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登船區見到了她們。我揹著一個背包,這是我偽裝成人類的道具,身上帶著的唯一重要的東西是用來聯絡阿特的通訊接入器。等我到了拉維海洛,可以通過它繼續跟阿特交流,也能繼續訪問阿特的知識庫,接收它那些數不清的意見。我早已經習慣中心繫統和安全系統做我的後援,現在阿特取代了它們的位置(只不過阿特不會像它們一樣時不時把我出賣給公司,更別說還會通過我的調控中樞向我施加懲罰。不過阿特那種什麼事都要插一腳的自由態度,對我來說就已經算是懲罰了)。我把通訊接入器嵌進了我肋骨下面一個內建隔間裡。

我的三個僱主都在那裡等我了,她們每人都帶了一個小挎包或者小背包,畢竟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們只需要停留幾個週期的時間。她們跟小團體裡其他成員告別的時候,我就在一邊等著。所有人看起來都很擔心。社交頻道上列明這個小團體是一個團體婚姻家庭,有五個不同年齡的孩子。等到其他人都走了,只剩拉米、瑪羅和達潘的時候,我走上前去。

「特蕾西幫我們買了公共穿梭飛船的船票,」拉米對我說,「這應該是個好兆頭,對吧?」

「當然了。」我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不這麼想。這可是個天大的噩耗啊!

僱傭憑證幫我順利進入了登船區,這裡也沒有武器掃描器。拉維海洛允許私人攜帶武器,公共區域也看不到有什麼安保措施,這就是小團隊的人需要先僱用私人安保顧問的原因之一。我們接近穿梭飛船的船閘時,我給阿特發了條訊息:「你能掃描一下這艘穿梭飛船,看看有沒有中轉環安保檢測不到的異常能量活動嗎?」

「我不能這麼做,但我會告訴它我正在測試系統和執行掃描診斷程式。」

我們到達船閘時,阿特發來了報告說:「沒有異常,90%與工廠規格相符。」

這是正常情況,意味著就算有爆炸裝置,它現在也沒有被啟動,只是深藏在飛船裡的某個地方。另外五位客籍務工者也在等待登船,我的掃描結果顯示他們身上沒有能量訊號。他們揹著塞得鼓鼓的大包小包,表明他們做好了要去長期居住的準備。我讓他們先上船,自己則走到瑪羅前面,率先穿過飛船氣閘,邊往前走邊掃描。

這艘穿梭飛船也是由電腦駕駛的,唯一一名機組人員是一個強化人類,待在這兒似乎只是為了檢查僱傭憑證和飛船船票。她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們不是應該只有三個人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正在與安全系統爭奪控制權。船上的安全系統和主控電腦系統是完全分開的,和我坐慣的穿梭飛船相比,這艘穿梭飛船可以說是相當不達標的。

達潘指了指我說:「這位是我們的安保顧問。」

我已經控制了穿梭飛船的安全系統,並且在它提醒主控電腦和機組人員有入侵者之前,攔截了它的報信。

機組人員皺了皺眉,又檢查了一下僱傭憑證,沒有再找我們的麻煩。我們走進船艙,其他乘客都已經坐了下來。他們要麼在放東西,要麼在輕聲交談。我並沒有排除他們作為潛在威脅的可能性,不過他們的行為舉止正在逐漸降低我心中的警惕。

我的僱主們都找位置坐了下來,我也在拉米旁邊坐下,給阿特發了條訊息。阿特說:「我正在掃描是否有異常瞄準,目前情況穩定。」

這意思是說,它並沒有掃描到有人在下面那顆衛星上瞄準我們。如果這就是特蕾西的消滅計劃,那肯定要等到我們出發了之後才會動手。要是有人從衛星表面朝中轉環上開火,我敢肯定會出大問題,就算沒有立即遭到中轉環安保的暴力還擊,也會面臨嚴重的法律後果。我發訊息告訴阿特:「如果他們在半路上朝我們開火的話,那我們就只能坐著等死了。」

阿特沒有回答,但我現在已經非常瞭解它了。我明白它沉默的背後肯定藏著些什麼沒說。「從示意圖上可以看出來你沒有武器系統,」至少阿特放在非加密頻道里的那些示意圖都顯示它沒有,「所以你到底有沒有?」

阿特承認道:「我有一個碎片偏轉系統。」

所謂的碎片偏轉其實只有一個辦法能做到。我從來沒有登上過武裝船艦,但我知道,它們所擁有的許可證和擔保協議級別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它們中有誰不小心走火,擊中了不該擊中的東西,總有人得出面來賠償損失吧)。我說:「你有武器系統。」

