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來面向我說:「去抓她,把她押來這裡,」接著不容置疑地切斷通訊器,指揮一個「德落」護衛戰士走過來,「這個護衛戰士會協助你一起行動。」
我靜靜地等著它走近,然後轉身和它保持平行,一同爬下山坡進入樹林內。
在假設藍衣領導人已經對「德落」護衛戰士下達了除掉我的指令的前提下,我按計劃繼續行動。如果這個推測是錯誤的話,一切計劃都會變成無稽之談,曼莎和我會立馬被處死,更別提拯救其他成員的性命了。
我們抵達高地邊緣即將進入樹林,這時四周的灌木樹枝把我們遮擋得嚴嚴實實。我找準機會一下子用手臂環過那個護衛戰士的脖子,亮出武器一舉擊中了它頭盔的一側,成功摧毀了通訊裝置。它單膝跪地,用炮彈噴射裝置瞄準我,能源槍也從盔甲內伸出準備開火。
這個護衛戰士被戰鬥覆蓋模組掌控了,它的許可權頻道及通訊系統統統被切斷,無法大喊求救。雖說很大程度上,「灰泣」可能也沒有賦予它太多自由行動的許可權。除非那些人明確下達命令允許護衛戰士求救,否則哪怕通訊裝置完好,它也無法求救。我感覺這個推斷八九不離十,因為它除了設法殺掉我以外,並沒有其他舉動。
我們抱作一團順著山坡滾落,一路壓倒了無數灌木叢。當我成功卸掉了它的武器後,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因為顯然我的肉搏技術更加高超。之後,這場戰鬥便塵埃落定了。
我知道自己說過,護衛戰士之間並不會有任何情感互動,但此時此刻,我衷心希望這不是原來「德落」的護衛戰士。也許它還保留著一絲自己的意識,被困在大腦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傷害客戶,但這只是個人猜測。無論如何,「德落」團滅已是既定的事實,我們作為護衛戰士,也從來沒有任何自主選擇的權利。
我剛站起身,曼莎就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她手裡還握著一把採礦工具鑽。我對她簡單說了下情況:「計劃有變,你現在得假裝是我的俘虜。」
她看了看我,然後又望了眼倒在地面的「德落」護衛戰士,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解釋這個情況?」
我開始摘除身上每一塊帶有「奧克斯守護組織」標誌的盔甲部件,隨著金屬塊叮噹墜地,我彎腰將「德落」護衛戰士扶起來,說道:「我會假扮成它來行動,它就裝成我留在這裡。」
曼莎扔下手中的採礦鑽,跑過來俯下身開始幫我。由於時間過於緊迫,沒辦法換掉全身盔甲,所以只能儘量加快速度。首先是兩側肩膀及腿部印有盔甲庫存編號的部分,然後是前胸後背印有奧克斯標誌的部件。她還抓起一把泥土,混合死去的護衛戰士的血液抹在剩餘盔甲上面,以防我們遺漏了什麼顯著印記。通常護衛戰士作為批次生產的流水線產品,從身高、體形再到走路姿勢等都是如出一轍的,所以這樣的偽裝也許能行得通。雖然我也不能完全確定,但是計劃必須執行下去,必須把這幫人從這個地方引開。
重新戴上看不見臉的頭盔後,我對曼莎說:「現在必須馬上行動。」
她點點頭,大口喘著氣,與其說是累了,不如說是因為過於緊張,說道:「我準備好了。」
我架著曼莎的手臂,假裝正使力把她拖回「灰泣」成員那裡,而她一路都在大聲喊叫並拼命掙扎,讓我們的「壞人+人質」組合更具可信度。
我登上高地後發現,那裡已經停著一架「灰泣」飛行器了。我把曼莎帶到藍衣領導人面前,她率先開口問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達成了共識嗎?」
藍衣領導人問:「你就是守護組織的最高領導者?」
我繃緊了神經,如果他們膽敢傷害她,我一定忍不住動手,然後就會毀了整個計劃。好在綠衣手下已經轉身踏入機艙,駕駛座及副駕駛座也坐著兩個人類,我們面前只剩下藍衣領導人和黃衣手下。曼莎鎮定地回答道:「沒錯。」
黃衣手下走了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盔一側,天知道我做了多大努力才剋制住擰下那隻手的衝動。請把如此強大的剋制能力列入個人記錄,謝謝。
隨後他收回手說道:「通訊器壞了。」
