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有人類都在一邊估算著「跳躍號」上的物資儲備量,一邊熱火朝天地討論下一步要怎麼做。我們知道「邪惡調查隊」能夠入侵中心繫統,所以他們瞭解我們所有評估地點的具體位置,順便一提,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是拉提希取的。就目前的情形來看,我們只能去一個全新的地點,才能避開敵人。

歐弗思和拉提希快速衡量了一番地圖,最終確定了落腳點——位於濃密熱帶叢林裡的一連串岩石山。那裡生活著一大群動物,能夠幫我們躲開生命跡象掃描器器的搜尋。曼莎和李萍分別降低「跳躍號」飛行的高度,在岩石山崖之間待命。我放出幾架無人機,在觀測了四周的環境後,兩架「跳躍號」才先後著陸。隨後,我在周圍設定了警戒線。

其實這個地方也不見得很安全。「跳躍號」上有幾個生存工具箱,但看起來並沒有人對此感興趣,大家都選擇待在飛行器裡,通過內部通訊許可權進行交流。顯然這種體驗對他們來說並不舒服(公共衛生設施又小又有限),但是會讓人充滿安全感。周圍警戒範圍內,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動物跑來跑去,對我們展示出強烈的好奇心。只不過,部分生物可能極具攻擊性,它們的危險係數絲毫不亞於正在追殺我們的壞人。

我帶著幾架無人機走出機艙,打算四處偵察一番,以確保附近沒有大型危險生物。大型的意思是,能在半夜三更之際一下子把小型「跳躍號」給拖走的那種。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可以獨自思考的空間。他們已經發現了我的調控中樞被破解的事實,雖說曼莎承諾不會向公司報告這件事,但我還是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如果你把合成體看作一半機械一半有機的組合形式,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這樣聽上去,好像把兩個部分完全分離似的,機械那一半就該無條件聽從上級命令完成任務,有機那一半則一心只想保全自身並從混亂中逃離。事實恰恰相反,我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個體,我一直滿心疑惑,從來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應該去做什麼、到底需要做什麼。

也許我應該直接離開,讓他們自己去收拾這個爛攤子。但是我一旦想到撒手不管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比如說阿拉達和拉提希被粗暴的護衛戰士抓住,內心就會感到一陣絞痛。我真的不想對現實人類產生任何情感,事實上,我對他們的喜愛已經無限接近我最愛的連續劇——《穆恩庇護所興衰史》的程度了。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離開這顆荒涼的星球,跑到其他地方生活,直到電池能源耗盡?若真打算這麼幹的話,那就得做好規劃,還要下載好足夠多的娛樂節目。雖說我並不認為這能支撐到最後一刻,因為根據說明書來看,我的執行時長足足還有成千上萬個小時呢。

換句話說,哪兒有人會樂意從早到晚一直只看連續劇,這麼傻的事情連我都不會做。

巡視回來後,我發現歐弗思已經裝好了遠端感應裝置,如果有人掃描這片區域的話,就會及時發出警示。到了休息時間,所有人類都陸續爬上兩架「跳躍號」準備就寢,我在許可權頻道迅速點了點人數,確保他們一個不少地待在這裡。不過曼莎只是靜靜地站在舷梯旁不動,我猜這是想要和我私下談話的意思。

我暫時關閉了外部通訊許可權,然後便聽見曼莎說道:「我知道你戴著頭盔會感覺更加自在,只是現在形勢變了,我想大家都需要看看你的臉。」

我不想摘下頭盔,尤其是現在。他們已經知道太多太多有關我的事情了。可我需要他們的信任,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敵人下毒手之前,或者說在這片危機重重的荒野之地,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不是以之前那種半桶水的敷衍態度,而是全身心投入任務中去。只不過我真的很抗拒摘下頭盔,只能悶悶回答道:「通常,人類直接把我當成機器人反而會更好。」

「或許吧,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的話,」曼莎沒有嘗試跟我眼神接觸,她的視線稍微往一側偏移,儘量不讓我感到任何不適,真是太體貼了,「但是現在形勢危急,如果大家都把你當成一個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類,事情會好辦許多。而這也是我個人對你的看法。」

這番話簡直讓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也不清楚這樣形容恰不恰當,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描述了。心潮澎湃了近一分鐘後,我努力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後摘下頭盔握在手裡,其餘部位則收進了盔甲裡。

「非常感謝。」曼莎會心一笑,然後我們走回大型「跳躍號」。機艙內堆滿了各種裝置和物資,都是當初逃離基地的時候丟上來的。大家正積極地分裝整理,時不時還聊上幾句。

「如果他們重新啟動了衛星功能的話……」拉提希正說著,阿拉達突然插嘴道:「不會的,他們不會冒那個險,除非已經抓住我們了。」

李萍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了過來,夾雜著憤怒和挫敗的情緒,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真想知道這群渾蛋都是些什麼人!」

