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一個箭步攔在他和我僱主的中間,抬起一隻手擋在他胸前,說:「停下。」

在大多數合約中,這就是我被允許和人類接觸的最大範圍,除非他們要求進一步的身體接觸。只要你做得像模像樣,你就會驚訝於這個手勢能起到多麼大的作用。雖然通常情況下我都穿著盔甲,戴著不透明的頭盔,而站在這裡的我只穿著普通人類的衣服,露出跟人類一樣的臉,氣勢也大不如前。不過說到底,他也不可能直接拿拳頭來打我,而且他也還沒有拔槍。

我完全可以像撕爛一張紙巾一樣把他撕成兩半。

他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程度,但他一定是從我臉上看出我一點兒也不怕他。我檢視了一下安保攝像頭,想看看我究竟是什麼樣子,結果發現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挺無聊的。這也不稀奇,因為我在工作的時候幾乎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只不過那時我穿著盔甲,沒人能看出來而已。

他明顯重新鼓足了勇氣,惡狠狠地問道:「你是誰?」

我的僱主們把椅子往後一推,都站了起來。拉米說:「這位是我們的安保顧問。」

他往後退了一步,不確定地瞥了另外兩人一眼。除他以外的那位男性是個人類保鏢,特蕾西則是一位女性強化人類。

我放下了胳膊,沒有輕舉妄動。我已經想出了能消滅他們三人的行動方案,不過那是最壞的打算,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人類可能會錯過很多細微的線索,但我能用自己的雙臂發射能量武器,這怎麼看也該是個紅色警告了。我恰好轉移了周圍人的注意力,能讓我有空去掃描安保攝像頭的頻道,找出究竟是誰發訊息嘀了我。

我用一個隧道入口附近公共區域裡的攝像頭拍到了一張照片。站在座位區域邊緣的那個身影跟我預想中的並不符合,我不得不再看一遍,這才看明白。它沒有穿盔甲,身體構造也不符合護衛戰士的標準;它有很多頭髮,髮絲是銀色的,髮梢染成了藍色和紫色,像達潘一樣向後梳去,編成了辮子,但它的髮型樣式比達潘的更復雜;它的面部特徵也和我不一樣,不過所有合成體的容貌都不一樣,是由那些用來製造我們有機部位的克隆人類材料隨機分配生成的;它的手臂光潔無毛,沒有外露出金屬,也沒有開炮孔。

它不是一個護衛戰士。

我看到的是一個性愛機器人。

「官方名稱可不叫這個。」阿特說。

官方名稱是「安撫配備」,不過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類命令的話,性愛機器人是不能在人類專屬區域內走動的,護衛戰士也一樣。肯定是有人派它到這兒來的。

阿特狠狠地捅了我一下,嚇得我一抽。我猛地從頻道中跳了出來,把剛剛的錄影回放了一下,免得跟不上這邊事情的進度。

特蕾西已經走到我們面前來了,說:「你們到底為什麼要找個安保顧問?」

拉米深吸了一口氣。我臨時建立了一個我和塔、達潘、瑪羅之間的加密私人頻道,然後敲了敲塔,說:「不要回答這個問題,別提到她想在穿梭飛船上殺掉你們的事。有事說事就行了。」提醒她們完全是我的一時衝動。特蕾西會親自前來,就是預料到了會有一場激烈的對峙,所以她才會帶著武裝保鏢。但現在我們也有一個優勢,那就是我們還沒死,他們的計劃被打亂了,所以我們有必要讓他們繼續手忙腳亂下去。

拉米撥出了那口氣,敲了敲我的頻道以示謝意,說:「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談談我們的檔案。」

瑪羅已經明白了我想做什麼,於是她在頻道里對拉米說:「繼續說,連坐下的機會都不要給他們。」

拉米的聲音聽起來更有自信了,繼續說道:「我們簽訂的僱傭合同裡並沒有允許你們刪除我們的私人工作成果。但我們決定同意你們的提議,退還簽約金,也請你們把檔案還給我們。」

通過安保攝像頭,我看到那個性愛機器人轉過身,從正後方的隧道離開了公共區域。

特蕾西說:「退還全部簽約金?」她顯然沒有料到她們會同意這個提議。

瑪羅傾身向前,說道:「我們在烏姆羅那裡開設了一個賬戶用來保管資金。只要你把檔案還給我們,我們可以立刻給你轉賬。」

特蕾西下巴微動,在私人頻道里說了些什麼,然後兩個保鏢慢慢後退。特蕾西走到我僱主的桌子旁邊,拉出一張椅子坐下。過了一會兒,拉米坐下了,達潘和瑪羅也跟著坐了下來。

我維持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談判上,然後又回到了公共頻道里。我開始提取歷史資料,想看看以前在發生採礦事故的那段時間裡,這個衛星上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活動記錄。

