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恩回答道:「沒錯。我們知道它的狀態還算穩定,因為公司安裝了牽引器陣列讓它不至於散架,不過我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中轉站一直在監控這個設施,你們也看見了,那裡並沒有巡邏飛船在確保安全。」
她的意思是可能有匪徒闖進那個設施裡了。不過如果他們真的那麼做的話,也就算不上什麼好匪徒了,因為他們忽略了頭頂中轉站的威脅。再說了,匪徒一般都是搶了就跑,不會逗留在一個日漸崩毀的仿地形設施裡,更別說住在裡面了。
實際上,根據我在安保方面的經驗,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想要逗留並生活在一個日漸崩毀的仿地形設施裡,那才真是比匪徒還危險。
格斯和威爾肯交換了一下眼神,也許她們也有同樣的想法。威爾肯問道:「設施被廢棄的時候,裡面是否可能存在活躍的生物體?」
「工作人員離開之前,那些生物基質就被封存了,甚至可能都被銷燬了,」海瑞恩做了個手勢,就好像彈走手上什麼東西一樣,「就算沒有,它們對空氣汙染的可能性也很小。」
威爾肯的表情還是十分專業,一臉冷靜,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我指的不是細菌。有沒有體形大到足以構成威脅的生命體?」
這就對了,就連我都比這兩個調查專家更瞭解仿地形設施可能具有的威脅。
海瑞恩咬了咬嘴唇,臉上出現了一種放空的表情。在我看來,這是人類通常試圖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才會露出的表情,尤其是當別人無意中說了些笑話的時候(這就是為什麼我糾結了很久,才最終下定決心放棄我的裝甲,因為隱藏面部表情實在是太難了,就算人類也不行)。
堂·阿本恩皺了皺眉,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只有她聽懂了威爾肯的笑話。她說:「那些基質不可能用來培養比細菌更大的生物體,而且他們也沒有理由把更大的生物體從星球表面帶進設施內部。當然了,我們無法確切得知這一點。所以我們還是應該儘量小心。」
威爾肯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頻頻追問也是有道理的。畢竟安全顧問的工作,就是對客戶拍胸脯保證的一切正常保持懷疑(至少護衛戰士的客戶們都喜歡彼此保證一切順利,而這所謂的一切順利很快就會土崩瓦解)。
阿本恩和海瑞恩帶著兩位安全顧問走進了港務局,她們暫時和裡面那些鬼魅般的站臺管理人員住在一起。她們又談了談關於完整簡報和團隊準備的事,並將出發時間敲定在16小時之後。人形機器人米琪跟在她們後面,然後又停下了腳步。它轉過身,抬頭看著我操控的無人機。它歪了歪頭,我能看出它的目光正聚焦在攝像頭上。
我讓無人機飛走了,還抹去了它被暫時接管的這段時間的記憶。它充滿困惑地向港務局系統傳送了一個重新定位的請求,然後又搖搖晃晃地飛回了之前的巡邏路線上。
米琪一動不動,仍然用它那雙表面不透明的眼睛望向黑暗之中。資訊流裡並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它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
隨後米琪就朝四面八方傳送了一條訊息。就像處在黑暗中的一聲呼喊,只是想看看周圍有沒有人願意回應它。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是否洩露了訊號,又收緊了防火牆,並且提醒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雖然站臺的資訊流裡寂靜無聲,但並不意味著沒有人在聽。「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這支探險小隊可能正在用她們帶來的裝置搭建自己的資訊流,不過站臺工作人員裡還是有人在給升降機器人下達指令,說不定還在檢查安保報告。這地方實在太過安靜了,有可能米琪已經找到了那個我不小心撞上的標記。也許它在原本空蕩蕩的頻道里聽到了一聲嘆息,那也太恐怖了,連我都感覺心裡發毛。終於,它跟著它的主人走進了港務局建築群裡。
