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能夠再次見到她,這種感覺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為了能好好地看看她,我增加了放大倍數,只覺得她看起來有些疲憊。從影片背景裡,我看不出她在哪裡,然後我在這篇訪談內容裡快速搜尋了一下,也沒提到她在哪裡。我希望她已經回到「奧克斯守護組織」了;如果她還在「自由貿易港」的話,我也希望他們已經簽了一份正經的安保協議。我知道她對護衛戰士的看法(覺得這是公司對我們的奴役),所以我懷疑她可能並沒有找護衛戰士來保護她的安全。就算我的資訊流裡沒有醫療系統,我也能看出她眼周皮膚的變化,這表明她最近睡眠不足。

我覺得有點兒內疚,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內疚吧。有些事出問題了,我只希望不是我造成的。是我自己要逃跑的,根本就不關她的事,我只希望他們不要追究她的責任。你知道的,他們可能認為是她故意放走了一個過去曾屠殺無辜人類的叛徒護衛戰士。但我敢保證,那絕對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要把我送回她家裡,到了那裡之後,她可能會,唉,我也說不清楚,可能會教我文明禮貌,或者讓我學習知識,或者別的什麼吧。我真的不太清楚這些細節,唯一確定的只有「奧克斯守護組織」並不需要護衛戰士,而且在他們眼裡,護衛戰士只有在擁有一個人類「監護人」的情況下,才能被視作一個自由工作者(別的地方不叫「監護人」,都叫「主人」,這只是文字遊戲而已)。

我又瀏覽了一遍新聞內容。有些新聞機構正在對「灰泣」組織進行調查,結果挖出來一些類似事件,表明「灰泣」針對「德落」的這種襲擊只是家常便飯,而不是反常舉動(哇,我很驚訝呢)。長期以來,「灰泣」一直在收集針對別的研究站的草擬合同,或者個人專用交易的投訴,包括一個位於公司邊緣地之外的潛在仿地形專案,現在已被廢棄,但沒有人知道原因。搞亂一個星球,哪怕只是搞亂這個星球上的部分地方,如果找不出背後原因的話,也足夠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了,所以我很驚訝他們居然還僥倖逃脫了。哈哈,騙你的,其實我根本就不驚訝。

記者就最後這個問題,向曼莎博士提問,曼莎博士回應道:「親身經歷過‘灰泣’事件後,我打算正式呼籲‘奧克斯守護組織’議會加入對米盧事件的調查。一次失敗的仿地形嘗試,無論是對星球的資源還是自然表面都是一種巨大的浪費,但‘灰泣’拒絕解釋他們的行為。」

記者在曼莎這段話旁邊附加了一個資訊欄,裡面寫了一些註釋。據說是有一家來自公司邊緣地的小企業,最近提交了接管「灰泣」已廢棄仿地形專案的申請。他們剛剛建立了一個自動化的牽引器陣列,以防止廢棄的仿地形設施在大氣中解體,而且很快就要開始對設施進行評估了。

這些註釋看起來是把事件背後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就是不知道評估小組會發現什麼。

我躺在那裡,瀏覽著頻道和時刻表,想了想,覺得自己其實已經知道評估小組會發現什麼了。

我之所以會逃到這裡,曼莎博士之所以會登上新聞,這一切都是因為「灰泣」組織寧願殺死一群手無寸鐵的人類研究員,也要獨佔我們那片研究區域的土壤裡可能存在智慧外星文明遺留下來的外星遺蹟、礦藏和生物遺骸。自從聽了達潘和其他兩個人談論她們使用一種程式碼,來鑑定奇特合成物之後,我就留了個心眼,多瞭解了一些相關內容。我還下載了一本講這些事情的書,並且利用兩集節目之間的間隙把它看完了。關於如何處理公司邊緣地內外的外星遺蹟,政治實體和公司實體簽署了堆積成山的協議。除非你能搞到一大堆特殊的證明,否則你連外星遺蹟的邊都碰不到,甚至就算你真集齊了所有的證明,也未必能接觸到真跡。