「先不管這個,我們得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行動。」曼莎打斷了他們的閒聊,她走到機艙後方,找了個可以一覽整個空間的位置坐下。所有人都面向她坐了下來,拉提希把移動座位的方向調了調,我也在右邊長凳靠牆的位置坐下,望著許可權投影過來的影像——小型「跳躍號」裡的其他成員也都正襟危坐,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等所有人都集中了注意力,曼莎說道:「除此之外,我也很樂於回答另外一個問題。」

聞言,古拉辛充滿期待地盯著我。「嘖」,她指的才不是我,白痴。

拉提希悶悶不樂地點頭,問道:「為什麼啊?他們為什麼想要殺掉我們?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呢?」

「或許這一切都跟我們地圖上缺失的內容有聯絡,」歐弗思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許可權頻道上的影像展示出來,「他們想從那些未知區域裡得到些什麼,這些東西絕不能被其他人發現,所以寧可千方百計地除掉‘德落’跟我們。」

曼莎站起身來說道:「那麼根據你們的分析,得出什麼結論了嗎?」

在許可權頻道上,阿拉達跟巴拉德瓦傑及沃勒斯庫快速商量了一會兒,說道:「還沒有,測試還沒能全部完成,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探討的地方。」

「難道他們真的認為可以逃過法律的制裁嗎?」拉提希將座椅轉過來,彷彿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答案,「顯然,這幫人可以輕易破解公司系統和衛星程式,然後打算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護衛戰士身上……只不過,事情哪兒有這麼簡單。官方調查一定會非常徹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一點他們也應該清楚。」

問題是,現在已經有太多因素被擺到了明面上,但其中很多細節其實我們並不清楚。然而長久以來,我已經養成了「有問必答」的習慣,即使調控中樞已經失效,在他直接向我丟擲一個明確的問題時,我也習慣性地回答:「大概他們非常確信,公司或者你們的受益人只會把注意力放在失控的護衛戰士身上,其他的便不再深究。但我想說,除非你們背後的政治或資本力量毫不在意你們的生死,否則那幫人就別想輕易抹去兩個調查團隊人員的性命。那麼,‘德落’的上級,還有你們的上級,會在乎這點嗎?」

出於某種不明原因,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了過來,逼得我不得不把頭轉向左邊。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但現在這情形,我緊張到連有機部位都開始出汗。我想要重新戴上頭盔,可是又記起剛才和曼莎談話的內容,硬生生地收住了手。

沃勒斯庫對此很是驚訝,問道:「你不知道我們是誰嗎?公司沒有告訴你?」

「我的初始下載資源裡面包含你們的資訊資料包,」我撇開臉,緊緊盯著窗外巖山後方濃密的墨綠色森林,對於自己消極怠工的做法實在是有點兒羞於啟齒,「但我沒有開啟閱讀過。」

阿拉達輕輕地發問:「為什麼不呢?」

被那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我想不出一個恰當的謊言,只能如實回答:「因為我不在乎。」

古拉辛譏笑道:「你居然覺得這樣就能騙過我們。」

我感到臉上的肌肉開始抖動,下巴變得緊繃,心底的怒火讓我難以抑制這些下意識的生理反應,說道:「那麼我儘量表達得準確些。事實上我就是漠不關心,還有點兒想發火,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他不依不饒地繼續問:「你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看著你?」

我的下巴緊繃到一定程度,甚至執行許可權都開始發出效能穩定性警報了。我硬邦邦地回道:「你沒必要盯著我看,我又不是性愛型號。」

此話一齣,拉提希瞬間發出一聲怪叫,但不是衝著我來的,「古拉辛,都告訴你它很害羞的。」

歐弗思也插話說道:「它不願意跟人類互動不是很正常嗎?你也清楚外面是怎麼對待合成體的。尤其是在聯合政治體系的環境下,它們的處境很惡劣。」

古拉辛轉過頭望著我說:「即使沒有了調控中樞,我們也可以通過盯著你看來懲罰你。」

我毫不畏懼地看回去並說道:「也許有點兒作用,不過別忘了,我的手臂可是裝有槍的。」

這時,曼莎帶著嘲諷意味的聲音響起:「好了,古拉辛。它正在威脅你,但並沒有付諸暴力行動,這下滿意了嗎?」

古拉辛往後倒回了座位,說道:「暫時還成。」這貨剛才是在測試我?膽子挺大啊,不過腦子看起來不太好使。他繼續對我說:「我需要確保你並沒有受到任何外部因素控制,不會對大家造成危險。」

