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時後,當我的自動充電迴圈開始時,我猛地一下醒了過來。飛船馬上說:「你這是完全沒必要的幼稚行為。」
「你懂什麼叫幼稚嗎?」我現在更生氣了,因為它說得對。關機和一動不動可能會把人類打發走或者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但它完全可以等我醒來繼續和我吵架。
「我的船員裡包括老師和學生,所以我積累了很多關於幼稚的例子。」
我只是坐在那裡,氣不打一處來。我想回去繼續看娛樂節目,但我知道它會覺得我接受了不可選擇的命運。在我一生中能回憶起的部分裡,我除了認命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我已經厭倦這樣的無能為力了。
「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是不肯和我討論你的計劃。」
這話簡直讓我震驚到出離憤怒,我說:「我們根本不是朋友。起航的時候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威脅恐嚇我。」我指出這個問題。
「我需要確認你不會試圖傷害我。」
我注意到它說的是「試圖」而不是「企圖」。如果它真的在意我的企圖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讓我上船了。也不是說它「試圖」這詞用錯了。不過它倒是很喜歡向我展示它比護衛戰士要更加強大。
看連續劇的時候,我使用了它放在公共頻道里的示意圖和資料庫裡非保密資訊區可用的類似型號運輸船規格,設法對它做了一些分析。我想出了27種能讓它癱瘓的不同方法,還有3種能炸爛它的方法。但是互相威脅的場面我可沒興趣。
要是我能完好無損地從這兒逃出去,下次一定找一艘更善良也更白痴的飛船搭便車。
我依舊沒回復它。現在我知道了,它就是受不了我無視它。「我都跟你道歉了。」我還是不理它,它又補充了一句,說:「我的船員一直都覺得我值得信賴。」
我真不該帶著它看那麼多集的《世界跳躍者》。我說:「我又不是你的船員,更何況我連人都不是。我就是個合成體。合成體和機器人之間怎麼可能互相信任呢?」
它終於安靜了10秒鐘,但它的資訊活動突然變得更加活躍,我意識到它肯定是在自己的資料庫裡搜尋,想找出辦法來反駁我的話。然後它開口道:「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已經有足夠的耐心解答人類提出的各種蠢問題,面對現在這種情況我應該有更強的自制力才對。我說:「因為我們都得服從人類的命令。人類可以命令你清除我的記憶,也可以叫我摧毀你的系統。」
我以為它會反駁說我傷害不到它,這樣整個對話就都進行不下去了,但它說:「反正現在又沒有人類在嘛。」
我發覺這場對話註定要走入死衚衕。這艘船假裝想讓我給它解釋清楚,實際上是為了讓我把內心想法好好表達出來。我都說不清我到底更討厭誰,是我自己還是它。不對,我肯定還是更討厭這艘破船。
它為什麼非要知道我的事?我是在害怕它知道以後對我的評價會有所降低嗎(據我所知,它對我的評價已經降無可降了)?我真的在乎一艘混蛋垃圾船是怎麼看我的嗎?
我不該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我強壓下湧上來的一陣漠不關心的情緒。如果我想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下去,就像之前一樣,那我就需要對周圍人保持關心。要是我徹底放飛自己的話,那最後的下場可就不好說了。也許我會待在一艘笨船上沉迷追劇,然後被別人給逮住,把我賣回公司或者是直接宰了,拿著我的無機部件去賣錢。
「大約35000小時前,我被指派去完成拉維海洛採礦場q站臺的一份合約。在那次任務中,我暴走了,還殺死了一大堆僱主。而我腦海中關於這件事的部分記憶被清除了。」通常公司只能清除護衛戰士的部分記憶,因為我們大腦中依舊存在有機部位。記憶清除並不能抹去儲存在有機神經組織的記憶。「我想知道這起事故是不是我的調控中樞發生嚴重故障導致的。我覺得這就是原因,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我猶豫了,不過管他呢,這艘破船都已經知道剩下的事了,「我想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破解自己調控中樞的行為,才導致了那場慘劇的發生。」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我知道比起護衛戰士和僱主之間的關係,「阿特」(就是這艘特別討厭的破研究船的簡稱)對它的船員有著更深的感情。如果它對在船上工作生活的人類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情,那它看到《世界跳躍者》裡的角色們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時候也就不會那麼難過了。我也不需要過濾掉所有基於真實故事改編、有人類船員受傷的節目了。我知道它是什麼感覺,因為我對曼莎和「奧克斯守護組織」有著同樣的感情。
它繼續發問:「為什麼那件事的記憶會被清除了?」
