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重新上線後,發現我的效能只剩26%,不過這個比例還在緩慢上升中。疼痛環繞在我的膝蓋和手肘處,疼得我根本無法忽視它。我身上有機部位在發癢,機液在往外漏。我不喜歡這樣。

我的這點兒效能還不能訪問或播放任何媒體檔案,眼下只能躺在那裡等待著我的疼痛水平慢慢調整過來。任何動作都能夠刺激到傷口,引發疼痛。我真希望在一開始就執行第十六號計劃,可以讓這艘船陷入癱瘓,這是在統計學上最有可能成功的計劃,如果它報復回來,我也不會遭受致命打擊。現在看來,炸掉這艘船的第二號計劃也挺吸引人的。我怎麼會這麼蠢,居然同意做手術!

這種感覺就像我被槍打成篩子之後躺在修復艙裡一樣,但這裡又沒有修復艙,所以沒辦法先關掉我係統裡更高階的功能,等到修復完成之後再開啟。我走進手術室之前就已經知道,這裡的醫療系統無法調整我的疼痛水平,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會疼得這麼厲害。我也不能調整自己的體溫,不過我並不冷,因為醫療系統控制著室溫和手術檯,讓它們保持在一個讓我感覺比較舒服的溫度。修復艙就做不到這一點,我得承認這還是不錯的。

漸漸地,我的疼痛水平開始趨於穩定,我也恢復了一部分功能來調低疼痛感測器並且關掉癢感了。不過,我不能完全消除疼痛,得留下一部分提醒我自己,在我的有機組織再生完成之前,有哪些地方是不能動的。

阿特在我的頻道里晃來晃去,不過謝天謝地,它暫時還沒有跑過來跟我說話。等我的效能恢復到75%,我就想試著坐起來。

醫療系統開始發出警告,阿特也說道:「你現在急著動有什麼意思呢?手術期間,我在公共資訊新聞資源庫裡,搜尋了之前提到過的那段時間裡與採礦有關的異常死亡的新聞。你想看看我根據調查得出的結論嗎?」

我又躺了下來,感覺到有機部位粘在溫暖的手術檯上——我身上又有另一個地方開始漏機液了。我告訴阿特,我知道怎麼看搜尋結果。

「我尊重你在射擊和殺戮方面的專長,那麼你也應該尊重我在資料分析方面的專長。」

我對它說好吧,隨便吧。我不覺得它會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它把得出的結論發到了頻道里。不可否認的是,異常情況下的大規模死亡事件最終都會以某種公共記錄的形式出現在多個新聞源中,這也算合情合理,就像「德落」事件一樣。拉維海洛事件可能被歸類為意外事故了,但畢竟涉及公司債券問題,肯定會打一場官司。不過,如果資料告訴我是一個反叛的護衛戰士殺死了所有人,那跟我手上有的資訊也差不了多少。

「據幾個歸檔新聞源的記錄顯示,事發地點很可能是一個叫作‘迦納卡礦洞’的小型採礦設施。這些資訊來源於卡利頓,它是一個政治實體,位於公司邊緣地帶,由公司資助的迦納卡礦洞的基地就建在那裡。總共有57人在事故中身亡,原因被列為‘裝置故障’。」

