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琪擴大了掃描範圍,當它把所有注意力都轉移到音訊上的時候,其他感官都變暗了。它旋轉著,想盡量擴大視野。我仍然能接收到人類資訊流裡傳來的通訊資訊,聽到格斯問:「這小乖乖在幹什麼呢?」

「怎麼了,米琪?」阿本恩問。

「林——」米琪已經不再用人類的語氣跟我說話了,而是直接給我發來了緊急援助請求,附帶一份原始音訊資料。我早就應該發現米琪不是一個安保機器人,它沒有用於處理這種事件的程式碼,也沒有人告訴過它緊急情況下應該怎麼做,它根本就不知道怎麼面對有活性甚至可能有知覺力的敵人。我來到了電梯間,但那個該死的電梯居然回到某個預設設定的位置去了。

在等待這個垃圾電梯回來的幾秒鐘裡,我只能像個白痴一樣站著,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做了一次快速的分析,並且將分析結果與設施的結構圖做了對比。我標記了米琪、人類們,還有那個敵人的位置,然後把圖塞進了米琪的資訊流裡。米琪已經開口說道:「堂·阿本恩,有什麼東西衝著我們來了。我們必須通過外面的走廊趕快回到穿梭飛船上。」它把我那張動態示意圖發給了人類們。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我將米琪仍在處理的環境音訊與示意圖上我標註的推測動向進行了對比。不管這個東西是什麼,它的移動速度都比我第一次推測顯示的要快得多。我告訴米琪:「沒時間撤退了,讓客戶找地方避險,嘗試封鎖區域。」

米琪對阿本恩說:「堂·阿本恩,它離得太近了,我們得待在這兒,把門封上。」

威爾肯和格斯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她們在對評估小組喊話,讓他們退到走廊上,趕快返回穿梭飛船。

我沒必要再看一遍我的推測圖了。他們根本就不可能順利撤到走廊盡頭。這就是為什麼人類不應該負責安保工作;情況變化太快了,他們不可能跟得上。

電梯已經按照我的指示來到了生物吊艙,這是離小隊位置最近的電梯口。門開了,我一出去就撞上一堵震耳欲聾的聲音牆:有人在尖叫,有能量武器在開火。我沿著走廊跑過拐角。

有關這一幕究竟是什麼樣的,我也要等到稍後通過我和米琪的攝像頭才能還原這個情景,因為當時就連我也滿腦子想的都是「慘了,怎麼會搞成這樣」。

威爾肯和格斯想辦法把幾個人從生物吊艙中心救了出來,爬上斜坡,來到一個和另外三條走廊交匯的岔路口,這幾乎可以算是整片區域最腹背受敵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襲擊誰的話,這地方就是最佳地點。

我沒有時間對這件事極盡諷刺,因為威爾肯和格斯開始用武器朝向左彎曲的走廊裡開火了。而那邊連應急電源燈都熄滅了,我一時看不出來她們是在朝什麼東西開火。伊吉羅靠在遠處的牆上,一下子又滑坐在地板上,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把他甩到了牆上一樣。右邊的走廊通往生物吊艙的下一個區域,一道鎖和一扇沉重的艙門正在滑動關閉。米琪正在盡力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就是它觸發了牆上的緊急關門裝置。佈雷斯搖搖晃晃,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阿本恩抓住她的胳膊,幫她站穩了。

所有人類看起來都還完好無缺,雖然威爾肯和格斯先前犯了錯誤,不該在這裡和襲擊者短兵相接,不過好歹也已經趕走了對方,現在正試著通過資訊流讓她們的客戶趕緊撤離,而我也準備先撤了。緊接著,在艙口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它的速度太快了,連我也沒有認出它究竟是什麼東西,除非再回放一遍我錄下的影片,仔細檢視。我幾乎都沒來得及動彈,它就從米琪身邊飛奔而過,抓住了堂·阿本恩的頭盔,把她拽進了縫隙裡。

我穿過交叉口,向他們衝過去,躲開米琪和佈雷斯,撞到牆上,利用我的衝力向上爬了2米,這樣我就能和堂·阿本恩的身體平齊了。我讓自己頂在角落裡,一隻腳抵住即將關閉的艙門,用力推開,就連我的無機部分也感覺到了壓力。我恐怕沒辦法一直這樣撐下去。

