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識恢復的那一刻,我能感到自己正在慢慢地轉入甦醒階段,但整個人還有點兒遲鈍。我也記不清為什麼身體的所有指標均已掉線,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的。回顧了執行日誌記錄後,我才知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其實我不應該再次醒來的。沒想到,他們居然沒狠下心殺了我,這些不要命的笨蛋。當然了,當時我之所以沒有朝腦袋開槍,是因為既不想死在自己手上,也不願意殺死他們,所以只能折中選擇,給自己的胸口來了一下。

讓軀體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辦法並不止一種。不過,說實話,我寧願挨這一槍,也不想待在那兒聽人類相互說服彼此,說著「別無他法、只能這麼做」什麼的,饒了我吧。

自我診斷完成,結果顯示戰鬥覆蓋模組已被移除。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居然真的做到了。接著安保許可權啟動,即時醫療攝像記錄跳了出來:當時我渾身上下只剩下殘留的表皮保護層,盔甲不翼而飛,我躺在手術檯上,一群人類正在圍觀我——這大概是個未醒的噩夢。值得欣慰的是,我的肩膀、手部和髖部都已經被修好了,看來之前我在修復艙裡度過了一段時間。

為了瞭解甦醒前發生的事情,我把攝像記錄往前調了一些。原來是李萍和歐弗思兩人合作,她們通過一場精巧的手術,最終把我後頸裡的戰鬥覆蓋模組取了出來。這可真是太棒了!我鬆了口氣,意猶未盡地把這段記錄重播了兩次,然後給自己做了個全身診查——受傷的資料都被清理乾淨了,只保留了進入「德落」基地之前的記錄。

我的客戶確實是世界上最好的客戶。

很快,聽覺系統恢復,古拉辛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已經讓中心繫統限制了它的活動。」好吧,這句話的含義可就有點兒豐富了。

不過我現在依然控制著安保系統。我下令讓它凍結中心繫統許可權,並且執行設定好的緊急執行程式。緊急程式中有一個功能,可以用以前中心繫統儲存的視聽記錄,替換掉基地裡一小時內的視聽記錄。這麼一來,若有人想要利用中心繫統進行監聽或調出過往記錄,那麼他只會發現人們很突然地結束了對話。他們休想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古拉辛的話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引來了很多反對的聲音,大部分來自拉提希、沃勒斯庫和阿拉達,李萍則不耐煩地對他說道:「你根本就是杞人憂天!它在朝自己胸口射擊的同時,就已經停止了資料更新,而我已經把狂暴晶片留下的少量殘餘內容都清理乾淨了,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脅!」

歐弗思也跟著說:「你想要親自給它做一次診斷嗎?畢竟眼見為實……」

即使不開啟安保許可權的聲音轉述功能,我也能聽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所以我只是把視覺資訊接收模式調整為攝像成像模式,依舊閉著雙眼。曼莎揚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她開口問道:「古拉辛,你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古拉辛回答道:「是的。在它下線以後,我找機會訪問了中心繫統的內部系統和執行記錄,想要搞清楚之前在許可權上面檢測到的異常問題是怎麼回事,然後發現……」他指著我,「這個護衛戰士的調控中樞早就被關閉了,系統控制不了它。你們說說看,它不是定時炸彈是什麼?」

若這是一部連續劇,現在劇情大概到了該說「見鬼」的時候了。

通過安保系統的攝像視野,我看到大家臉上只是浮起了疑惑的表情,但沒有害怕、警惕的意思,至少現在還沒有。

聞言,李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古拉辛,滿臉懷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認為你的說法很難讓人信服。」雖然她並沒有用類似「你這渾蛋」的表述,但從口氣中可以體會一二。因為不久前,李萍對我的本地系統徹查了一番,古拉辛的一席話等於在質疑她的專業判斷水準,這讓她十分不悅。

「它根本就不需要聽從我們的命令,甚至也不受控於任何系統。」古拉辛不耐煩地反駁道。他同樣也不喜歡其他人質疑自己的專業水平,不過他顯然比李萍更能控制自己的脾氣。「沃勒斯庫清楚我的評估結果,他也表示贊同。」

沃勒斯庫是我的客戶,我救他只是出於職業意識,絕不是因為私人感情。隨後我聽見他說道:「不,我不同意。」

「那麼調控中樞到底有沒有在執行?」曼莎皺著眉頭望著所有人。

「沒有,調控中樞絕對已經被破解關閉了。」沃勒斯庫解釋道,談吐中充滿冷靜睿智的魅力,與那天被「敵對1號」攻擊時驚慌失措的表現截然不同,「我們護衛戰士的系統與調控中樞之間的聯絡確實斷開了一部分。系統指令依然被允許傳遞,只不過不會被強制執行,也無法控制它的行動或是給予懲罰。換句話說,它現在是完全自由的個體。這種情況下,它自主選擇保護、照顧我們,不離不棄,我認為這正是它值得信賴的體現。」