離開「自由貿易港」的時候,我的猜測是「灰泣」組織希望能夠不受阻礙地接觸這些遺蹟。可以推測的是,「灰泣」為了挖掘和研究這些外星遺蹟,肯定會建立一些採礦設施、殖民地或者其他大規模專案作為掩護。

那麼,如果那個位於米盧的仿地形設施只是一個成功的幌子,那它背後的企圖是挖掘和開採外星遺蹟嗎?還是開採奇特合成物?還是兩者兼而有之呢?「灰泣」組織已經完成了挖掘工作,便假裝廢棄了這個實際上從未投入使用的仿地形設施。設施被廢棄之後,最終會在大氣中解體,連同所有證據也一起毀去。

如果曼莎博士能拿到這些證據的話,對「灰泣」組織的調查就會變得非常有趣了。也許會有趣到連記者們都忘記還有個在逃的護衛戰士了。然後曼莎博士也不需要再留在「自由貿易港」了,她可以回到「奧克斯守護組織」去,那裡很安全,我也不用再擔心她了。

我想拿到證據應該並不難。人類總是以為掩蓋了蹤跡、刪除了資料就萬事大吉,那他們就大錯特錯了。所以……也許我應該去找找證據。我可以先去米盧,然後把我收集到的資料發給曼莎博士,不管是發去她目前在「自由貿易港」的住處還是她位於「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家裡。

我又接入了中轉站的資訊流裡,把我的查詢內容改為了搜尋怎麼去米盧,結果這個中轉站的公共時刻表上面什麼都沒有。我擴大了搜尋範圍,檢視其他相連的中轉站。但我只找到了一條標記於40個週期前的舊交通建議,當時的新聞裡說,自從當地的中轉站被登記為長時間無活動跡象之後,這個仿地形設施也在不久後被宣佈廢棄。據說前往米盧的貨運路線已經中斷,只剩從哈夫拉頓站出發的航線,而這個交通站位於公司邊緣地附近。我無法從哈夫拉頓站那裡獲得任何前往米盧的最新班次訊息,只找到了一些含糊其詞的報道,說某些時間段裡某些往來飛船仍在執行。

如果我沒有自己的飛船,恐怕就很難到達米盧,但我又不可能找一艘飛船自己開。我雖然安裝過學習開「跳躍號」和其他行星航空器的訓練模組,但是開穿梭飛船或者其他任何種類的飛船就超出我的能力了。除非我去偷一艘飛船,順便也偷走飛船上的主控電腦,但那樣也太複雜了,即便是我也做不到。

不過哈夫拉頓是一個主要的交通樞紐,飛船都通過這裡飛向公司邊緣地之外。如果可以去到那裡,我就有成百上千個目的地可以選擇了。所以,最後就算是沒辦法去到米盧,能去哈夫拉頓也不算是浪費了路上的時間。

下一艘直接開往哈夫拉頓的飛船被列為一艘貨運兼客運船,這就是為什麼我最終遇到了艾爾斯和他們這幫被一紙勞工合同繫結的傻瓜。

終於勸和了最近一次發生在餐廳裡的打鬥之後,我決定結束自己短暫且絕望的人際關係調解員的生涯,躲進自己的鋪位裡面。當我們穿過蟲洞開始接近哈夫拉頓的時候,我接收到了中轉站的資訊流。

我需要儘快拿到時刻表,也期盼著有機會下載更多的新媒體。我最近在看的一個劇開頭還不錯,但後面一路走低。它講的是一次外星環境地球化之前的調查(這星球表面看起來就完全不適合進行地球化仿地形工程,不過我也不在乎這一部分),結果最後演變成一場敵對動物與變異怪襲擊的生存之戰。但是劇裡面的人類實在太弱小無助了,接連被殺,我看不出劇情究竟有什麼意思。我知道最後肯定不是什麼大團圓結局,但我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去看一個沉重的悲劇。它還有個讓人看得特別窩火的地方,就是明明只需要加入一個英雄的護衛戰士角色,或一些有趣的外星遺址,就能讓它變成一個很精彩的冒險故事。