我的僱主在談判,而我則忍受著趴在我肩膀上偷看的阿特,一邊整理資料,一邊盯著監控攝像頭,忙得我頭都大了。我注意到有兩個潛在威脅進入了這個區域,是兩個強化人類。附近的桌邊也坐了三個潛在威脅(三人都對座位附近發生的這場衝突表現出了奇特的漠不關心)。

阿特又戳了我一下。

「我看見了!」我忍不住向它喊道。搜尋結果列出了一系列在正確時間段裡釋出的通知。通知上的警告顯示邊遠地區原材料和補給品貨運路線會發生改變,這些變化將會造成客運地鐵線路改道(這裡的地鐵指一個小規模的交通運輸系統,通常在港口和服務中心之間環狀執行,也有去往附近採礦設施的私人線路)。後面的通知裡提到為了彌補地鐵改道造成的損失,將會在附近修建一條全新的地鐵線路。

沒錯,就是這樣。從字裡行間能看出承包商不得不修建一條新的地鐵線路,這樣才能繞過通向突然關閉的採礦設施的那些隧道。那個突然關閉的地方一定就是迦納卡礦洞。

其他礦洞的關閉往往伴隨著當地利益條款的變動、社交頻道上人們對破產訴訟的過度好奇和對相關服務公司的影響,但這一次的情況則完全不同。有人付錢把公共頻道上的帖子都刪得一乾二淨。

談判已經進行到收尾階段。特蕾西站起來,朝我的僱主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桌子。拉米的臉上寫滿了懷疑;瑪羅看起來滿臉嚴肅;達潘則有些困惑又有些憤怒。

我結束了搜尋資料,走到桌邊。拉米看著特蕾西和她的保鏢們離開的身影,說:「來這裡真是個餿主意。」

達潘抗議地說道:「她說明天……」

瑪羅搖了搖頭說:「她只是撒了更多的謊而已。她是不會把檔案還給我們的。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在這裡就還給我們,或者當我們還在中轉環裡,就通過通訊頻道把檔案傳給我們,」她抬頭看著我,「我本來還不太相信穿梭飛船事故的,但現在……」

我還在用安保攝像頭追蹤著潛在威脅名單上那幾個人,並說道:「我們得走了,等到了別的地方再談吧。」

我們一離開,其中一個潛在威脅就站起來跟上了我們。我拍了拍阿特,讓它注意一下另外幾個人,以免他們真的是潛在威脅,而不是無辜的旁觀者。

我已經在站內地圖上標出了好幾條可行的路線,我最喜歡的路線是一條從主要居住區裡延伸出來的人行隧道。它沿途有各種各樣通往不同地鐵站臺的通道,人又不算很多。我敲了敲拉米的頻道,讓塔帶著另外兩個人走到前面的交匯處,衛星上最大的酒店就位於那裡。「可是我們住不起那個酒店。」正在聽我們對話的瑪羅小聲地插話道。

「不是讓你們住那裡。」我在頻道中告訴她們。公共頻道的宣傳冊裡承諾過,那個酒店擁有大堂和快速直達公共穿梭飛船升降槽的地鐵口。

我們進入了隧道,開始往下走。它有將近10米寬、4米高,中間部分光照充足,但兩側有些陰暗,還有深邃的分支隧道。這裡也有安保攝像頭,不過監控它們的系統並不高明。要是公司看見這一幕肯定會大發雷霆,因為他們沒有抓住這個可以提高僱主債券擔保和挖掘資料的機會。

隧道里還有其他人類,是一些穿著連體工作服和夾克衫的礦工,衣服上的標誌顯示他們都來自不同的礦井。他們不是技術人員就是後勤公司的員工,並且都腳步匆匆、成群結隊地行動。

走了8分鐘之後,隧道里其他人類大多都已經轉進了某一個地鐵入口。我通過頻道給僱主發訊息,「繼續走,別停下。我會在大堂裡跟你們碰面。」我故意走在後面,轉進了一個幽深的分支隧道里。我的僱主們繼續往前,沒有回頭看我。雖然我能看出來達潘很想回頭。

通過攝像頭,我看到了那個潛在威脅(或者說我的新目標)正沿著隧道快速前進。又有兩個新來的人類加入了他,現在我把他們指定為目標二號與目標三號。等到他們從我前面走過去,我又從地鐵入口鑽出來,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我掃描了他們,想看看他們有沒有帶能量武器,但沒有獲得讀數。三個目標都穿著夾克衫和長褲,側邊有很深的口袋。我在他們身上標記了七個可能攜帶刀具或可伸縮棍棒的地方。

三個目標看到我的僱主時,就放慢了腳步,還在不斷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我知道他們可能是在通過頻道向什麼人彙報,請求下一步的指示。不管這個人是誰,至少他現在還沒有取得安保攝像頭的控制權。

我緊隨其後,用兩隻眼睛來觀察目標,用安保攝像頭來觀察我自己,確保我沒有引起什麼注意,也不會上演黃雀在後的戲碼。阿特保持了沉默,不過我看得出來它是在饒有興趣地觀察我的工作。