護衛戰士在庫存中確實被歸類為裝置。

阿特等了一會兒,見我什麼也沒說,就補充道:「所以你最初的假設是正確的,那件事確實發生了。現在可以開始調查了。」

我想關機,但又怕會影響身體癒合的過程。

阿特問道:「你想看劇嗎?」

我沒回答,它自顧自地開啟了一集《聖殿月亮的升與落》。

等到我終於可以從手術檯上爬下來時,我一下子就跌在了甲板上,但等到週期結束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恢復正常了。痊癒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醫療系統旁邊的隔間,用洗浴設施洗掉我身上的血液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液體。其實,安保預備室裡有供護衛戰士在打鬥或修復後,用來清洗血跡和機液的設施,不過我還從來沒有用過專供人類使用的清潔設施。阿特船上的浴室真不錯,噴頭裡流出的可迴圈利用清洗液看起來與清水沒什麼區別,除非進行化學分析,否則很難分辨出兩者的區別。你還可以調節水溫,讓水更暖和一些,而且這水聞起來也清香撲鼻。洗完澡後,我身上的味道簡直就像個乾淨清爽的人類,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身上不同地方開始長出一片片的絨毛後,我還不太習慣,不過這感覺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煩人,就是當下一次我不得不穿人類服裝的時候可能會不太方便。不過有絨毛的人類似乎都能應付得來,也極少抱怨,所以我覺得我應該也能行。程式碼的改變讓我的眉毛變粗了,頭頂的頭髮也長了幾釐米。我能感覺到真的有些奇怪。

我去了阿特的娛樂室,用跑步機和其他健身裝置測試了一下自己,確認了我的武器依舊正常工作,準心也沒有偏移(我並沒有試射武器,因為阿特告訴我,如果我發射武器的話就會觸發船上的消防系統)。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告訴自己,我看起來還是很像一個沒穿盔甲、暴露無遺的護衛戰士。但事實上,我更像人類了。現在我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抗拒改造了。

因為改造後的我更難以假裝我自己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個護衛戰士了。

我們按照時刻表離開了蟲洞,到達了一個新的中轉環。阿特擴大了它的資訊接收範圍,幫我拿到了目的地的資訊包,裡面包含了一張更加詳細的拉維海洛地圖。就算是不斷旋轉地圖、從各個角度去看它,也沒有喚起我的記憶碎片。奇怪的是,地圖上並沒有標註出迦納卡礦洞這個地方。

我感覺到阿特又一次跑到我的頻道里,越過我虛擬的肩膀偷偷看地圖。我檢查了一下時間戳,發現自從我那起事件發生之後,地圖已經更新了很多次。我說:「他們把那個地方從地圖上拿掉了。」

「這種事經常發生嗎?」阿特問。一般來說,它處理的都是星際地圖,如果有什麼東西被從星際地圖上刻意去掉了,那可就是大事件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經常發生,不過也說得通。因為公司或者僱主可能會刻意隱瞞發生過的事。」如果公司還想繼續把護衛戰士賣給其他調查團隊或採礦小組的話,那隱瞞事實,或者至少是模糊事實,不讓別人知道發生了意外死亡事件就顯得格外重要了。說不定官司根本沒有打起來,僱主就以在公開記錄中最大限度地隱瞞事故細節為條件,同公司迅速達成和解,被錢收買了。這不像「灰泣」和「德落」的事故情況,因為這次有多方勢力參與,新聞頻道里到處都是各個公司的談判交鋒,所以公司也只能想辦法賣慘博同情了。

阿特找來了更多的歷史資訊。拉維海洛內部不同區域採礦權分別授予了幾家公司,這顆衛星則由這些公司共同持有。在過去兩個星系年裡,一家名為烏姆羅的公司收購了部分債權。不過還有很多最初的公司依舊以承包商的身份繼續運營。這些名字我聽起來都不怎麼耳熟。

我得先弄清楚這個迦納卡礦洞在哪裡,然後才能到那兒去。我之前肯定是被當成貨物運過去的,不管有沒有被清除過記憶,我都已經想不起什麼了。

我開始搜尋資訊包剩餘的部分,想找找看有沒有時刻表。我必須搭一趟穿梭飛船才能從中轉環到拉維海洛港口。這可就棘手了。不過話說回來,整件事都非常棘手。飛船時刻表上的資訊顯示,只有持有僱傭憑證或採礦設施與後勤服務部門頒發的通行證才能登上穿梭飛船。這裡不存在什麼旅遊觀光,也沒有這顆衛星上的公司或者承包商給出的正式授權,任何人都不能進出。既然我不是人類,也沒有僱傭憑證,我就只能黑進一艘運送補給品的飛船試試了……