我溜出了小房間,沿著黑暗的大廳去找一個更好的藏身之處。
我想辦法從維修通道和裝載走廊中間繞了過去,來到離港務局不遠的一個空置的商用升降槽。經過一番悉心鑽研,我終於成功從港務局辦公室裡的兩個攝像頭上看到了畫面。對啊,就只有兩個攝像頭。居然還有人類不喜歡通過安全系統、中心繫統或者無人機來監視每個人的一言一行,反而要依靠人類主管來處理站臺事務,我以前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怪事。一個攝像頭安裝在港口交通控制的中心樞紐;另一個則安裝在以前的應急修理樞紐,也就是現在的站臺控制中心——這兩個地方才是一旦出了問題,你就必須第一時間知道情況的重要地點。換句話說,像食堂、洗手間或者私人宿舍里根本就沒必要安裝攝像頭。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在乎別人的言行舉止,只要沒人想炸燬站臺或者砸爛升降機器人就行了(對我這個花了成千上萬個小時,分析又刪除人類吃飯、做愛、洗澡、上廁所影片的倒霉合成體來說,能不用再做這些事真的是一種解脫,不過也就那樣吧)。
幸運的是,「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的探險隊和站臺工作人員之間的對話就比較隨意了。我捕捉到了足夠多的對話,聽出來他們準備的第一次評估是一次短期評估,只需要在設施裡待上12小時,對其狀況進行一個初步的估計,然後就回到中轉站來分析他們的發現,休息一段時間後再次回到設施中去。聽起來很完美。12小時應該夠我找到我想找的東西了。
我還聽到了他們的飛船會從哪個升降槽離開,以及什麼時候往飛船上裝載補給。但我還是需要有人幫忙才能登上這支探險隊的飛船,因為這裡並沒有多少尚在活躍的系統可以利用,我的選擇真的很有限。
我必須得和那個愚蠢的寵物機器人交個朋友。
「你好,米琪。」
「你好呀!你是誰?」它立刻就回復我了。
我用米琪發來的訊息地址建立了一個加密通話頻道。阿本恩和其他人已經完成了準備工作,正要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動身前往仿地形設施。這樣我就有3小時的時間來哄騙這個機器人。我覺得應該用不了那麼久。
我說:「我是一位安全顧問。‘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和我所屬的安保公司簽訂了一份合約,要確保你們小隊能安全完成任務。」它試圖通過資訊流給阿本恩發訊息,但被我攔截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兒。」我以為它會問我是怎麼接管它的資訊流,又是怎麼跑到這個站臺上來的。我自認為我已經預料到它會提出的大多數問題,並且準備好了答案。
但它卻說:「為什麼不呢?我有什麼事都會告訴堂·阿本恩。她是我的朋友呀。」
說真的,我剛才把它叫作「寵物機器人」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太過誇張了。我本來已經預計這次行動會有很高的糟心程度了,差不多85%吧,結果真實情況可能比我預想的還要更傷腦筋。現在已經高達90%,可能還會達到95%。
我想辦法讓自己的反應沒有暴露在資訊流裡。這可真的太不容易了。我說:「為了確保堂·阿本恩和其他人的安全,我們必須得保密才行。我們不能冒險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好呀。」它說。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認真的。它不可能這麼容易就被說服了吧。說不定它只是在順著我的話說,這樣它就能伺機舉報我?但它又說:「請答應我,一定要讓堂·阿本恩和我所有的朋友們都好好的,可以嗎?」
我有種很可怕的感覺,它可能真的是認真的。我又沒指望著它是個能與阿特比肩的智慧機器人,但這到底是什麼鬼?人類難道真的把它編碼成了一個像小孩或者小寵物一樣的東西嗎?還是說它的程式碼是自己發展成這樣的,人類怎麼對它,它就會變成什麼樣?
