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也是運氣差到一定地步,才會遇上一艘不如一艘的無人駕駛飛船。第一艘飛船還是挺不錯的,它大大方方讓我偷渡了。作為交換,我把我所有的媒體檔案發給了它,其中可絲毫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而且它十分專注於自身的功能。在那趟旅程中,我一直都獨自徜徉在我的媒體儲存庫中,好不自在。就是它寵壞了我,才害得我以為所有無人駕駛的飛船都像它一樣好。

然後我就碰上了那艘超級討厭的垃圾研究船阿特。阿特的官方名稱是「深空研究飛行器」。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逐漸建立起了友誼。先是阿特威脅要殺了我,然後它又和我一起看了我最喜歡的節目,幫我進行了一次改變身體構造的手術,為我提供了非常出色的戰術支援,還說服我假裝成一個強化人類安全顧問,拯救了我客戶們的生命,在我不得不對一些人類痛下殺手之後,它還幫我清理了爛攤子(當然了,我只殺壞人)。我倒還挺想念那艘破船的。

然後我又遇到了這艘飛船。它也是無人駕駛的,沒有船員,不過搭載了一些乘客,大多數都是低端和中端的技術工人,包括人類和強化人類。他們都是簽了臨時工作合同的,需要往返於中轉站之間。對我來說,這並不是我所理想的飛船,但這又是唯一一艘去往正確方向的飛船。

它和所有的無人駕駛飛船一樣(除了阿特以外),都是用影像進行交流,並且允許我上船,以複製我庫存的媒體檔案作為交換條件。因為飛船頻道里有乘客名單,其他乘客都能看到,所以我就讓它在這趟旅程中把我也新增進去,免得有好事者真去檢查。乘客表格裡有一欄是要填職業,我一時觸動情腸,就告訴它我的職業是安全顧問。

這艘飛船覺得我既然是個安全顧問,那麼理應由我來負責船上的安保工作,而且居然就這麼開始提醒我船上的乘客之間有矛盾了。也就是我這個白痴,居然還回應它了。沒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被造出來就是為了做這些事的吧,而且這些功能肯定也被寫進了我有機部位的dna裡(我得找找有沒有一段錯誤程式碼,能讓我清晰地表達「我收到了您的請求,但我決定不理您」)。

一開始,船上的安保工作還挺輕鬆的,然後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了,甚至連互有好感的乘客們也開始大打出手。我花了很多時間(都是寶貴的時間,我本來可以觀看我儲存下來的那些娛樂影片的)來幫他們調解那些我根本就不在意他們究竟在吵些什麼的紛爭。

現在,這趟旅程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週期,好歹所有人都活下來了,而我還得去餐廳,給兩幫又打起來的白痴人類拉架。

這艘飛船沒有無人機,但它裝有一些監控範圍有限的安保攝像頭,所以在門滑動開啟之前,我就已經知道餐廳區域內每個人所在的位置了。我大步走過房間,繞過滿屋怒吼的人群和翻倒的桌椅,走到兩幫火拼的械鬥者之間。其中一個人拿著餐具當武器,在他不小心把手指刮破了之後,這把武器就被我奪了過來。

你可能以為既然都有安全顧問闖進來了,還繳了其中一個人的械,那在場的人怎麼也該偃旗息鼓,好好考慮一下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的優先順序。啊哦,那你可就猜錯了。他們只是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但嘴裡還是罵個沒完。房間裡其他人本來是在對兩幫械鬥者大吼大叫,現在都轉過來針對我了,他們都想告訴我這場「羅生門」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大吼一聲:「都給我閉嘴!」假扮成強化人類,而不是合成體護衛戰士的好處之一就是你可以讓人類閉嘴。

大家都閉嘴了。

接著,還在喘粗氣的艾爾斯說:「林顧問,我還以為你說你再也不想回來拉架了——」另一個叫埃爾比克的人正十分誇張地指著他說:「林顧問,他說他要——」

在飛船乘客名單裡我自稱姓林,雖然我在拉維海洛用的化名是「伊甸」。我敢肯定拉維海洛中轉站的安保人員,不會將我與私人穿梭飛船上發生的那幾起死亡事件聯絡起來,就算他們真的懷疑了,也無權在他們的管轄範圍之外追捕任何人,除非簽訂了相關合約。不過我還是換了個名字,以策萬全。

其他人本來躲在翻倒的桌子和急急忙忙搭起來當掩體的椅子後面,現在都走了出來,七嘴八舌地要講道理。大家都在指指點點,互相謾罵,場面變得更加混亂了。真是人類儒雅隨和的日常啊(如果我沒有從娛樂頻道上下載那麼多節目,可能還以為大多數人類唯一懂得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指責、破口大罵呢)!