阿特還在從交通站頻道里獲取資料資訊。「我有個建議。」它對我說,然後向我展示了一系列個人釋出的廣告。我在「自由貿易港」和上一個中轉環的頻道里都見過這些廣告,不過並沒怎麼留意。阿特突出放大了這則招聘資訊——一個技術專家小組手上有一份有限合約,正在尋找臨時安保人員。

「什麼意思?」我問阿特。我不明白它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如果這個小組僱用了你,那你就可以拿到一張去往採礦設施的僱傭憑證了。」

「僱我?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我執行過的合約比我能記起的還要多(字面意思。有很多合約都是在記憶清除之前完成的),但從來沒有哪個是我自願去的。都是公司把我從庫存裡面取出來,拿給僱主看一眼,然後再把我打包塞進貨艙裡。

「我的船員們每趟航程都會聘請顧問,」見我還沒有稱讚它的妙計,它開始不耐煩起來,「程式也很簡單。」

「對人類和強化人類來說當然很簡單了。」我確實是在故意拖延。我最終還是必須裝成一個強化人類與真實人類互動。我也知道這就是我接受內部結構改造的目的,但在我的想象中,我只會在距離稍遠,或是在中轉環那種擁擠的空間裡發生和人類的互動。互動就意味著交談和眼神接觸,我已經可以感覺到我的表演能力在穩步下降了。

「真的很簡單,」阿特堅持說,「更別說還有我幫你。」

好吧,一艘巨型飛船的主控電腦要幫一個人機混合的護衛戰士假扮成人類。這還能出什麼問題呢?

阿特停靠在了碼頭邊,中轉環的電腦駕駛著拖船開始卸下貨物。阿特為我開啟了氣閘鎖,讓我溜進了登船區,還給了我訪問它通訊頻道的許可權,這樣它就可以跟著我的頻道一起穿過中轉環。它說它可以幫我,雖然我不信,但至少有個伴兒。當我走出飛船鎖後面的安全區域時,我的效能下降到了96%。於是我點開了這個交通站的娛樂頻道,想找點兒新內容下載,這樣我才能平復心緒。

我已經在社交頻道上給那個招聘方發了一條資訊,並收到了一條附有位置和時間戳的回覆。上一次我跟人類進行提前安排好的會面時,對方綁架了曼莎博士,還把我炸飛了。所以這次的情況應該不會更糟了。

我靠入侵系統順利通過了登船區的安檢,進入了中轉環的商場裡。和上一個中轉環「自由貿易港」相比,這裡的商場顯得實用很多。沒有花園吊艙,沒有全息雕塑,沒有一連串的大型全息顯示屏廣告用來推銷造船廠、貨運商以及其他生意,也沒有閃閃發亮的全新介面自動售貨機和大型客運飛船經過,所以人類和機器人都算不上擁擠。阿特的主意顯得越來越有必要了。如果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地往返在這顆衛星的幾個採礦設施之間,那麼我想在這裡混入人群中就是難上加難。阿特在我的頻道里說:「我都告訴過你了。」

會面地點定在商場主區域的一個餐飲服務場所。它位於商場二樓一個巨大的透明泡泡裡,剛好能夠俯瞰下面的走道和櫃檯。場所裡有多個開放的就餐樓層,擺著桌椅,人類和強化人類的上座率大概是40%。這一路走來,我時不時會聽到無人機的嗡嗡聲,但並沒有收到它們的嘀聲警告。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酒類飲料的刺鼻氣味,我沒有想去分析這些味道。因為我緊張得要命,只能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裝得像個強化人類上。

招聘方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方便我找到她們。她們有三個人,全都穿著不同的工作服,也沒有統一的標誌。我在這個中轉環的社交頻道里簡單搜尋了一下,找到了與她們幾個人有關的條目資料。資料裡列明她們是獨立的客籍務工人員,但這上面你隨便怎麼寫都行,又沒有身份檢查的環節。其中有兩位女性,還有一位「塔塞拉」,這是由一群非聯合政治體組成的「迪瓦拉提團體」所使用的性別指代詞。