阿特重複道:「只有碎片偏轉這一個用途。」

我開始懷疑到底什麼樣的大學才能擁有阿特這樣一艘船。

拉米充滿擔憂地望著我說:「你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

達潘從拉米那邊湊過來問我:「你在不在頻道里?我找不到你。」

我告訴她:「為了確保一切正常,我正在和一個朋友用私人頻道對話,它現在正在中轉環上監控這艘穿梭飛船的狀況。」

她們點了點頭,靠坐在椅子上。

一陣戰慄順著甲板傳來,穿梭飛船已經脫離了中轉環,開始前進了。我試著跟主控電腦套近乎。它是一種功能有限的型號,程式的複雜程度甚至都比不上一艘標準飛船的主控電腦。我讓穿梭飛船安全系統告訴它,我手上有中轉環安保的授權,它就開開心心地跟我打了個招呼。那個機組人員和它一起坐在駕駛艙裡,正在用她的頻道處理管理員任務和閱讀社交頻道上下載的內容,但船上並沒有人類駕駛員。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放鬆下來。追劇對我來說還是很有誘惑力的,從我在頻道里接收的那些迴音來看,船上大部分人類也都在追劇。可我還是得繼續監視主控電腦。雖然這樣似乎有點兒過於小心了,但我被造出來就是為了操心安全問題的。

飛行24分47秒後,我們即將抵達目的地。就在這時,主控電腦突然尖叫一聲,然後癱瘓了,因為大量殺手軟體湧入了它的系統。穿梭飛船安全系統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抹除了。我隨即製造出一堵防火牆擋在我們倆面前,彈開了殺手軟體。我看到它發出了「任務完成」這一資訊,然後就啟動了自毀程式。

這下慘了。「阿特!」我利用穿梭飛船安全系統取得了控制權,必須要在7.2秒內修正航向。那個機組人員被警報聲嚇了一跳,慌張地脫離了頻道,驚恐地盯著面板,然後按下了緊急信標傳送按鈕。她不懂怎麼開穿梭飛船。我雖然會開「跳躍號」和其他適用於在上層大氣中行駛的飛行器,但公司從來沒有給我安裝過學習怎麼開穿梭飛船和其他太空飛行器的教育模組。我催促了一下穿梭飛船安全系統,希望它能助我一臂之力,結果它除了啟動船艙內所有警報之外,一點兒忙也沒幫上。

「讓我進入你的大腦吧。」阿特的語氣就像我們在討論接下來要看什麼節目一樣沉著冷靜。

我還從來沒有給過阿特進入我大腦的許可權。我可以讓它幫忙改造我的身體,但唯獨進入大腦是絕對不行的。我們只剩3秒鐘了,時間還在流逝,我的僱主和其他人類都還在這艘飛船上。最終我還是讓它進來了。我感覺這個過程就像人類在書裡描述的把頭浸入水中那樣,然後這種感覺突然消失了。阿特利用我和穿梭飛船安全系統之間的連線進入了飛船,佔據了主控電腦被抹去後留下的空白。它行雲流水般地進入了控制系統,修正了航線,調整了飛船的速度,然後接收陸地訊號,引導著穿梭飛船靠近拉維海洛的主港口。那位機組人員好不容易才跟港務局打了一聲招呼。雖說港務局能夠上傳緊急降落程式,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現在不管他們做什麼,都救不了我們。

拉米碰了碰我的胳膊,關切地問我:「你沒事吧?」

我閉上了雙眼說:「我沒事。」然後又想起來人類在社交中並不喜歡被一句「沒事」給打發了,我就抬手指了指警報,補充了一句,「我的耳朵對噪聲太敏感了。」

拉米同情地點了點頭,其他人也滿臉擔心。飛船上的乘客們還不知道出了事故,因為他們照樣能從港口頻道里看到我們的航線,上面依舊顯示著我們會按時到達拉維海洛。

那位機組人員正和港務局的人溝通,嘗試向他們解釋船上發生的災難性故障——主控電腦不見蹤影,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穿梭飛船仍然在正常行駛,沒有撞上衛星表面。穿梭飛船安全系統竟然還試圖分析阿特,結果差點兒害得它自己被刪除了。我接管了安全系統,關掉了警報,並從它的記錄資料中刪掉了整趟航程。