阿本恩亂踢的腿踢中了佈雷斯,把她踢倒在了地板上。米琪是唯一速度快到能夠做出反應的機器人。它抓住了堂·阿本恩的軀幹,它的資訊流裡全都是緊急救援程式碼的尖叫。我用一隻胳膊抱住了阿本恩的腰,死死抓住她的一隻手臂,而我的另一隻胳膊拼命掙扎著抓住米琪。

如果不是阿本恩穿了這套防護服,那她就已經被撕成兩半了;如果不是艙口有安全感測器,讓我們有時間清理障礙物,那她就已經被壓死了。我浪費了3秒鐘的時間,想盡量看清那個抓住她頭盔上像蜘蛛一樣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結果看到它是紅色的,有8條多關節的肢體,我目前能看清的就只有這麼多了。然後我就想到了最直接的解決辦法。這裡的空氣是可以呼吸的,就算是呼吸了受汙染的空氣也能隨後再治療,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她的頭。

我順著她的脖子摸了一圈,因為不熟悉這種防護服的設定所以動作比較慢,緊接著,我的手指就碰到了那個小小的鍵(如果我穿著裝甲的話,絕對不可能及時發現這個分離鍵,我手上覆蓋的人類皮膚要敏感得多)。我按下這個鍵,扭動了一下,緊急釋放裝置就鬆開了她的頭盔。頭盔在門上卡了接近整整1秒鐘,這時間足夠我從門上推離並轉身落地了。然後門那頭的怪物就把頭盔從門縫裡搶了過去,艙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我抱著堂·阿本恩的雙腳著地,幸好她的頭還在。

她倒在我身上,喘著粗氣,雙手緊緊纏在我的夾克衫上。米琪站在我肩膀後面,心急如焚地在資訊流裡戳動著,用它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她的頭髮,想檢查一下她的脖子。米琪說:「堂·阿本恩,你需要醫療救助嗎?堂·阿本恩,請回答我。」

格斯和威爾肯不再向走廊裡開火了,我的掃描器也顯示,不管她們要打的是什麼東西,那東西早就跑了。佈雷斯倒在地板上,喘著氣說:「怎麼回事——你是誰——」而伊吉羅蜷縮在牆腳,大叫道:「阿本恩!」

我祝賀自己又進行了一次非常出色的救援(因為從來沒有別人祝賀過我)。而人類安保顧問才剛剛注意到有怪物想偷走她們客戶的頭。然後格斯說:「那不是個護衛戰士嗎!」

所有人類的目光都轉向了我和阿本恩。更重要的是,威爾肯和格斯把她們的槍口對準了我。唉,殺手機器人,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懷疑這是因為我以前必須聽從別人的命令,不管做什麼都會受到監視,而現在我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是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我的衝動控制力徹底失靈了。

想順利脫身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他們。

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就必須把他們全都殺了。包括米琪和阿本恩。她僥倖保住的頭還靠在我的鎖骨上,她的頭髮和我人類皮膚相接觸的地方還是溫暖而柔軟的。

好吧,既然唯一明智的做法是殺光他們,我就只能選擇一個沒那麼明智的做法來脫身了。

我確保了我的表情和聲音都是護衛戰士最中立的表情和聲音,說道:「我是安全顧問林女士麾下的一個護衛戰士,是‘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派她來為評估小組提供額外的安全保障。」我只能承認自己是個護衛戰士,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強化人類能做到我剛剛做的事。再說了,我的右邊袖子仍然是捲起來的,我前臂上的武器埠暴露無遺(埠周圍的無機部件,看起來勉強像是用來矯正損傷的強化裝置,但武器埠就是武器埠,一點都不像別的)。

這時我才想起來米琪也在場,我還對它說過我是一個強化人類安全顧問。我曾經進入過米琪的資訊流裡,而且我們的聯絡這麼密切,就算我的防火牆一直保持著開啟模式也無濟於事。米琪肯定知道那個一直和它交談的林顧問就是眼前這個護衛戰士。是啊,我確實應該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就接管米琪,現在已經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在我和米琪的私人通話頻道里,我說:「求你了,米琪,我只是想幫你們。」