藍衣領導人轉向曼莎說道:「我們知道你的下屬正在嘗試手動發射烽火裝置。如果你能跟我們一起過去,我承諾絕不傷害他,然後大家可以繼續協商解決方案,達成雙方共贏。」她的談話技巧確實高超,也許當初正是她通過通訊器說服「德落」開啟了基地大門。
曼莎猶豫了,我知道她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太快給出答案,實際上,我們的目的正是要把這群人吸引到其他地方去。過了一會兒,她回答道:「可以。」
距離我上一次搭乘飛行器貨艙貌似已經過去很久了,而這次本該是一次舒服而溫馨的體驗,只可惜這裡並不是我們自己的貨艙。這架「跳躍號」同樣屬於公司產品,我設法入侵了它的許可權頻道,只不過全程都得小心翼翼,以免被發現。因為以往無數次偷偷看連續劇,所以我做這種事情可謂得心應手。
安保系統依舊正常執行並保持隨行記錄,而在返程運輸器到達之前,「灰泣」肯定會想辦法清理乾淨記錄資料。其實以前也有客戶嘗試過這麼做,畢竟沒人喜歡自己的私人資訊被售賣出去,但公司有專門的分析師監測著這種行為,也不曉得他們清不清楚這點。否則即使我們最後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公司也可能會以「擅自清除資料資料」為由把他們給抓起來,只可惜這也算不上是讓人欣慰的好訊息。
當我成功連入許可權頻道的時候,剛好聽見了曼莎的聲音,她說:「地圖上未標示的區域存在一些殘留物,它們發出的訊號強大到足以混淆我們的地圖成像功能,所以你們才能發現它們,對嗎?」
這正是巴拉德瓦傑昨晚得出的結論。那片區域裡地圖成像功能之所以會失效,並不是因為遭受蓄意破壞,而是由於岩層下深埋著以前的殘留物,它們發出的強烈訊號導致了裝置的執行錯誤。很久以前這個地方是有人居住的,所以具有相當大的考古價值。這就意味著這顆星球應當被官方封鎖,只允許考古團隊前來勘察,哪怕是債券公司也不得提出異議。
看來「灰泣」的算盤打得很好——在清除掉我們之後,他們可以自己挖掘和開採這裡的殘留文物,大發一筆橫財。
「這不屬於我們應該討論的內容,」藍衣領導人岔開話題,「我只想知道最終我們該如何達成共識。」
「首先你得保證,不會像‘德落’那樣殺光我們,」曼莎語氣平穩,「一旦我們跟家裡取得聯絡,馬上就可以安排交接資金,只是你們如何能確保自己不會出爾反爾?」
隨後一陣寂靜。太好了,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良久,藍衣領導人開口說道:「你沒有選擇餘地,只能相信我們。」
在談話間飛行速度下降,看來要著陸了。到目前為止,我入侵許可權的過程中並沒有觸發任何警示,這讓我謹慎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絲樂觀。我們已經盡最大努力為李萍和古拉辛引開了大部分兵力,他們的任務就是瞞過僅剩的一個護衛戰士(希望這真的是最後一個,向老天祈禱,他們基地裡可千萬別又冒出一堆護衛戰士),然後穿過警戒線,靠近「灰泣」基地併入侵中心繫統許可權。古拉辛已經識破了對方通過自己的中心繫統入侵我們中心繫統的把戲,只是他需要距離「灰泣」基地足夠近,才可以啟用烽火裝置。為此,我們必須設法引開大部分護衛戰士,以降低被發現的風險。
大致計劃就是如此,只希望在不把曼莎置於險境的前提下,我們能順利達成目標。畢竟當前形勢危急,也沒有太多時間讓我們瞻前顧後了。
飛行器經過一陣顛簸後著陸,我鬆了一口氣,剛才那陣顛簸,估計把不少人類的牙齒都給震鬆了吧。收拾好思緒後,我跟著其他護衛戰士爬出了貨艙。
現在我們距離「灰泣」基地大概有好幾千米,飛行器降落在一塊巨大岩石上,石塊下方可以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由於剛才飛行器降落的動靜過大,所以生活在那裡的一群鳥類生物和其他動物都止不住地怒叫。
遠處烏雲密佈,眼看一場大雨就要來臨,陰暗的天空中都快看不見行星光環了。我定睛一看,烽火裝置的運輸工具距離發射三腳支架只有十米左右遠。哦不,它們靠得太近了。
我跟其他三個護衛戰士組成一支安全巡視編隊,身後一排無人機起飛四散去建立警戒線,接著人類開始陸續下機。我努力控制自己雙眼不往那邊看,其實內心很想向曼莎請求行動指示。如果我是孤身一人,就能非常輕鬆地偷偷從這個高地上溜走,但我必須帶她一起安全撤離。