我猶豫了,因為我並不想看到一群人類慘死(又一次),但我又不是他們的護衛戰士,甚至都不是他們假裝成強化人類的安全顧問。在不能讓他們看到你的情況下,你要怎麼保護他們的安全呢?但人形機器人還在等我回答,我又很想讓它信任我,於是我說:「我答應。」
「嗯嗯。你叫什麼名字呢?」
這話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機器人沒有名字,護衛戰士也沒有名字(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但那是我私人專屬,不對外的)。於是我用了我給艾爾斯那幫人的假名。那群可憐又可悲的人類,跟公司簽了賣身契,可能到現在才明白過來那其實是一樁賠本買賣。「我姓林。安全顧問林。」
「那不是你的真名吧。我能從資訊流裡看出來這句回答得真的很含糊。聽起來不像是你的真名。」
很明顯,和我所設想的一樣,米琪能從資訊流裡得到更多的資訊。我知道這個就夠了。我對它的質疑毫無防備,而且我的緩衝區裡也沒有任何稍微有用的東西。於是我預設了,誠實作答(我知道,我也很驚訝):「我希望別人叫我林顧問。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的真名。」
「好嘛。我明白了,林。我會成為你的朋友,不會告訴別人你在這裡的。我們一起幫助堂·阿本恩和我們的團隊。」
「好的。」(我差點兒也說「好嘛」了)我不知道這是預設回答還是我對米琪作出的莊嚴承諾。不管怎樣,它要麼就把我的事告訴人類,要麼就不告訴,而我如果想繼續的話,就只能假設它不會告訴。「你能給我你們穿梭飛船的系統許可權嗎?我要確保它是安全的。」
「好呀。」然後資料就從資訊流裡發過來了。
雖然他們嘴上說的是穿梭飛船,不過這其實是一艘供星系內部使用的太空探索飛船,有兩層船員居住區,還有一個貨艙,現在改造成了一間生物實驗室。它不具備穿越蟲洞的動力,不過它可以去到這個星系內的任何一個角落。船上沒有主控電腦,只有最低限度的自動駕駛系統,在大氣層飛行器裡倒還挺常見的。但如果所有能操作飛船高階功能的人都受傷或者喪失能力了,這個自動駕駛系統也就形同虛設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既然飛船上沒有主控電腦,也就沒人能利用殺手軟體入侵了。
這艘穿梭飛船上也沒有獨立的安全系統。我以前在公司邊緣地之外拍攝的劇集裡看到過,他們都覺得飛船內部安全沒那麼重要,認為關注的焦點應該在於潛在的外部威脅,而不是監管飛船內部人員。我本來沒覺得這是真的,但這個站臺對監控員工的宿舍生活似乎並沒有多少興趣,這兩種情況恰好不謀而合。而我那些「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客戶也一樣。於是我就對「奧克斯守護組織」的生活產生了些許好奇,但我又迅速改變了這種想法。那裡肯定是個很無聊的地方,大家都會盯著護衛戰士看,和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兩樣。
米琪給了我全部的訪問許可權,所以我就在飛船的記憶裡逛了逛,看了看它之前的行程。這是一艘很舒適的穿梭飛船,甚至連座椅襯墊都非常乾淨,公司通常是絕對不會提供這麼好的環境的。這又是「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對他們這項回收計劃費盡了心血的表現之一。這艘飛船很可能是裝在大型運輸飛船內部的貨物分離艙裡運來的,或者是由一艘專用補給運輸飛船——像我之前坐過的那種——拖過來的。
我得像阿特藏在我的資訊流裡那樣,藏進米琪的內部資訊流裡,不過我不需要像阿特那樣在中轉站和星球之間進行遠距離操控。好就好在穿梭飛船上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這樣我就用不著把自己塞進櫃子裡了;壞就壞在沒有什麼系統可以充當我的耳目,我只能借用米琪的眼睛和耳朵了。
哇,這趟旅程真的讓我從心底裡感覺很激動呢!
「米琪,我需要用你的系統來監控你的——朋友們,」我花了足足1秒鐘的時間才憋出來米琪想聽到的那個詞,差點就說成「客戶」了,「我需要你來充當我的攝像頭,並且讓我使用你的掃描功能。有時候我可能需要假裝成你的口吻,通過你來轉達一些話,這樣才能警告堂·阿本恩和其他人不要去我認為有危險的地方。你能讓我這麼做嗎?」
顯然,我手裡已經有了米琪給的這些許可權,大可以接管它做我想做的事情,然後再抹去它的記憶。我對那艘補給飛船就是這麼做的,但補給飛船隻是一個低階的機器人,還沒有足夠多的自我意識,我做什麼它都沒有反應。對米琪這麼做的話……但我也不知道如果它拒絕我,我又該怎麼辦。
米琪說:「好吧,我會照做的,林顧問。雖然聽起來有點兒嚇人,但我真的很希望我的朋友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這是不是太過容易了。我幾乎都懷疑這是個陷阱了。然後我說:「米琪啊,是不是有人指示你對每一個問題都回答‘是’或者‘好’?」
「不是呀,林顧問。」米琪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表情符號376=‘微笑’。」
又或者說米琪是一個從來沒有被虐待過,也沒有被欺騙過的機器人,人類對它只有寵溺的善意,從來沒用別的方式對待過它。它真的認為人類是它的朋友,因為人類真的也把它當朋友來對待。
我發了個訊號告訴米琪我要退出1分鐘。此刻我的心情太複雜了,必須一個人待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