為了順利發起會話,我也必須在社交頻道上編寫一個條目。這個系統在面對駭客入侵的時候完全沒有招架之力,所以我在我的條目裡填寫了一個更早的到達時間,讓我看起來就像是坐著更早一班客運飛船來的一樣,又把我的職業寫成了「安保顧問」,至於我的性別就模糊處理了。阿特假裝成它自己的船長,給我簽發了一張工作經歷證明。

我在能夠俯瞰整個商場的那個泡泡旁邊看到了她們。她們正在緊張地低聲交談著,肢體語言都能顯示出這幾個人的心緒不寧。我一邊朝她們走過去,一邊啟動了快速掃描功能,結果顯示她們身上沒有裝備明顯的武器,只有介面接入器的小型電源。其中一個人安裝了植入物,但那只是個級別很低的資訊訪問工具。

在來這個中轉環的路上,我就已經和阿特練習過了這一部分,還錄了下來,這樣我們兩個就都可以評判我的表現。我告訴自己一定能行,接著換上一副在我看來最值得信賴的中立表情,就是當我被監測到進行額外的下載,部署中心主任卻讓人類技術人員背黑鍋的時候露出的那副表情。我走到桌邊說:「你們好。」

她們三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那位塔塞拉說:「啊,你好。」塔sup/sup是第一個從驚訝中緩過神來的。

我接入了安全攝像頭的頻道,這樣我就可以隨時監視自己,確保能隨時掌控自己的面部表情。通過攝像頭來觀察人類的話,我和他們之間的交流也會更容易一些。我很清楚無法擺脫現在的情況,但我真的很想逃避現實。醞釀了一會兒,我開口說道:「我們約好了在這兒見面。我是伊甸,職業是安保顧問。」好吧,沒錯,這個名字是《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裡面一個角色的名字。所以你可能並不驚訝。

那位塔塞拉清了清嗓子。塔有著紫色的頭髮和紅色的眉毛,在淺棕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出。「我叫拉米,這位是達潘,還有瑪羅。」塔緊張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拍了拍旁邊空著的椅子。

阿特在資料檢索方面要比我快得多,它進行了一次快速搜尋,告訴我經過多個人類文化索引的交叉對比,結果顯示這是在邀請我坐下。我坐下的時候,它還給我發來了這個手勢的詞源學探究。你可能以為在這種情況下,對一個曾經多次被打成篩子、被炸碎、被清除記憶,還有一次被意外拆除了部分肢體的護衛戰士來說,根本不可能產生恐慌的情緒。那你就想錯了。

拉米補充道:「呃,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達潘用胳膊肘輕輕戳了塔一下,顯然是在表達精神上的支援。達潘頭上綁著各種顏色的髮辮,耳朵上夾著一個藍寶石色調的介面接入器,膚色比拉米略深。瑪羅的膚色很深,有一頭銀色的小卷毛,人長得很漂亮,都可以去娛樂頻道上當明星了。我不擅長估計人類的年齡,因為這不是我關心的事情。再者,我與人類交往的大部分經驗僅限於在娛樂頻道上看他們演的節目,而且節目裡的人類和現實中的人類又完全不同(這也是我不喜歡現實的眾多原因之一)。我覺得這三人可能都挺年輕的,也許才脫離青春期不久。

她們盯著我看,我突然意識到我得出言替她們解圍,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說:「你們不是想請個安保顧問嗎?」這是她們在社交頻道里釋出的招聘資訊。從類似請求的數量上來看,個人或團體在去拉維海洛之前聘請私人保安是很常見的事。我猜如果有人沒錢找真正的安保專家的話,請個人類保安也是沒問題的。

拉米似乎鬆了口氣說:「是的,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安保顧問。」

瑪羅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這個地方不太適合談話,我們能去別的地方商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