好吧,我承認自己確實挺喜歡他的。

古拉辛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說道:「我們來到這裡之後,一直遭到各種暗中阻撓。從丟失風險評估報告,到缺失地圖內容,這些明顯都是有人故意為之的。一定是債券公司出於某些原因,下令讓這個護衛戰士偷偷做手腳,來阻止我們繼續調查和開發這顆行星。他們設法除掉了‘德落’全體成員,下一個便會輪到我們。」

拉提希一直在尋找合適時機說話,聞言他立馬插嘴說道:「我知道很多事情都非常古怪,比如‘德落’基地明明應該只有三個護衛戰士,但我們那天實際遇到了五個,所以顯然暗處還藏著真正的敵人。我相信我們的護衛戰士不會是其中一員。」

最後巴拉德瓦傑也附和道:「沃勒斯庫和拉提希說得沒錯。如果他們下令讓護衛戰士殺死我們,我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說話了。」

而歐弗思則忍不住憤怒地大喊道:「是它告訴了我們戰鬥覆蓋模組的存在,還讓我們殺了它。如果它真的想要傷害我們,這麼做的意義又何在?!」

這席話可說到我心裡去了,這姑娘真不錯,我喜歡。事到如今,哪怕我再不情願開口和人類談話,現下也得為自己辯護幾句。於是我閉著雙眼,通過安保系統的攝像視野望著他們,以比較輕鬆的方式說道:「公司並不想殺害你們。」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古拉辛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李萍一直跟他唱反調。

曼莎快速走到我身邊,擔憂地望著我;古拉辛跟其他人也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發表著自己的意見,吵鬧不已;巴拉德瓦傑遠遠坐在後面的椅子上,並沒有參與進來。終於,曼莎開口問我:「護衛戰士,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即使只是透過攝像機對視,這股視線還是讓我感到了壓力。於是我只能假裝自己正待在修復艙裡頭,不去注意他們的視線,說道:「如果公司想要對付你們,只需要通過回收系統給供給物資下毒,偽造成意外事故就可以了。相對來說,他們更喜歡那種做法。」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但他們不得不承認,若是公司想要對供給物資做什麼手腳,那簡直是易如反掌。

想到這裡,拉提希跳了出來說:「沒錯,那確實是……」

但古拉辛用比平時更強硬的口吻打斷了他,說道:「這個護衛戰士手上人命累累,它在一次採礦行動中殺害了五十七人。而這些人都是它應該保護的物件。」

該來的還是來了。所以剛開始我就說了,破解調控中樞之後,我沒有變成殺戮狂魔的說法的確有一部分是事實。

那是因為,我早就已經是一個殺戮狂魔了。

雖然真的不想再提起那件事,但我必須解釋清楚:「我不是故意的,那是因為公司愚蠢又短視,只買最便宜的零件當作材料,導致調控中樞頻頻發生故障。當時,我的系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失去控制。後來他們回收了我,給我裝入了另一個調控中樞。因為我不想重蹈覆轍,所以只能自己關了它。」

這才是整件事的始末。而其中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關閉調控中樞後,確實沒有再發生因系統出錯導致失控殺人的慘劇了。事情原本就該如此,無辜的人不該因系統故障而受到傷害。我看過太多的連續劇,知道這樣才能通向美滿的結局。

沃勒斯庫看起來有點兒憂傷,他聳了聳肩說道:「古拉辛提取了它的本地執行記錄,我也檢視了裡面的內容,的確如此。」

古拉辛扭過頭來望著他,有點兒焦躁地說:「執行記錄反映的是它自己認為的主觀情況,不一定就是客觀事實。」

巴拉德瓦傑輕輕嘆了口氣說:「可我正活生生地坐在這裡。」

語音一落,現場安靜得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通過攝像機,我看到李萍滿臉猶豫,不停掃視著歐弗思和阿拉達,而拉提希在揉搓自己的臉。然後曼莎輕輕地問我:「護衛戰士,你有名字嗎?」

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只能依言回答:「沒有。」

「它管自己叫‘殺手機器人’。」古拉辛補充道。

這下我忍不住了,立馬睜開眼怒視著他。我知道自己完全藏不住心思,心裡想什麼統統都寫在臉上,現下我怒火中燒,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向他吼道:「喂,那是暱稱!」

