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兒來就已經夠讓我緊張的了,現在哪裡還想再去別的地方。我快速掃描了一下無人機,然後在餐館與中轉環安全系統之間製造了一個小故障。我控制了攝像機,並且告訴了阿特我想讓它做什麼後,阿特就接手了攝像機,把我從系統錄影中剪掉了,然後又從系統裡移除了監控這張桌子的攝像頭。緊接著,我解除了餐館與中轉環安保主系統之間的故障。這樣一來,我們在這裡談話的短時間內,安全系統就不會注意到有個攝像頭的頻道斷開了。我說道:「沒問題了。現在我們沒有被錄影了。」
聞言,她們都瞪著我。拉米說:「但是安全系統——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我是個安保顧問。」我重複道。
我的恐慌水平開始降低了,主要還是因為她們三個人過於緊張了。人類見到我之所以會緊張,是因為我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機器人;我見到人類之所以會緊張,是因為他們就是人類。但我知道,即使是在非戰鬥和非對抗的情況下,人類也會提心吊膽地提防彼此,現實就是如此,可不只是故事裡會這樣演繹。在我眼前似乎正在發生這種情況,不過我能假裝這就是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只不過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僱主也會向我詢問關於安保的建議。
作為一個護衛戰士,我的部分職責就是隨時為僱主答疑解難、提出建議,因為理論上我就是那個掌握全部安保資訊的人。但這也不代表很多人類僱主會真的向我提問,當然也沒人肯聽我的意見。我絕對不是在大倒苦水。
達潘看起來非常震驚,說:「所以你是‘剪接人’嗎?」她拍了拍後頸,指著我資料埠的位置,「你安裝了強化裝置?你在頻道里有額外的訪問許可權?」
「剪接人」是個用來稱呼強化人類的非正式術語,我在娛樂頻道上聽到過這種說法。「沒錯,」然後我又加了一句,「我在其他地方也有訪問許可權。」
拉米抬了抬眉毛以示理解。瑪羅看起來也十分驚訝,說:「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支付——我是說我們的信用賬戶——如果我們能把資料拿回來,那麼——」
拉米接上了她的話,說:「那麼我們就有足夠的錢來付給你工資了。」
阿特顯然已經沉迷於這幕找工作的戲,它都開始在公共頻道上搜尋私人安保顧問的薪酬標準了。我時刻提醒自己,我現在不是一個護衛戰士,所以就算問她們問題也不會顯得很逾矩。我決定從基本情況開始問起:「你們為什麼想僱我?」
拉米看了一眼另外兩個人,得到了她們的同意後,清了清嗓子說:「我們本來在拉維海洛星上為特蕾西挖掘公司工作,這個公司是烏姆羅一個規模比較小的承包商。我們從事的是礦產研究和技術開發。」塔解釋說她們是一群技術人員,總共七個人加上家屬,完成一份合約後就奔赴下一份合約。其他人都在一間酒店套房裡等著,而拉米、瑪羅和達潘三人則代表她們這個團體外出走動。聽說她們在礦上的工作只集中在技術和研究方面後,我忍不住鬆了口氣。在我經歷過的那些採礦合約中,技術員一般都待在遠離礦洞的辦公室,我根本就見不到他們,除非他們喝醉了大打出手,不過這種情況極為少見。
「特蕾西給出的條件很好,」達潘補充說道,「但也許好過頭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阿特快速搜尋了一下,告訴我說這是一種修辭手法。我告訴它我懂什麼叫修辭。
拉米接著說:「我們接受了合約,因為這能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做自己的研究。我們想研發出一種全新的檢測系統來檢測奇怪的合成物。拉維海洛有很多已經經過確認的礦床,所以是個做研究的好地方。」塔所說的「奇怪的合成物」指的是外星文明遺留下來的一些基本物質。在礦業上,如何區分外星文明遺蹟和先前未被確認的自然元素一直是個難題。就像我上一份合約裡「灰泣」組織發現的外星入侵(也有可能是外星文明)遺蹟一樣,對這種遺蹟的商業開發是有限制的。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因為每一份涉及外星物質的工作,我的任務只是站在旁邊保護那些專心搞研究的人而已(阿特想向我解釋,但我讓它留著話等會兒再說,我現在不能分心)。