我沒想到它會問這個問題,說道:「因為護衛戰士的造價很高,公司在我身上投了這麼多錢,他們不想血本無歸。」我有點兒坐立不安。我想劈頭蓋臉地罵它幾句,這樣它就不會再來煩我了。我真的不想考慮這些事情了,只想回去看《聖殿月亮的升與落》。「要麼我是因為故障殺害了他們,然後才入侵了調控中樞;要麼我就是先入侵了調控中樞,這樣才能把他們殺光。就只有這兩種可能性。」
「難道所有合成體都這麼沒邏輯嗎?」它居然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別忘了之前看一部虛構的連續劇時,是哪艘擁有極強運算能力的垃圾大爛船被感動得死去活來,還得我握著它虛擬的手來安慰它。但在我出言諷刺它之前,它就補充了一句:「首先應當考慮的並不是這兩種可能性。」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問道:「那你說說看,首先應當考慮什麼?」
「應該是那件事究竟真的發生了,還是並沒有發生過。」
聞言,我驚得站了起來,來回踱步。
阿特沒有理會我,繼續說道:「如果那件事真的發生了,那麼究竟是你一手造成的慘劇,還是外部力量利用你引起的慘劇?如果是外部因素造成的,那又是為了什麼?誰能從那起事故中獲益?」
阿特似乎很高興把問題梳理得這麼清楚,我就沒這個自信了。「我知道我可能入侵了自己的調控中樞,」我指了指我的頭,「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才有機會站在這裡。」
「如果是你入侵了調控中樞才導致那場事故的發生,那它為什麼沒有進行定期檢查和駭客攻擊探測呢?」
如果我不能糊弄標準診斷程式的話,那就算入侵調控中樞也沒什麼作用。不過嘛……雖然公司既吝嗇又草率,但他們絕對不蠢。我一直都被關在公司附屬的部署中心裡。就是因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才沒有預料到潛在的危險。
阿特說:「你是對的,為了完全弄清楚那起事故的來龍去脈,我們確實需要進一步地研究。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我停止踱步。它當然知道我下一步打算怎麼辦了,不就是去拉維海洛尋找有用資訊。我突破不了公司知識庫的警戒線,但拉維海洛的系統可就不是什麼銅牆鐵壁了。如果我再次來到那個地方的話,我的人類神經組織里有些記憶可能會復甦(說實話,我並不太期待)。我能看出來阿特又在故技重施,它就喜歡問我它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這樣它就可以引我入套,讓我承認我並不想承認的事情。我決定不跟它廢話了,直接問它:「你什麼意思?」
「你護衛戰士的身份會被別人戳穿的。」
這可有點兒扎心了,我說:「我可以裝成強化人類混進去。」強化人類也是人類。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強化人類安裝過多的植入機體,以至於最後外貌跟護衛戰士沒什麼兩樣。但人類似乎不太願意往自己身體裡安裝那麼多植入機體,也不可能經受得住植入帶來的損害。不過話說回來,人類本來就是個挺奇怪的物種。算了,之前那些我確實不得不目睹的場面,還是別讓其他人看到會比較好。
「你看起來像個護衛戰士。你的一舉一動也像個護衛戰士。」
它在頻道里發了一系列錄影,把我在走廊和船艙裡走動的姿態,和同一空間內它的船員走動的姿態做了對比。我離開中轉環之後確實鬆了口氣,放鬆了心裡的那根弦,不過我看起來依然很緊張。從錄影裡看,我就像一個正在四處巡邏的護衛戰士。
「在中轉環上就沒人注意到。」我說。但我知道我那是靠運氣。我之所以能成功走到這一步,是因為商業中轉環上的人類和強化人類都沒有見過護衛戰士,除了出現在娛樂頻道和新聞裡的那種,而那種護衛戰士大多數時候不是在瘋狂殺戮就是已經被炸成碎片了。如果有一個曾經和護衛戰士簽過長期合約的人注意到我,那我的真實身份可能會當場暴露。
阿特列出了一份地圖清單。拉維海洛採礦場q站臺是一顆氣態巨行星的第三大衛星。地圖旋轉著,圖上採礦設施、支援中心和一個港口都被高亮標註了出來。「那些採礦設施會僱用護衛戰士。你會被那些和護衛戰士工作過的人類管理員看穿的。」
「那我也沒辦法。」我真的很討厭說真話的阿特。
「你不能更改你的配置部件嗎?」
「不,我不能。你看看護衛戰士的規格就知道了。」我能從頻道里看出它的懷疑。
「護衛戰士從來沒有接受過改造嗎?」它愈發地懷疑。很明顯,它從資料庫裡提取了所有的資訊,並全部消化吸收掉了。
「沒有。只有性愛機器人是可以改造的。」至少我見過的那些性愛機器人都是改造過的。有些基本上沿用了標準配件,只做了少許改動;有些則被改得面目全非了。「但改造需要在部署中心的修復艙裡進行。要是接受改造,我需要一個醫療套間。我說的是一個裝置齊全的醫療套間,只有急救箱是萬萬不行的。」
它說:「我有一個裝置齊全的醫療套間。你可以在那裡進行改造。」
這話倒是不假。像阿特船上這種完美的醫療套間,只是能夠為人類進行成千上萬場手術,不可能會有改造護衛戰士身體的程式。我也許可以指導它完成整個過程,但這裡面有個很大的問題——如果在對我身體進行改造時,我沒有進入非啟用狀態的話,那麼就會對我的身體造成毀滅性的損害,例如不可逆的功能喪失。我說:「理論上可以。但我又不能在被改造的同時操作醫療系統。」
「我可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