「夠了,」阿拉達一下子站了起來,噌噌幾步來到我身旁坐下,我一下子整個人貼向牆角,以免自己會不小心把她推出去,「你得給它時間慢慢適應。它從來沒有以自由的身份跟人類互動過,不習慣也很正常。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全新而漫長的學習過程。」

大家聽了都紛紛點頭,彷彿這席話說得很有道理。

「希望你沒事。」曼莎通過許可權頻道給我發了一條私信。

「因為你需要我好好的。」我不知道這算什麼回答。好吧,我剛才發出的資訊,就像一個正在亂髮脾氣的人類寶寶。作為護衛戰士來說,曼莎是我的客戶,我們之間不應該存在任何私人情感聯絡,我大概是腦子抽風了才會這樣回覆。

「我當然需要你好好的,因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險境,我們任何一個成員都沒有。」有時候,人類會控制不住傾瀉情緒,通過許可權,我可以感覺到曼莎現在既憤怒又害怕。這種情緒並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壞人。他們將一整個調查團隊成員全部屠殺,然後妄想歸罪於護衛戰士。

她的內心充斥著熊熊怒火,臉上卻是一派鎮定。我知道,她在不停地對自己做心理暗示,努力保持堅強。「你是在場唯一不會感到恐慌的人,這種險惡形勢持續時間越長,大家就會變得越……總之我們得團結起來,運用頭腦,想辦法度過險境。」

這話說得倒沒錯。其實我護衛戰士的身份就能派上用場,畢竟我的職責本就是保護客戶的人身安全。「其實我也一直恐慌著,只不過你們看不見而已。」我還在私信的最後加了個表示開玩笑的符號。

曼莎沒有回覆,她只是低下頭望著地面,淺淺地笑了。

拉提希繼續提問:「我還有另一個問題,這幫人到底躲在哪裡?我們只知道他們是從基地南邊過來的,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啊。」

我回答道:「我在基地那邊留下了三架無人機,因為沒有中心繫統支援,所以它們沒辦法開啟掃描功能,不過影音錄影程式還在運作,也許能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來解開你的困惑。」

三架無人機,一架留在基地外的一棵樹上進行遠距離觀測,一架塞進了基地大門上方的延伸式屋頂拱門裡邊,還有一架藏在了中心大廳指揮室裡的控制台下面。它們都被設定為低能耗模式,只保留基本的記錄功能,所以即使「邪惡調查隊」開啟全面掃描,基地環境系統執行所產生的周邊能量讀數,也足以覆蓋無人機發出的微弱訊號。

由於現在是特殊情況,不能像往常一樣通過安保系統連線上無人機,也沒辦法先將記錄資料過濾一遍,篩去無用部分之後再儲存起來,所以只能任由它們一直錄下去。我早就預料到,敵人會順著這條線索追查過來,所以之前就借大型「跳躍號」的系統徹底淨化了一番安保系統的儲存庫,抹去了可追蹤的痕跡。

我可不想這幫人再查出關於我的任何資訊,他們知道的已經夠多的了。

所有人再次盯著我,大概是驚歎於一個殺手機器人居然能想出這麼一個計劃來。說實話,我不怪他們如此大驚小怪。這當然不是公司廉價教育晶片的功勞,而是長久以來收看的無數驚悚片和冒險片讓我無師自通,直到今天,總算是發揮了一定的價值。曼莎讚賞地挑起了眉頭,然後道出實情:「不過你在這裡可收不到無人機的訊號。」

「沒錯,所以我得回去拿到這些資料。」對此我早有安排。

許可權投影裡,李萍湊近小型「跳躍號」的攝像頭,說道:「我應該可以給無人機裝上個最小型的掃描器,雖然會讓它有點兒笨重和動作遲緩,但是除簡單的影音記錄之外,我們還能獲得其他一些內容。」

曼莎表示贊同,說:「可以,但別忘記我們目前資源有限,不要浪費。」隨即,她在許可權頻道示意了一下。我不必通過眼神對視,也知道她接下來是在跟我說話,「你覺得他們會在我們基地待多長時間?」

另一邊,沃勒斯庫突然發出一陣呻吟,說道:「我們的樣本,還有所有資料資料,如果他們要毀掉——」

其他人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滿臉都是挫敗和擔憂。我在許可權頻道里遮蔽了這些哀號聲,然後回答曼莎的問題:「我認為他們不會停留很久,因為那裡並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有那麼一瞬間,曼莎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了一絲憂慮,她輕輕地說道:「因為他們要的是我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