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什麼也沒說,又再次整理了一遍我下載的媒體檔案。

「你怎麼不回答我呢?」

到現在我對阿特已經足夠了解,知道它是不會讓我一個人清淨的,所以我乾脆就直說道:「你是想獲得我的信任,所以讓我安心接受你來改造我的內部結構嗎?還是想讓我在非啟用狀態的時候信任你不會對我為所欲為?」

它那副腔調聽起來竟然像是被我冒犯了,說道:「我協助我的船員進行過很多次手術。」

我站起來繼續踱步,又盯著艙壁看了2分鐘,接著執行了一個診斷程式,最後說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已經習慣了幫助船員進行大規模的資料分析及很多其他的實驗。每當我進入運輸模式的時候,我都會覺得我的能力閒置不用是一種浪費。你的問題充滿謎團,解決它將會是一次有趣的橫向思維訓練。」

「所以你是覺得無聊?想把我變成你擁有過的最好的玩具?」被放在庫存裡是我最期待的事,我願意為了二十一個週期無人看管的自由時光付出任何代價,所以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它可憐。「你要是無聊的話,就看看我發給你的那些媒體檔案吧。」

「我明白,作為一個叛逃的護衛戰士,你的未來將會一直面臨危險。」

我本想開口糾正它,但話到嘴邊又咽下。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叛逃的護衛戰士。我確實入侵過調控中樞,不過我仍然在繼續執行命令,至少大部分都執行了;我也並沒有從公司出逃,是曼莎博士通過合法手段購買了我。雖然我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離開了酒店,但她也沒有說過不准我離開(好吧,我知道最後一條不足以支撐我的論點)。

真正反叛的護衛戰士會殺掉它們的人類和強化人類僱主。我……也這樣做過一次,但不是自願的。

我得弄清楚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我自願的。

「只要我繼續搭乘無人駕駛的飛船,我的生存就不會受到威脅。」而且還得學會避開那些喜歡威脅我、質疑我所有的選擇,還想靠動動嘴皮子就把我騙進醫療套間,拿我來做外科手術實驗的變態船。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不想回到你的船員身邊嗎?」

我不耐煩地說:「我哪有什麼船員。」

它從突發新聞裡找出一張圖片發給我,是「奧克斯守護組織」的一張團體照。每個人都穿著灰色的制服微笑著,是簽訂合約時拍的一張團體照。它說:「他們不就是你的船員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花了幾千個小時去觀看和欣賞娛樂節目,對節目上那些虛構的人類團隊充滿了好感。結果在現實中,我遇到了一個真正的人類團隊,我也同樣喜歡他們。然後就來了一幫人想殺他們。在保護他們的同時,我不得不告訴他們我入侵了自己的調控中樞,所以之後我選擇離開他們(沒錯,我知道故事要比我講的更復雜)。

我試著想了想就算可以自保,我也不願意改變我自己內部構造的原因。也許是因為這種事通常都發生在性愛機器人身上,而我作為一個殺手機器人,應該不能像它們一樣沒有底線?

我也不想變得更像人類,何況我現在已經夠像人類了。就算我穿著盔甲,只要「奧克斯守護組織」的那些僱主見過我人類的臉,他們還是會把我當作人類一樣來對待。例如讓我坐在「跳躍號」的船員區裡,帶我去參加他們的策略會議,還會跟我聊天——聊我的感受。這真的讓我受不了。

不過我現在沒有盔甲可穿了。我的外表、我假扮成強化人類矇混過關的能力都必須成為我的新盔甲。如果我不能瞞過對護衛戰士十分熟悉的人類的眼睛,那不管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但想來想去又覺得沒意義,我又感到一陣「我不在乎」的情緒湧了上來。我到底為什麼要在乎啊?我喜歡人類,是喜歡我在娛樂節目上看到的那些人類,喜歡那些不能和我真實互動的人類。因為這樣才安全。我安全,他們也安全。

如果我回到「奧克斯守護組織」,回到曼莎博士和其他人身邊,她也許能保證我的安全,但我真的能保證她不受我的傷害嗎?

對於我來說,改變身體構造似乎是非常極端的做法,但入侵調控中樞和離開曼莎博士也同樣是極端做法。

阿特用近乎哀怨的口吻說:「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選擇對你來說這麼艱難。」

我也不明白,不過我也不打算把我的想法告訴它。

我花了兩個週期來考慮這件事。我沒有對阿特說過我的想法,也沒談過別的事,雖然我們還是在一起看娛樂節目。這期間,它還鍛煉出了一種不曾表現出來的自我約束力,儘量沒有和我發生爭執。

我知道我能走到現在完全是靠運氣。我照著錄影對比了自己和普通人類或強化人類的行為,想找出哪些動作可能會暴露我護衛戰士的身份。最容易糾正的行為是一些不安分的小動作。通常人類和強化人類在站立的時候會轉移重心,會對突然的聲音和強光做出反應,會抓癢,會捋頭髮,會在口袋和包裡翻找自己放進去的東西。

護衛戰士則紋絲不動。我們的預設做法是筆直地站著,眼睛盯著我們要保護的東西。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的無機部位不像有機部位一樣需要動來動去,但主要還是因為我們並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在人類看來,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是你出故障的表現,還會招來他們更仔細的檢查。如果你不幸簽了一份糟糕透頂的合約,那看到你行為異常的人類就可能會利用中心繫統控制你的調控中樞,以便讓你強制癱瘓。

分析了人類的行為舉止之後,我為自己寫了一些程式碼,好讓我在站著不動的時候能週期性地做一些隨機動作,也能控制呼吸隨著空氣質量的變化而發生改變。我還調整了我的走路速度,確保會對外部刺激做出身體反應,不僅僅只是掃描和記錄。就是這行程式碼幫我順利通過了第二個中轉環。如果我到了一個人們能經常見到護衛戰士的地方,或是有許多時常與護衛戰士共事的人類的中轉環或者設施裡,我還能矇混過關嗎?

