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了第二天約定的時間,我和曼莎駕駛「跳躍號」朝指定地點飛去。古拉辛和李萍將一架無人機改造了一番,裝上了功能有限的掃描元件(功能有限是因為無人機實在是太小了,稍微長點兒或者寬點兒的掃描器都沒辦法容納)。為了獲得觀測整個區域的良好視野,昨晚我就指揮它飛到大氣層中去了。

指定地點距離對方基地很近,大概只有兩千米,看起來跟「德落」基地很像。從基地規模和護衛戰士數目來推測(當然還得算上當初被曼莎用採礦鑽幹掉的那個),「邪惡調查隊」大概包含三十至四十個成員。顯然對方非常自信,畢竟他們能夠入侵我們的系統,所以早就知道我們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科研團隊,再加上一個程式錯亂的二手護衛戰士,在他們看來,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只希望他們還沒有意識到,我這個二手護衛戰士能有多瘋狂。

「跳躍號」的掃描雷達上出現了第一個光點,這意味著他們來了。曼莎第一時間開啟通訊外放裝置說:「‘灰泣’組織,我的團隊已經知曉了你們在這顆星球上所做的一切,並把鐵證分別藏在了幾個不同的地方設好程式,無論交通傳輸工具何時抵達都會馬上把資料傳送過去,」她頓了頓,等過了大概三秒後繼續說道,「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早已找到了地圖缺失的部分。」

現場靜默了一段時間。我降低飛行速度,掃描周邊是否藏有敵方武器,雖然現在我們幾乎等同於活靶子,但他們依然沒有輕易開火。

通訊頻道忽然被啟用了,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我們可以先商量一下,然後再達成共識,」四周夾雜著各種掃描及反向掃描的電流交錯聲,這聲音卻毫無起伏,「降落飛行器,我們可以談談。」

曼莎等了一分鐘左右,假裝正在考慮,然後回答:「我會派護衛戰士前去談話。」說完不顧對方反應,她一下子切斷了通訊頻道。

隨著「跳躍號」逐漸靠近,我們終於看清了整個場地。這是一個四周被樹木環繞的低矮山地,他們的基地就建在西面。由於繁茂的樹林覆蓋了大部分割槽域,基地穹頂及交通工具停放坪都修建在寬廣高地上。基於公司的安全保障要求,如果客戶提出要把基地建在非平坦地形區域時,那麼就需要支付額外的搭建費用;若不想給,債券擔保金額會上漲得更加厲害。正因為想到這個建築特點,我的計劃才得以成形。

這片開闊的高地上站著七個身影——四個護衛戰士及三個分別穿著藍、綠、黃三色作戰服的人類。如果這幫人遵循「每十人需要租賃一個護衛戰士」的常規的話,那就意味著,基地裡面還有一個護衛戰士和至少四十七個人類。我把飛行器降落至高地一處相對平坦的岩石上,這裡被大量樹木及灌木叢所覆蓋,遮擋了來自外部的視線。

將飛行控制台設定為待命模式之後,我望向曼莎。她的雙唇緊緊抿著,好像想跟我說些什麼,但又努力壓制著自己,隨後只是向我堅定地點了點頭,說道:「祝你好運。」

我感覺自己也應該說點兒什麼,可是又覺得毫無頭緒,尷尬地跟她對視了幾秒,然後戴上頭盔,以最快的速度跳下了飛行器。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林,一邊細聽周圍的動靜,以防第五個護衛戰士正躲在哪個角落準備偷襲。不過四周十分安靜,沒有什麼異動。於是我離開了掩體,爬上巖山斜坡來到高地。我朝那幫人走了過去,通訊器發出了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他們示意我靠近一點兒。

好吧,這真是太讓人感到寬慰了,千萬不要搞砸,否則你就是個大笨蛋。我心裡默唸著,往前走去。

在相隔幾米的距離,我停下腳步,開啟通訊頻道說道:「我是‘奧克斯守護組織’調查團隊配備的護衛戰士,現在代表客戶前來協商。」

語音剛落,我就感到身體一滯——一道捆綁訊號突然從那邊傳來,試圖控制我的調控中樞,然後凍結我。看來他們是打算先固定住我,接著再把戰鬥覆蓋模組塞入我的資料埠。這也是為何我們會面的地方距離他們基地如此之近,因為植入晶片需要專業裝置,沒有人可以單純通過許可權說幾句話就能掌控護衛戰士。

其中一個人類走了過來,我開口道:「我猜你們現在打算再一次給我植入戰鬥覆蓋模組,然後把我送回去殺光他們。」說話的同時,我開啟槍口並架起嵌在手臂裡的武器,威懾對面一番後,又收了回來,「我不建議這樣做。」

其他護衛戰士馬上進入警戒模式,剛才想要靠近的人類僵住了,立馬縮了回去。他們的肢體語言透露出驚慌的情緒,我能聽見他們在內部系統談話時發出的微弱電波交流的聲響。我再次開口:「有人想發表一下感想嗎?」

對面「窸窸窣窣」的談話聲瞬間消失了,但沒有人做出回答。這才是正常的表現。我這輩子遇到的唯一想要跟護衛戰士聊天的人類,也只有我的那幫怪咖客戶了。

沒人說話,我只好自問自答道:「我有一個備選方案,可以解決雙方的問題。」

聞言,藍衣人帶著明顯的懷疑態度反問道:「你說你有解決方案?」這聲音聽起來跟那個在我們基地提出見面要求的是同一人。她現在大概覺得很荒謬,畢竟對他們來說,跟我交談大概等同於跟「跳躍號」或者一把採礦鑽說話。