米琪朝我歪了歪頭,又朝阿本恩歪了歪頭。阿本恩還是有些頭暈目眩,可能是腦震盪了,她仍然沒有放開抱著我的手。她抬起頭來看著我,茫然地皺起眉頭。為了更好地照顧受傷的人類,我調高了身體溫度,防止她休克。她說:「米琪,這是誰?」

米琪說:「安全顧問林是我的朋友,堂·阿本恩。我必須得向你隱瞞,這樣才能確保你的安全。」

呃。這不算是撒謊,但也不完全是事實。也許米琪還是有一些隱藏深度的。

我看見格斯向威爾肯投去一個驚訝的目光。威爾肯想有所反應,但控制住了。她們沒有在資訊流連線裡說話。凱達的聲音從穿梭飛船那邊傳來,他想知道事情的最新進展,並且詢問團隊是否需要幫助。佈雷斯扶著牆讓自己站起來,還是有些發抖,緩緩說道:「伊吉羅受傷了。阿本恩,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麼?」

阿本恩點了點頭,然後又畏縮了一下。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推開了我一點兒,我讓她自己站好。「我沒事……」在資訊流裡,她讓凱達先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她又大聲說:「伊吉羅,你傷勢如何?」

「我肩膀受傷了。」伊吉羅說。他因疼痛而繃緊自己的臉,從聲音也可以聽出來。我本來想拍拍醫療系統,結果才想起來我沒有醫療系統(我早就把這個地方的系統逛遍了,所以才知道沒有)。伊吉羅補充道:「那些是什麼東西?我沒看清楚,只看見一個形狀。」

威爾肯和格斯還在用她們的武器瞄準我。這個角度上有堂·阿本恩和米琪擋著我,不過如果威爾肯和格斯中有一人移動了,那我就必須做點兒什麼了。

然後米琪開口道:「堂·阿本恩,海瑞恩失蹤了,她的資訊流和通訊頻道都沒有任何回覆。」

啊哦,這可不妙。他們不是我的人類客戶,所以我也沒有清點過人數。我檢視了一下海瑞恩的頻道,感覺阿本恩、威爾肯、格斯、佈雷斯和伊吉羅都擠進來了,大家都在呼喚她。她的資訊流仍然線上,不過沒有活動跡象。這就意味著她還活著,但是失去了意識。我的掃描範圍有限,什麼都沒發現,米琪也一樣。

在穿梭飛船的通訊頻道里,我聽到維博爾罵了一句什麼,凱達讓她閉嘴,只管聽著。

阿本恩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在公共頻道里,米琪重播了我來之前最後幾秒鐘的畫面。將影像分幀拆解之後,我看到一個快速移動的陰影從生物吊艙主通道的走廊裡襲來。在米琪按下艙門緊急關閉鍵的時候,它只是一個出現在感測器中的幽靈。米琪立刻轉身向通往中央設施的走廊跑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它只拍到了海瑞恩被拖走時,身穿那件防護服上指示燈消失的那一幕,然後威爾肯和格斯就朝著她被拖走的方向開火了。事情發生得太快,我覺得威爾肯和格斯並沒有意識到敵人已經抓走了海瑞恩。

當人類們觀看團隊資訊流裡的影片時,伊吉羅看起來很不舒服,佈雷斯輕聲咒罵了幾句。阿本恩轉向格斯和威爾肯說道:「我們得把她找回來。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你們為什麼拿槍指著我?」

她們不是在用槍指著她,而是在指著我,只不過我正好站在她身後。威爾肯說:「堂·阿本恩,在我們把整件事弄清楚之前,你最好離那個護衛戰士遠點兒。這個林顧問究竟在哪裡?就藏在設施裡嗎?這與我們從‘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得到的簡報並不符合。」

阿本恩本來還處在受驚過度的狀態中,但我幾乎可以看見她的大腦在迅速恢復正常。她擺正了頭,表情變得強硬起來,反駁道:「海瑞恩被抓到哪裡去了?是誰抓了她?安保工作是你們的本職工作,可你們並沒有做好。」