再說了,他們的擔保公司肯定也不會允許一個調查小隊在沒有專業安保人員陪同的情況下出發。這也太不現實了。當然,英雄的護衛戰士角色也同樣不現實,但就像我對阿特說過的那樣,有些不切實際可以理解,有些不切實際就完全是刻意抹黑。

看到小隊裡的生物專家被一個變異怪拖走吃掉的時候,我就棄劇了。說真的,我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一想到這艘飛船上的乘客將來可能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我也實在沒心情再追劇了。我寧願看到聰明的人類互相拯救的劇情,也不想看到弱小無助的人類。

我將可用的資訊整理成了一份索引,開始了新的下載,也查詢了時刻表和交通指南,想盡快找個辦法去米盧。

在這個週期裡,我的搜尋一無所獲,上一個週期也沒有。就算我把搜尋範圍擴大到距今30個週期的時間之外,也還是什麼都沒有找到。唉,這可就麻煩了。

在乘客們爆發爭吵的間隙,我一直在思考我的計劃,不想現在就放棄它。我是真的很想狠狠還擊「灰泣」組織,既然不能扔個炮彈過去炸死他們,這個計劃可能就是我最好的選擇了。也許是時刻表還沒更新;人類在維護資料方面真的太不可靠了。當飛船的速度慢下來,準備最後的靠近和對接時,我搜尋了這個中轉站公共目的地目錄,結果還真被我找到了,米盧這個名字赫然在列。和平常一樣,運營米盧中轉站的是一家獨立企業,所以即便設施已經被廢棄了,這個站點在目錄上還是被列為仍在活躍。站點的人都是流動人口,最多不超過100人。

流動是好事,這就意味著只有很少人是永久居民,大家都來去匆匆。但不到100人就是個壞訊息了。就算我能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到達那裡,也要確保沒有人看見我。

阿特改變了我的身體構造,這樣掃描器就不會發現我是一個護衛戰士,我也給自己寫了一些程式碼,確保我的行為舉止更像人類或者強化人類(主要是讓我的動作和呼吸變得更加自然)。但我必須躲開其他的護衛戰士,最好也避開那些見過護衛戰士沒穿裝甲是什麼樣子的人類(比如部署中心的工作人員)。「灰泣」組織在公司邊緣地簽署過攜帶護衛戰士的協議,他們也很可能在米盧中轉站使用過護衛戰士。「灰泣」本來應該在廢棄仿地形設施的時候,就撤走他們留在中轉站的所有辦公室,但仍然留在那邊的人類可能見過他們的護衛戰士。這個計劃是有預估風險的,意味著我只能硬著頭皮上,即便知道我有可能會在膝蓋上挨冷槍也一樣。

我確實有機會放棄全盤計劃。這一站有不少飛船都去往公司領地之外的目的地,那些我從未知曉任何事情的目的地。但我假扮了這麼久人類,實在是太精疲力竭了。我需要休息一下。

我想碰碰運氣,就檢視了一下私人飛船的時刻表,但是並沒有看到任何標註著要去往米盧的飛船。不過有幾艘飛船計劃在下一個週期內離開,但都沒有列出明確的目的地。其中有一艘小型無人駕駛貨運飛船,它的大小剛好夠承載100~150人在100多個週期內所需的補給品。我在資料庫裡查了一下它的執行歷史,發現它都是按照定期安排往返的。它可能屬於一個為米盧中轉站提供補給的私人承包商,沒有在時刻表上標明目的地,是因為他們不想讓閒雜人等跑到米盧去,要先整理好仿地形設施裡的一片狼藉再說。

按照時刻表來看,這艘貨運飛船本來應該在18個週期之前就離開,但它申請了暫緩起飛。六艘來自不同出發地、大小各異的飛船和我乘坐的那艘飛船同時抵達了哈夫拉頓。這艘補給飛船可能是在等待其中的一艘,如果它正在執行的是一個特殊貨物訂單的話。也可能是在等待修理。

如果還想知道更多,我就得親自去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