警報停止了,飛船內頓時響起一陣如釋重負的竊竊私語。我向阿特提了個建議,讓它給港務局發去了一個錯誤程式碼。港務局給了我們一個新的優先權,並把我們的降落地點從公共碼頭改到了緊急服務碼頭。既然殺手軟體的目的擺明了是要在半路就截殺我們,那在我們預計降落的升降槽附近,有其他殺手埋伏的可能性就比較小了。但俗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

頻道里傳來一張緊急服務碼頭的圖片,圖片顯示它是在一個洞穴裡面,四周圍繞著幾座碎片偏轉網格的高塔(這才是真正的碎片偏轉系統,跟阿特藏著掖著的軌道炮或者別的武器完全不一樣)。層層疊疊的港口設施在黑暗中閃爍著燈光,我們轉頭向下朝港務局的信標開過去,小型穿梭飛船從我們旁邊呼嘯而過。

瑪羅眯著眼睛看向我。當頻道里傳來降落地點變更的通知時,她就靠過來問我:「你是不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幸運的是,我還記得現在沒有人會強迫我立即回答所有的問題。比起當一個護衛戰士,這也算是當一個強化人類安保顧問的好處之一了。我悄悄地回答道:「等我們下船之後再談吧。」她們便不再追問了。

阿特幫我們降落在了港務局指定的槽位裡。緊急技術人員趕來並連上他們的診斷裝置,我們則徑直離開,沒有理會正在費力向緊急技術人員解釋究竟發生什麼的那位機組人員。阿特已經刪除了它來過的所有痕跡,事了拂衣去。穿梭飛船安全系統仍然一頭霧水,但至少它還好好的,不像那個可憐的飛船主控電腦。

緊急服務人員和機器人在這個小小的登船區裡轉來轉去。在有人攔下我的僱主之前,我已經成功地領她們走到了通往主港口的封閉通道上。我提前從公共頻道上下載了一張地圖,現在正在測試這裡的安全系統到底有多穩固。在通道上能夠一覽洞穴的全景,這裡有多個升降槽與來來往往的穿梭飛船,最遠處停放的是採礦設施會用到的大型搬運機器人。

這裡的安保措施的疏密分佈也沒有規律,主要取決於你經過的地區的承包商疑心病有多重。這既是一個優勢,也是一個頗有趣味的挑戰。中轉環的公共資訊頻道發出警告,說這裡明顯有很多人類都攜帶武器,但並沒有設定安檢站來進行掃描檢查。

我們來到一處中央樞紐,這裡有一個高高的透明穹頂,可以看見頭頂上拱形的洞穴,以及在燈光的照耀下五顏六色的礦脈。我掃描了一下,確定這裡沒有裝置在錄影,於是就攔住了拉米。塔和其他兩人都抬頭看著我,我說:「你們要去見的那個人剛剛差點兒殺了你們。」

拉米眨了眨眼,瑪羅瞪大了眼睛,達潘深吸一口氣,準備和我爭辯。我趕在她之前說:「穿梭飛船被殺手軟體感染了,還摧毀了飛船的主控電腦。我和一個朋友取得了聯絡,它用我的頻道下載了一個新的飛行模組。這就是我們沒有墜機的唯一原因。」

一個飛行模組可以讓穿梭飛船重新回到安全航線上,但它不夠精密,應付不了降落時複雜的操作,更不可能做到像剛剛那樣完美無缺。我只希望她們別注意到這一點。

達潘啞口無言,瑪羅震驚地說:「船上還有其他乘客和機組人員,他們是打算殺光所有人嗎?」

我回答道:「如果傷亡的人只有你們幾個,那殺人動機就不言而喻了。」

我能看出她們都開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了,說道:「你們應該馬上返回中轉環。」我查了一下公共頻道里的時刻表,11分鐘之後就有一輛公共穿梭飛船要離開港口。只要我的僱主們動作夠快,特蕾西就沒有時間追蹤到她們。

達潘和瑪羅看著拉米。塔猶豫了一下說:「我要留下來。你們兩個回去吧。」

「不行!我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瑪羅立刻說道。

達潘補充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三個都要一起面對。」

拉米的臉難過得都快縮成一團了,但死亡的威脅並沒有打垮她,反而是兩位朋友的支援讓她很難不動容。塔抑制住了想哭的衝動,用力點了點頭,接著又看向我,堅定地說道:「我們要留下來。」

我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因為我已經習慣愛作死的僱主了,更何況我真的做了很多控制表情的訓練。「你們不能再繼續進行會面了。那艘穿梭飛船如今沒有停在預定的降落槽,他們已經失去了你們的蹤跡。這是你們的優勢。」我說道。