我稍微修改了一下程式碼,並讓阿特錄下我再一次穿過走廊和艙室的樣子。我儘量讓自己表現得更像人類。我早已經習慣了在人類身邊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現在我想象著這種感覺,並且試著用我的肢體動作把它表現出來。我對這次實驗的結果很有信心,直到我看了那些錄影,又拿阿特錄下的船員的樣子,以及我錄下的其他護衛戰士的樣子做了對比。

我煞費苦心做的這些事純粹就是掩耳盜鈴。

動作的變化確實讓我看起來更像人類了,但我的身體比例還是和其他護衛戰士完全一致。對於那些沒有刻意在找我的人來說,我這副樣子足夠騙過他們的眼睛了。因為在行人來去匆匆的公共場所裡,人類往往會忽視不合規範的行為。但要是碰上專程來找我的人,拿著與我有關的資料,手裡也有一個校準過的可以用來掃描護衛戰士高度和重量的簡單掃描器,那麼我肯定會被找出來。

接受改造是合乎邏輯的選擇,但我還是寧願脫層皮,也不願意接受改造。

可我別無選擇。

經過一番爭論,我們決定採取一個最簡單且效果最好的改造方案,就是在我腿上和胳膊上各截去兩釐米。聽起來並不算是很大的改動,但這意味著我的身體比例不再同其他護衛戰士一樣了,我的走路姿勢和移動方式也會隨之改變。這一變動很合理,我也能欣然接受。

然後阿特告訴我,我們還需要改變控制我身體有機部位的程式碼,這樣它們才能長出毛髮來。

對於這個提議,我的第一反應是打死也不可能。我有頭髮,也有眉毛,這部分構造是護衛戰士和性愛機器人所共有的。雖然控制毛髮生長的程式碼會讓護衛戰士的頭髮保持在一個比較短的狀態,免得它妨礙到穿戴盔甲。當初創造合成體時,公司就希望我們長得像人類,以免我們的外表讓僱主覺得不舒服(其實我很想告訴公司,在人類看來,護衛戰士都是一群可怕的殺戮機器。事實上,無論我們長什麼樣,都會給人類帶來恐懼,不過沒人聽我的)。但我其他地方的皮膚都是沒有毛髮的。

我告訴阿特我喜歡現在這個樣子,多餘的毛髮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它告訴我說,它指的是人類皮膚的某些部位上會長的那種細小稀疏的絨毛。阿特做了一些分析,得到了一份清單,那上面列出了人類可能會在潛意識中注意到的一些生物特徵。在那份清單中,毛髮是唯一一種我們可以通過改變我的基本程式碼來使之生長的東西,阿特還提出它可以幫我把我胳膊、腿、胸口和背部的那些無機部位和有機部位之間的關節改造得更像強化物,就是人類為了醫療或者其他目的會在自己身體上安裝的那種無機部位。這裡,我指出一個問題,很多人類和強化人類都移除了自己身體上的毛髮,不管是因為愛乾淨還是愛美,再說也沒人喜歡身上長毛。阿特反駁說,那是因為人類不用擔心被識破護衛戰士的身份,所以他們怎麼折騰自己的身體都行。

我還想跟它爭辯,因為我現在不想贊同阿特說的任何話。但與從我胳膊和腿上截去兩釐米的金屬骨骼合成體,再改寫我的程式碼讓我的有機部位可以繼續圍繞新骨骼生長相比,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特還有一些更激進的替代方案,比如給我安裝與性相關的部位,我告訴它這絕對不可能。我沒有任何與性相關的部位,我覺得這樣非常好。我以前在娛樂節目上看過人類做愛,在執行合約的時候也見過,因為我當時被要求記錄僱主說過和做過的所有事。所以千萬別,心意我領了,但是這個方案絕對不行。堅決不要!

不過我確實拜託它幫我改造了一下後頸上的資料埠。那兒非常脆弱,我不想錯過這個能消除弱點的機會。

等我們就手術流程達成一致後,我來到了醫療套間門口。剛剛消過毒的醫療系統已經做好了手術準備,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抗菌劑氣味,我忍不住想起了每次我把受傷的僱主送進這種醫療套間裡的情景。我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手術失敗的種種可能,以及如果阿特真想對我不利的話,它會對我做出的一些可怕的事情。

阿特說:「你為什麼還拖著不進去呢?是不是還有什麼預備程式要率先完成?」

我沒有信任它的理由。雖然它一直想看有關人類和飛船的娛樂節目,每當劇裡的暴力顯得過於真實的時候,它都會感同身受地難過起來。

我嘆了口氣,脫掉了衣服,躺在了手術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