這船上的日子真是度秒如年,26個週期像過了260個週期似的。我得試著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我複製了我所有的視覺媒體,放進了這艘飛船可供乘客訪問的系統之中,這樣一來,這些媒體就可以在乘客們的顯示屏上播放了,這麼做至少把哭聲降到了最低(對兒童和成人來說效果一樣)。自從我用一隻手就把某個鬧事者按在了牆上,並且制定了一套明確的規則之後,吵鬧和打鬥就大大減少了(鐵律第一條:絕對不要和林顧問有任何肢體接觸)。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得經常站在那裡無助地傾聽他們的問題,瞭解他們對彼此的不滿,還有他們那些被公司無情壓榨的經歷(咱們不如比一比誰被壓榨得更慘),以及他們對各種破事的抱怨。說真的,與其聽這些,還不如受酷刑。

我今天心情特別煩躁,便直說道:「我對你們那些破事不感興趣。」

大家就又都閉嘴了。

我接著說:「我們最多還有6小時就要靠岸了。下船之後,你們就算打得頭破血流也沒人管了。」

但沒用,他們還是爭先恐後地要告訴我是什麼引起了最新一次的爭吵(我根本就不記得是為什麼了,因為我一走出房間,就把他們的話從記憶中刪除了)。

他們真的都是一群非常煩人且極度不稱職的人類,但我並沒有打算對他們下殺手。好吧,可能就是拳頭有點兒癢癢。

護衛戰士的工作是保護客戶免受任何生命威脅或傷害,並且溫和地阻止客戶之間自相殘殺。至於他們究竟為什麼自相殘殺,那就不在護衛戰士的職責範圍內了,應該由人類主管來負責調解(你也可以故意忽視這些問題,最終導致矛盾糾紛變成一場血肉橫飛的屠殺,而你的護衛戰士只能在暗中祈禱,趕緊發生一次意外大爆炸或者船艙失壓,這樣大家就都能幸福地解脫了,這可不是我的親身經歷)。

這艘飛船上沒有人類主管,只有我這個安全顧問。我其實很清楚他們大吵大鬧究竟是因為什麼,他們自己也很清楚。我也儘量聽取他們的問題,還要假裝對一些事件進行大張旗鼓的調查,比如到底是誰把餅乾包裝紙丟在了衛生間的水槽裡。

他們要去一個鳥不拉屎的星球上當勞工。艾爾斯告訴我,他們都出賣了自己二十年的勞動力,以此換取工期結束後的一大筆報酬。他也知道這是一筆糟糕的交易,但這比其他的選擇要好很多。這份勞動合同包括住宿,但在其他方面都要收取一定比例的費用,比如食物、能源和任何型別的醫療保健,包括預防性醫療服務。

我都懂。拉提希曾經說過,合同制就是奴隸制,但至少我還不需要向公司支付我的修理費、維護費、彈藥費和裝甲費。當然了,也沒有人問過我到底想不想當一個護衛戰士,不過這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比喻了。

(自我提醒:查一下「比喻」是什麼意思。)

我問過艾爾斯,這二十年究竟是按行星曆法算的,還是按負責維護那顆行星的公司專利曆法算的,又或者是按公司邊緣地推薦的標準曆法算的,還是按其他什麼曆法算的?結果他竟然一無所知,也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

是啊,這就是我不想跟他們這群人有任何牽扯的原因。

如果我有選擇的話,肯定不會選這艘飛船。我想去的是一個叫米盧的地方,位於公司邊緣地之外。但只有它會開往我想去的那個中轉站,我必須通過那個中轉站才能去往我下一個目的地。

我是在離開拉維海洛之後才做出這個決定的。一開始,我只是想盡快離開,讓自己和中轉站之間的距離越遠越好(詳情見上文,我殺了幾個人類)。我搭上了我見到的第一艘比較友好的貨運船。經過七個週期的航程之後,我在一個擁擠的中轉站下了船。情況算是不錯,人多的地方好隱藏,但也不算太好,因為這裡到處都是人類和強化人類,在我周圍擠得水洩不通,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我,我真是要窒息了(自從遇到艾爾斯和其他人之後,我對窒息的定義又更上一層樓了)。

再說,我也想念阿特了,我甚至都想念達潘、瑪羅和拉米了。如果你實在沒的選,一定要照顧一些人類的話,那最好還是照顧那些弱小無助的,對你很好的,而且認為你很厲害的,因為你能保護他們免遭殺害(雖然她們喜歡我只是因為她們以為我是一個強化人類,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嘛)。

在經歷了拉維海洛的事情之後,我決定不再四處胡鬧,要抓緊時間離開公司邊緣地,但我還是要先計劃好自己的路線才行。在飛船上不能訪問我需要的時刻表和頻道,但一靠岸,資訊又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我不得不花一些時間來理清所有的資訊。再加上我才在這個中轉站待了22分鐘,就已經迫切需要獨處一下了。隨後,我鑽進了一個自動中轉服務中心裡,花了我那張新得來的硬通貨卡上面的一些錢,找了一間私人休息室。這地方也就夠我揹著包躺一下,不過它確實很像一個運輸箱,讓我隱約感到有些欣慰。我曾被當成貨物運去各個目的地完成合約,在運輸箱裡度過了很多獨處的時間。我覺得人類只有累到倒頭就睡的地步才會選擇在這裡休息,否則他們一定會被悶到尖叫。

安頓下來之後,我就檢視了一下中轉站的頻道,想找找有沒有關於「德落」和「灰泣」的最新新聞。我立刻就找到了一條新聞,內容依舊是「訴訟還在進行中,做證也在進行中」。似乎自從我離開拉維海洛之後,事情就沒有什麼進展了,這可就傷腦筋了。不過那個沒人願意談論的、討人厭的護衛戰士目前仍然下落不明,我便可以稍微放心一點兒。從記者們的行文間看不出來他們是否認為有人窩藏我,似乎都不願意推測我是自己溜走的。然後我點進了一篇發表於6個週期之前的曼莎博士的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