我繼續說:「你們並不是第一批入侵‘奧克斯守護組織’中心繫統的人。」

藍衣人開啟通訊頻道想要說些什麼,由此我無意中聽見另外一個人低語:「這只是個小把戲,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教它怎麼說話。」

「你們的掃描器應該可以證明,我的內部通訊裝置已經被切斷,」接下來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哪怕很不容易,但我必須要說出來,誰讓這也是那該死的計劃的一部分呢,「我的調控中樞也已經被破解,」很好,搞定了,下一部分又可以繼續撒謊,「但是他們並不清楚這一點,所以我很樂意促成對大家都有利的提案。」

藍衣人問道:「那麼他們宣稱知道我們來這裡的原因,說的是真話嗎?」

這種問題可真是煩人,雖然當初制訂計劃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針對這一問題討論了足夠長的時間。

「你們通過戰鬥覆蓋模組控制了‘德落’的護衛戰士,讓它們看起來像是發生故障而暴走叛變的。如果你覺得一個真正暴走的護衛戰士會好好回答問題,那麼接下來幾分鐘我會給你好好地上一堂課。」

藍衣領導人「啪」的一下把我切出了他們的通訊頻道,隨後開始內部討論。四周陷入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連通頻道問我:「什麼提案?」

「我可以把你們需要的資訊發給你,作為交換,你要帶我登上返程運輸器,把我列入破損庫存,不讓其他人發現。」這樣一來,公司那邊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居然跑了回來。然後我會趁運輸器在中轉站停靠時,藉助四周混亂的環境悄悄溜走。理論上這是個完美計劃。

那邊再次陷入沉默。我猜他們也在假裝猶豫思考,然後我聽見藍衣領導人說道:「我們答應你的提案。如果你在撒謊,我們會直接銷燬你。」

這個回答可夠敷衍的,看來他們還是打算在離開這顆星球之前,給我植入戰鬥覆蓋模組。

她再次問道:「你說的資訊是指什麼?」

我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道:「首先把我從物資庫存裡移出來,我知道你們現在還能連入我們的中心繫統。」

藍衣領導人不耐煩地朝她的同夥打了個手勢,黃衣手下彙報道:「重啟他們的中心繫統需要一些時間。」

我順勢表示:「那麼現在開始重啟系統,把指令排入佇列,然後在許可權頻道上展示出來,最後我會把你們想要的資訊交給你們。」

藍衣領導人再次把通訊頻道切回內部討論,跟黃衣手下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大約三分鐘後,通訊頻道重新開啟,他們給了我訪問許可權的臨時許可,指令也已經輸入完畢。當然,事情結束之後他們肯定會把它刪掉。重要的是,我們的中心繫統已經被重新啟用。我需要做的就是全程裝出一副信任的樣子,以此來矇蔽他們。現在已經快進入計劃最為關鍵的環節,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是時候要丟擲一記重擊了,我對他們說:「由於你們炸燬了我客戶的烽火裝置,所以他們現在派出了一支隊伍前往你們烽火裝置的位置,準備在現場人工發射。」

雖然只是臨時接入許可權,但從肢體語言能看出,這一席話顯然讓他們大驚失色——幾人非常慌張,手腳不受控制地亂擺,顯得既無措又害怕。黃衣手下心神不寧地來回挪動,綠衣手下一直盯著藍衣領導人,而藍衣領導人用索然無味的單調口音反駁道:「這不可能。」

我淡淡回答:「他們中的一個成員不僅是強化人類,還是一個系統工程師。他有能力人工發射烽火裝置,不信你們可以查查中心繫統裡面的資料資料,他是專門負責測量工作的古拉辛博士。」

藍衣領導人渾身上下都繃得緊緊的,努力抑制著驚慌。看得出來,她非常不希望任何人在這個節骨眼兒進入這顆星球,至少也要等到解決掉所有目擊證人之後。

綠衣手下說道:「這不是真的!」

黃衣手下聲音不穩,帶著明顯的恐慌說:「但是我們不可以冒險。」

聽到他這麼說,藍衣領導人馬上轉過身來說:「所以說,還是有可能的?」

黃衣手下有點兒猶豫地說道:「我不知道,一般來說公司系統是專用的,只是……若他們擁有一個懂得如何破解系統的強化人類……」

「我們必須馬上趕過去,」藍衣領導人一邊說著一邊轉向我,「護衛戰士,告訴你的客戶,我們已經達成共識,讓她離開飛行器到這裡來。」

哇噢,好吧,這個發展跟我預期的不一樣,原本以為他們會直接離開的。(昨晚制訂計劃的時候古拉辛就說過,若是出現這種情況,整個計劃就會徹底崩盤,還真被這個烏鴉嘴給說中了。)

然而我不可能避開「灰泣」成員的察覺來開啟通訊器,或者連入「跳躍號」許可權通知曼莎。無論如何,我也得把這幾個人及護衛戰士引離基地。各種念頭從腦海裡閃過,我答道:「她知道你們心懷不軌,是不會過來的,」忽然一個絕妙的主意跳了出來,於是我又補充了一句,「她可是一個非聯合政治體星球的管理者,頭腦聰明得很。」

「你說什麼?」綠衣手下逼問,「什麼政治體?」

我反問:「那你們覺得這個團隊憑什麼被稱為‘守護組織’呢?」

這下他們也顧不上開啟內部討論模式了,黃衣手下已經嚷嚷出聲:「我們不能殺她,否則後續調查……」

綠衣手下表示贊同,說道:「沒錯,我們可以先控制住她,等談好條件之後再釋放。」

藍衣領導人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說:「白費功夫,如果她失蹤了,調查一樣也會徹底執行。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阻止他們發射烽火裝置,其他事情可以稍後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