「但是我們一定要去跟他們見面才行,」達潘抗議道,「否則我們的工作成果就拿不回來了。」

有時候,我面對僱主不理智的發言時,真的很想抓著肩膀把他們搖醒,不過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特蕾西根本就沒打算把工作成果還給你們,只是想把你們引誘過來,再趁機殺了你們。」我說道。

「我知道,但是——」達潘依舊不依不饒。

「達潘,你就不能閉上嘴好好聽他說話嗎?」瑪羅打斷她的話,明顯生氣了。

拉米看起來心意已決,但還是問我:「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非得幫她們出主意不可。我現在都已經到了拉維海洛,也不需要她們了。我大可以把她們丟在人群中,讓她們自己去面對那個兇殘的前僱主。

但她們是我的僱主。即使在我入侵了自己的調控中樞之後,我也絕對不可能拋棄那些選擇我的僱主,何況這還是我第一次以自由職業者的身份和她們達成協議,所以更沒辦法甩手就走。我只能在心裡嘆了口氣,說:「你們不能去特蕾西的地盤和她見面。得由你們來選定見面地點,掌握主動權。」

這也不算特別理想的辦法,但目前只能這樣了。

我的僱主們在港口中心區域選了一個餐飲服務點。它位於一個高高的平臺上,桌椅都整齊地排列著,顯示屏飄浮在空中,為各式各樣的港口和承包商服務打廣告,還顯示著不同採礦設施的資訊。這些顯示屏也有攝像和錄影的功能,所以有很多人都會在這裡進行商務會談。

拉米、達潘和瑪羅選了一張桌子,從一個四處遊逛的機器人那裡點了飲料,三人都坐立不安,顯得非常緊張。她們已經與特蕾西通過話了,現在正在等她派的代表過來。

這個公共區域的安全系統比穿梭飛船的安全系統要複雜一些,不過也沒差太多。我黑了進去,以便監控這裡的緊急交通狀況,並且能通過攝像機關注我們附近的區域。我對現在這個局面感到很自信。我站在離那張桌子三米遠的地方,假裝在看廣告顯示屏,實際上已經開始在公共頻道里仔細檢查詢到的礦井地圖了。這上面標註了很多已經廢棄的礦洞,還有一些不知道通向何處的地鐵入口。迦納卡礦洞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阿特對我說道:「這裡肯定有可訪問的資訊檔案庫。迦納卡礦洞的存在不可能從中被刪除,否則這麼明顯的資訊缺失一定會被研究人員發現的。」

那就要看所謂研究是出於什麼目的了。比如說,研究那些奇怪合成物的人肯定會關心它們是在哪裡被髮掘出來的,但不一定會關心是哪家公司發掘出來的,又或者這家公司是否還存在。不過無論是誰把地圖上的迦納卡礦洞給刪除了,他們都只是想在普通記者面前掩蓋它的存在,不是想徹底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它。

阿特的資料是準確無誤的,這顆衛星上還有其他護衛戰士。地圖上顯示出五家債券擔保公司的標誌,這些公司都提供租賃護衛戰士的服務。其中也包括我的老東家,位於仍在進行礦脈勘探的七大礦井處。他們肯定還在為他們自己偷盜索賠的行為進行辯護,也為礦工與其他僱員之間大打出手的情況提供債券擔保。不過護衛戰士不可能大搖大擺地穿過港口,只會作為非啟用狀態的貨物待在運輸箱或是修復艙裡,所以我不用擔心在港口是否會被發現了。

我改造過的內部結構可能會騙過人類和強化人類的眼睛,但騙不了護衛戰士。如果它們看見我,一定會給它們的安全系統傳送警報。因為它們沒有選擇。當然,它們也不需要什麼選擇。作為護衛戰士,它們最清楚如果叛逃的話會有多危險。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有人在嘀我。

我告訴自己是我聽錯了,結果我又被嘀了一下。這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知道是誰在尋找護衛戰士,而且還離得很近。它並沒有直接給我發訊息,如果我的調控中樞還管用的話,我就只能被迫回覆它了。

有三個人接近了我僱主坐的桌子。拉米在塔的頻道里低聲說:「那是特蕾西。我沒想到她居然會親自過來。」三人中有兩人是健壯魁梧的男性,其中一個邁開了步伐走到桌子前。我能從瑪羅臉上的表情看出來她之前見過這個人。男人走過來並不是為了打招呼,掃描顯示他身上有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