塔接著說道:「我們本來進展很不錯,但是突然間我們小組連通知都沒得到就被終止了專案,他們還拿走了我們的資料——」
達潘揮了揮手打斷了塔的話,繼續說道:「我們所有工作成果都被奪走了!這跟我們簽過的合約根本沒有半毛錢關係——」
瑪羅接過達潘的話說:「簡單來說,就是特蕾西偷走了我們的研究成果,還刪除了我們裝置上的最新版本。雖然我們有舊版本的複製,但我們近期的所有工作也都付諸東流了。」
拉米補充說:「我們向烏姆羅投訴了特蕾西的偷盜行為,但處理起來彷彿要幾輩子的時間那麼長,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能不能有個結果。」
我說:「聽起來,這種事你們應該找律師才對。」這也算不上是什麼稀罕事情。公司也會挖掘資料,不過他們不會直接從原創者的裝置上刪除作品,這種方式既笨拙又容易露出馬腳。如果公司真這樣做了,那麼這些人也就不會當回頭客,甚至簽訂更多的債券擔保協議,公司也就沒辦法再接觸到他們下一步準備研究的東西了。
「我們想過找律師,」拉米說,「不過我們不屬於工會,所以律師費會很高。但是昨天特蕾西公司終於答覆了我們,還說只要我們退還簽約金就可以拿回檔案。我們必須去拉維海洛才能辦成這件事情。」塔坐回椅子上,「這就是我們想要僱你做安保顧問的原因。」
這可就有點兒意思了,我說:「你們不相信特蕾西。」
「我們只是希望能有個人站在我們這邊。」達潘澄清道。
「你說得對,我們確實不信任特蕾西,」瑪羅反駁道,「一丁點兒信任都沒有。我們希望能有安保人員陪我們一起過去,免得事情……出什麼意外。特蕾西本人應該會和我們見面,她有一票隨行保鏢,但除了在烏姆羅的公共區域和港口安插的安保人員之外,那邊就沒有什麼其他的安全措施了。其實現有的安保人員也並不算多。」
我不知道她說的「意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能想象到,在那種狀況下發生的事情一般都不是什麼好事。
公司會提供護衛戰士作為安保人員,這樣僱主們就不需要僱用人類保鏢。從我以前看過的連續劇裡的劇情套路來看,就算我不全心全意地做我的工作,也還是比人類保鏢盡力去做要出色得多。
我仍然在用安全攝像頭觀察我們幾個人,沒有開啟錄影功能。我能看到我自己的臉上露出了懷疑的表情,但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行為也是有必要的。我說:「你們可以通過一個保密的通訊頻道和特蕾西進行會議談判。公司也對資金與資料的傳輸做擔保。」
瑪羅臉上露出了更加懷疑和糾結的表情,說道:「沒錯,但是特蕾西想要跟我們面對面談。」
拉米承認道:「我們也知道當面談聽起來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要是你們想被謀殺的話,這就是個再好不過的主意了。我本來期望的是能找到一份更輕鬆的工作,像快遞小哥一樣把她們送過去就回來,或者跟這種差不多的工作也行。但這次的工作是要保護下定決心準備去送死的人類,也正是我當初被設計出來所要承擔的職責,也是我一直在做的工作。雖然我入侵了自己的調控中樞,但我依舊在做這種工作。合約規定我必須保護人類團體,所以我也已經習慣了做一些有用的事情,照顧一些需要幫助的人。只要我夠幸運,他們就會把我當成一個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個玩具。
在「奧克斯守護組織」的事情之後,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真正變成我要保護的這個人類團體中的一員,那麼我的工作職責將會變得天差地別。這就是我會跑到這裡來的主要原因。
我準備通過提問的方式把我的意思表達出來。如果想讓人類明白自己是在做蠢事,那麼假裝詢問更多的資訊,從而讓人類再次思考,才是最佳方式。「那麼你們覺得,特蕾西提出當面交接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除了……她想殺你們之外?」
達潘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就好像她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卻儘量不往那方面去想。瑪羅敲了敲桌子,指著我,這讓我有點兒驚慌。直到阿特確認這個手勢表達的是強烈同意,我才放鬆下來。拉米猛地吸了口氣,「我們覺得……我們的研究還沒做完,進度也被迫暫停,但我們真的對這項研究抱有很高的熱情。我們認為,他們肯定是在使用安全頻道的時候偷聽到了我們的對話,而且認為我們的研究進展要比實際情況更快。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自己完成剩下的研究。說不定他們發現,如果不靠我們把研究做完的話,他們偷走的那些資料檔案也沒有什麼價值了。」