一行人走了過來,藍衣領導人跟綠色手下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在他們身後鬆鬆散散地跟著,唯恐一下子超過了領導。其中一人大概是收到了護衛戰士及無人機的彙報,開口說道:「沒有發現入侵者。」藍衣領導人沒有回答,只是指揮兩個「灰泣」護衛戰士往烽火裝置那邊趕去。
好吧,問題來了。其實之前我也提過的,公司非常摳門。比方說,遇到了緊急情況需要發射烽火裝置(就是通過發射脈衝穿越蟲洞什麼的),這是個單向過程,發完以後不會收到回覆,這些裝置都是一次性的。不僅如此,烽火裝置不包含任何安全防範措施,連運輸工具都是最便宜的那款,質量堪憂。這也是搭建烽火裝置要跟基地保持一定距離的原因,並且在發射之前,人都要躲得遠遠的,以防被燒死。
原本,我跟曼莎只負責將「灰泣」成員及護衛戰士引到這裡,然後古拉辛他們負責啟用烽火裝置,我們功成身退。現在看來,很可能所有人都要被烽火裝置發射時噴出的高溫火焰給直接烤熟了。
因為之前藍衣領導人執意要抓曼莎,所以已經耽擱了很久。那兩個護衛戰士還在繞著發射裝置轉悠,想要找到任何被介入的跡象,而我決定不再等下去了,於是開始朝曼莎走去。
黃衣手下第一個注意到我的行動,他大概通過通訊頻道跟藍衣領導人說了些什麼。下一秒,她也轉過頭來盯著我。
當「德落」的護衛戰士一個箭步衝上來朝我開火的時候,我看到烽火裝置的開啟顯示燈已經亮起。下一刻我向前猛衝,一個翻滾,然後快速架起背後的炮彈發射裝置給了它一記回禮。雖然我的盔甲上出現許多彈孔,但我成功放倒了敵人。電光石火之間,曼莎朝「跳躍號」另一側閃了過去。這時,這片高地開始如發生地震一般死命晃動。烽火裝置進入初始驅動階段後,它的外層套管剝落,掉入三腳支架的底部,之後進入點火發射的預備階段。那兩個護衛戰士沒有避開——藍衣領導人驚慌之下竟把它們凍在了原地。
忽然,一顆子彈穿透了我大腿處盔甲相對薄弱的關節位置。我忍著劇痛,繞到「跳躍號」另一側找到曼莎後,帶著她從巖塊邊緣滑了下去。我以背部著地,一手護著她的頭免受傷害,另一隻手努力保持平衡。下一刻我倆都被髮射裝置波及,一頭撞入樹林當中,敵人的槍彈隨即而至,擊中了我的……
使用者單位離線。(系統提示聲)
我滑行好一段距離後才停了下來。哎喲,疼死我了。我要死不活地躺在一處佈滿岩石樹林的峽谷內。曼莎坐在我旁邊輕輕抱著一條手臂,她看上去好像骨折了,她的外套上沾滿了汙漬和淚水。
曼莎正對著通訊器低聲吩咐道:「小心點兒,如果被他們的掃描器發現……」
使用者單位離線。(系統提示聲)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古拉辛的聲音響起,他居然就站在我們面前,我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斷片兒了。他倆一直都只靠雙腿行走,橫穿一片森林才能到達「灰泣」基地,按照原定計劃,我跟曼莎應該開著小型「跳躍號」去接他們的,可惜現在已經偏離了計劃。總的來說好歹是達到了預期效果,所以,盡情歡呼吧。
李萍彎下腰來檢查我的傷勢時,我突然說道:「這個護衛戰士已經處於效能最低值,建議直接丟棄。」這是一個自動程式,在發生毀滅性的故障時就會觸發。而就我自身而言,也不想被他們搬來搬去的,因為這些傷口實在是太疼了,「根據合同條款,允許你們……」
「閉嘴!」曼莎厲聲怒喝,「你給我閉上這該死的嘴,我們不會丟下你的!」
我的視野又開始發黑,意識也逐漸昏沉,我很肯定自己目前正處於系統崩壞的邊緣。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明一滅的閃光,大概是已經回到了小型「跳躍號」上。我能聽見周圍的人類在討論著什麼,而阿拉達正握著我的手。接著我被轉移到了大型「跳躍號」上,從驅動的轟鳴聲及許可權發出的一陣陣電波可以得知,返程運輸器正緩緩抬起我們登上甲板。
可算是來了,我感到內心一陣寬慰,「大家都安全了」的念頭一閃而過。放鬆下來的一瞬間,我就直接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