直到我來到地形觀測艙的艙口,我才意識到話必須要說清楚,否則米琪根本就不理解該怎麼辦。我動作迅猛,衝過轉角,沿著走廊朝電梯間奔去。「米琪,有個潛在的敵人正朝著你們的位置移動。確定方向,然後警告你的客戶們,按這個順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