「也許特蕾西找我們回去,是為了讓我們再次為她工作。」達潘滿懷希望地說。
可能吧,然後她就會把你們全殺了。我只是想想,並沒有說出口。
瑪羅對此嗤之以鼻,說:「我寧願住在交通站商場的一個盒子裡面,也不願意再回去為她工作賣命了。」
一旦她們開始討論這種可能性,就很難阻止她們繼續這個話題了。這個小團體在應該怎麼做的問題上產生了極大的分歧,這顯然對她們所有人來說都非常痛苦,因為她們早就習慣了事事都能達成一致意見。瑪羅說達潘太天真了,才會以為她說的那種可能性真的存在而且還值得一試;達潘說瑪羅是個憤世嫉俗的苦修者,就喜歡反對一切樂趣和進步,現在又認為她們的工作成果已經打水漂了,還不如及時止損;拉米還沒有拿定主意,不過她似乎並沒有被小團體內的分歧所動搖。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個問題期間,塔被選為了她們小團體的領袖。塔願意承擔責任並放手一試。
最後,拉米總結道:「所以這就是我們想要僱你的理由。我們認為最好是找一個安保人員和我們一起去,這樣就能防止她的手下找我們麻煩,也能讓她知道我們有後援撐腰。」
她們需要的是一家願意為她們的會面和返程提供擔保,並且派遣一個護衛戰士同她們一起去,確保她們安全無虞的安保公司。但這樣的安保公司通常都很貴,而且不會對這麼小的一份工作感興趣。
她們都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通過安保攝像頭看過去,她們是如此青澀、稚嫩,留著五顏六色的蓬鬆頭髮,而且都很緊張,只不過不是因為害怕我。我說:「我接受這份工作。」
拉米和達潘看上去都鬆了一口氣,還是不怎麼想去的瑪羅也服從了決定,問道:「我們該付你多少錢?」她不太確定地瞥了一眼其他人,「我的意思是看看我們能不能付得起。」
阿特已經準備好了一整沓電子表格,但我不想一開口就漫天要價,把她們嚇跑就不好了。我說:「在你們的專案被終止之前,特蕾西付你們多少薪資?」
拉米回答道:「我們籤的是有限合同,每位工作者每個週期的薪水是兩百cr。」
「你們就按這個給我吧。」這一趟行程聽起來應該不會超過一個週期。
「只給一個週期的合同份額?真的嗎?」拉米驚訝地問道。
她的反應說明我要得太少了,但現在再想改口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我確實需要給她們一個理由,來說明我為什麼願意以這麼少的報酬接受她們的工作。我決定說出部分真相,在我看來這樣會更好,「我需要去拉維海洛辦事,所以需要一張去那兒的僱傭憑證。」
「為什麼?」達潘問道,拉米用手肘碰了碰她以示警告,「我是說,雖然我知道我們沒有權利過問,但是……」
沒有權利過問?這話要是放在「奧克斯守護組織」之前,那可謂是破天荒頭一遭。於是我又把一些真相脫口而出了,「我要去那裡為另一位僱主做些研究。」
和阿特一樣,她們明白做研究是什麼概念,尤其是專利研究,所以她們也沒有再往下追問我。拉米告訴我,她們計劃在下一個週期內前往拉維海洛,還說塔會幫我提交一份私人僱傭憑證的申請。我跟她們商量好,在靠近穿梭飛船登船區入口的商場裡見面,然後就離開了。我一走出監控區域,就恢復了那個安保攝像頭的許可權。
我回到了阿特船上,蜷縮在我最喜歡的椅子上,和阿特一起看劇度過了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也逐漸冷靜了下來。阿特監控著中轉環上的警報頻道,以免有人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但警報並沒有響起。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阿特說。這是它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我沒理它。既然我沒有被發現,那麼是時候考慮計劃剩下的部分該怎麼進行了。現在,我的計劃不光是調查採礦事故,還要確保我的新僱主們不要丟掉小命。
塔:「塔塞拉」這種性別簡稱「塔」,相當於稱「他」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