威爾肯的立場沒有動搖,說道:「在開始尋找她之前,我必須搞清楚為什麼這個護衛戰士會在這裡。這是個合理的問題。」

米琪在資訊流裡發訊息對阿本恩說:「求你了,堂·阿本恩,林是我的朋友。請你告訴她們你知道林在這裡。」

我還以為阿本恩絕對不可能會聽這個寵物機器人所說的話(當然了,她的寵物機器人對事實真相也就是一知半解而已,它懇求的話裡並沒有說清楚林顧問和護衛戰士其實是同一個人,所以它的話也談不上有什麼價值)。

阿本恩將她憤怒的目光轉向威爾肯和格斯,說:「我不知道林也在這個設施裡。是我們出發的時候‘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通知我的。監管部門派林來提供額外的安保——」她向我投來一個捉摸不透的眼神,「是林顧問派你來的吧?」

幸好我沒有傻傻地站在那裡,既然她給了我這個臺階,我當然要跟著下了,說道:「我是和林顧問有合約的護衛戰士。林顧問在站臺上,是她用她的穿梭飛船把我送過來的。」

格斯說:「沒人告訴過我們。」威爾肯瞪了她一眼。她們之間還是沒有通過私人資訊流連線對話。她們其實還有很多問題可以問。按照我描述的這個情景,一個客戶派一個護衛戰士來為另一組客戶提供安全保障,這從技術上來說是可行的,但會違反擔保公司的規定和保險條例。但格斯已經不再瞄準我了,轉而將槍對準應該對準的地方——那條依舊敞開的走廊。海瑞恩就是在那裡被敵人抓走的。

阿本恩厲聲說道:「我不管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們!我們必須找到海瑞恩!佈雷斯,你把伊吉羅送回飛船上;格斯,你跟他們一起去;威爾肯,你要麼就幫我,要麼就把槍給我,然後和其他人一起回飛船上去。」她轉到資訊流裡說,「凱達,把我們的情況通報給站臺港務局。告訴他們我們還不確定襲擊者是誰,以及讓他們小心提防星系裡潛在的襲擊者。」凱達回覆了已知悉。

我忍不住要說了,我是真的很喜歡有決斷力的人類(尤其是不打算向我開槍的那種有決斷力的人類)。我說:「林顧問已經下達過指令,只要你們有需要,我就會幫助你們。」我一直讓自己的眼神保持在阿本恩身上,因為護衛戰士就該這麼做。護衛戰士會和客戶交談,讓那些拿槍的人聽到你們的對話,再讓他們自行決定有沒有能力面對你的威脅(他們真的應該好好掂量自己的分量,慎重決定)。

威爾肯急匆匆地說:「我們是安保小隊,當然應該一起去找了。不過你還是應該和格斯他們一起回到飛船上去,找海瑞恩的事有我和這個林顧問的護衛戰士一起去就行了。」

伊吉羅掙扎著站了起來,佈雷斯架起他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扶著他站穩了。佈雷斯說:「我在資訊流裡和凱達聯絡上了。維博爾正在準備醫務室。」

既然我現在已經表露了自己護衛戰士的身份,我也理應告訴他們:「不要坐電梯。敵人可能控制了電梯系統,這樣會直接把你們帶到危險面前。」

「我知道。」格斯厲聲說。

我也知道你知道,蠢蛋。

佈雷斯朝我點點頭,答應我說:「我們不坐電梯就好了。」她對阿本恩說,「一定要小心啊!」

阿本恩說:「你們也是。要和凱達保持聯絡。」她轉向威爾肯說,「我沒有時間再和你吵了。我們得走了。」

米琪轉身沿著空蕩的走廊向前走去。格斯不得不給它讓路。阿本恩撿起頭盔,跟在了米琪身後。威爾肯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在資訊流裡輕輕拍了拍格斯。格斯示意伊吉羅和佈雷斯該走了,說:「走吧,沒事的。」

我一直等到威爾肯開始跟著阿本恩往前走,並且加大步伐走到最前面之後才動身。我走到阿本恩的旁邊,把佈雷斯的資訊流放在了後臺,這樣我就可以密切關注這群人返回穿梭飛船的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