擋在我和幾個目標之間的最後一批礦工們轉進了一個地鐵入口。我們已經走到了隧道的一個轉彎處,目前我的僱主和前方大約50米處的另一個彎道之間,一個人都沒有,安保攝像頭顯示我身後的隧道也空無一人。我必須要了結這件事了。我也跟在礦工們身後,拐進了那個地鐵入口。

礦工們登上了地鐵客艙,而我停在了地鐵入口前。艙門關上時噝噝作響,客艙很快就開走了。在安保攝像頭的畫面中,我看到目標二號的下巴微動,這表明他是用默讀的方式在頻道里說話。接著攝像頭的頻道就斷開了。

我轉過彎回到隧道里,開始狂奔。

這是有挺大風險的一個舉動,因為一旦我以最高速度移動,就會暴露自己不是人類的事實。但我還是趕在目標一號抓住拉米夾克衫袖子前到達了現場。我打斷了他的胳膊,一個肘擊打碎了他的下巴,然後把他甩到了目標二號身上。目標二號本來已經抽出了刀,正在逼近瑪羅,現在又轉過來對付我,但他不小心刺中了目標一號(這裡的不小心是我猜的,因為他們可能根本就不在乎隊友的死活)。目標二號踉踉蹌蹌地倒向一邊,我扔下目標一號,順便打爛了目標二號的膝蓋骨。目標三號趁此機會舉起了他的棍子,一棍打在了我的頭部左側和肩膀上,我得承認這一下就像被蒼蠅叮了一樣有點兒癢。我用左臂擋住他的第二次攻擊,右手一拳打斷了他的鎖骨,又一拳砸碎了他的髖骨。

他算是幸運的了,因為我只是覺得被蒼蠅叮了一下。

三個目標都倒在了地上,只有目標二號還有意識,雖然他只是蜷成一團嗚嗚地哭泣。我轉身看向我的僱主們。

拉米用一隻手捂住嘴,瑪羅瞪大眼睛、當場呆立,達潘兩隻手都舉到了空中。我在頻道里對她們說:「快去酒店,在大堂裡等我。不要跑,走就行了。」

瑪羅是第一個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她使勁點點頭,抓住拉米的手臂,戳了戳達潘的肩膀。拉米轉身欲走,但達潘提了一嘴:「安保呢?」

我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回答道:「他們叫人把攝像頭切斷了,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必須現在就走。」中轉環的公共頻道上說這裡沒有滴水不漏的安保措施,但各個安保公司應該對離他們責任內領地最近的公共區域負責。這個地點顯然是經過精心計算之後挑選出來的,因為它超出了救援會及時趕到的區域範圍。背後做了這種事,還幫那幾個目標切斷攝像頭的人一定是個老謀深算的傢伙。我不覺得他們會立刻做出反應,不過我們確實需要比他們更快一步採取行動。

拉米低聲說:「走吧。」她們又向前走去,比正常走路快一點兒,但沒有跑起來。

我轉向仍有意識的目標二號,按住他脖子上的動脈,直到他昏了過去。

我已經黑進了攝像頭系統,刪除了剛剛打鬥區域前後幾個攝像頭裡的臨時儲存內容。如果有人想要追究這裡發生的事,這個舉動就能幫我掩蓋事情真相。但是特蕾西見過我,她會知道是我做的。我只能寄希望於這幾個孩子這次能聽我的,趕緊乖乖離開吧。

我來到了各個通道和地鐵站的交匯處,周圍四處都是支起的小攤,賣著包裝食品、頻道接入器、洗漱用品和一些人類喜歡的其他東西。雖然不算擁擠,但行人絡繹不絕。酒店的入口就在另一邊。

酒店大堂建在平臺上,俯瞰著下面一座全息雕塑——在一個敞開的裂縫中,四壁都長出了巨型水晶結構。從頻道里給出的說明來看,這應該是一座富有現實主義色彩的雕塑,但我對拉維海洛的採礦業是否真的名副其實充滿了懷疑。尤其是在採礦機器人真的挖到礦藏之後。

在辦理入住的那個平臺上,我見到了我的僱主們。她們坐在一個無靠背的圓形沙發上,那玩意兒看起來更像一個裝飾品,而不是能坐的傢俱。

我到她們面前坐下了。

拉米說:「他們想殺了我們。」

「第二次了。」我回複道。

拉米咬了咬嘴唇,說:「我相信你說的關於穿梭飛船的事。我相信你……」

「但這次是你親眼所見。」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中間有很大差距。就算是護衛戰士也一樣。

瑪羅揉了揉眼睛,說:「是啊,我們就是一群白痴。特蕾西是絕對不會讓我們用簽約金換回檔案的。」

「確實,她從一開始就沒這樣打算過。」我同意她說的話。

拉米用手肘碰了碰她說:「你是對的。」

瑪羅看起來更沮喪了,說道:「我寧願我是錯的。」

達潘痛心疾首地說:「我們的工作全白費了。」

拉米摟住了她說:「最起碼我們都還活著。」塔看著我,「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說:「我把你們送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