然後四周陷入了更長時間的寂靜。

沃勒斯庫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古拉辛,你最初檢視執行記錄的目的,是為了搞清楚它平時都幹些什麼,把結論告訴大家吧。」

曼莎挑起一邊眉毛,好奇地問道:「說說看?」

古拉辛有些猶豫地開口道:「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它下載了約700小時的娛樂節目,大部分是連續劇,尤其是一部叫《穆恩庇護所興衰史》還是什麼的。」說著,他搖搖頭一副不願意相信的樣子,「這可能是個障眼法,是它為向上級傳遞資料做的掩護。稍微想想也該知道,它不可能看得完這麼多集連續劇。」

我不屑地哼了聲,心想這傢伙居然敢小看我。

拉提希問:「就是有段劇情是一個律師殺害了當地殖民化程式的監管者,而那個人剛好是自己試管寶寶的第二捐獻者的那部連續劇?」

這次我也沒能忍住,立馬開口糾正他道:「她才不是兇手,這是該死的謊言,你被騙了。」

拉提希聞言馬上轉向曼莎:「它真的在看。」

李萍則有點兒恍恍惚惚,她問道:「你是怎麼黑掉自己的調控中樞的?」

「公司內部裝置的執行模式都是一樣的。」之前因緣巧合之下,我得到了一個下載包,裡面包含了公司所有系統的詳細說明。而當時我正被困在修復艙裡無所事事,便乾脆研究起了破解調控中樞的方法。

古拉辛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但沒有再繼續說什麼。我推測他已經無話可說,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你錯了,是中心繫統讓你檢視我的記錄,是它讓你發現調控中樞的情況,這才是真正的不懷好意。它的目的在於讓你們不再信任我,而我才是真正想保住大家性命的人。」

古拉辛卻說:「我們沒必要去信任你,只要繼續禁止你行動,就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好吧,我幾乎覺得他是在逗我發笑了。

「大錯特錯。」

「何出此言?」

電光石火之間,我已從手術檯上翻滾落下,握住古拉辛的脖頸,把他抵在了牆上。當這一系列動作完成之後,大家依然雲裡霧裡的。我沒有做其他舉動,只是在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等他們看清眼前這一幕的時候,都十分震驚。尤其是沃勒斯庫,發出了一陣詫異的聲響。

我繼續說道:「因為中心繫統告訴你們我已被禁止行動的時候,就是在撒謊。」

古拉辛的臉逐漸漲紅,不過由於我根本沒有使力,所以他不會真正受到傷害。此時曼莎站了出來,用平穩冷靜的語氣說道:「護衛戰士,請把古拉辛放下來。若你照做,我會非常感激。」

她是個名副其實的優秀領導者,我決定以後要破解她的檔案,然後把資料都輸進自己的系統裡。畢竟若她此刻大發雷霆的話,只會加劇所有人的恐慌情緒,然後事態發展便可能會超出可控範圍了。

我一字一句地對古拉辛說:「我不喜歡你,但我喜歡其他人類。而且我真想不明白,他們到底喜歡你什麼地方。」然後就鬆手將他放了下來。

我走到一旁,看著歐弗思衝了過去,沃勒斯庫抓住她的肩膀,但古拉辛伸手揮開了他們。他的脖子連一小塊兒紅印都沒留下,還發這麼大脾氣。

我繼續選擇用攝像視野觀察他們,因為這比直接用眼神交流要容易很多,並且我很痛恨現在的狀況。我的表皮保護層被撕裂了,暴露出了有機部位或機械部位的關節。衣不蔽體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我不作聲,大家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場面一度如同冷鋒過境。曼莎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僵局說道:「那麼護衛戰士,你有辦法阻止中心繫統獲取這個房間的安全記錄嗎?」

我盯著她旁邊的牆面答道:「我已經切斷了聯絡。因為中心繫統不能同步獲取影音資訊記錄,中間大概有五秒的延遲,所以我已經把剛才古拉辛提到的破解調控中樞的內容都刪掉了。」

「很好,」曼莎點點頭,她轉過來時,我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這麼說來,調控中樞從一開始就已經失效,所以你不必聽從我們的指令,也不需要回應任何人的要求。」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我逐漸意識到,曼莎此舉不僅是在為我辯護,還包含了從她自身角度考慮的因素。下一刻她繼續說:「我很希望你能繼續留在團隊裡,直到大家離開這顆星球或是回到安全之處。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以後該做什麼。對此我承諾,不會向債券公司或者其他人透露任何資訊,無論是關於你的,還是調控中樞的。」聽到這番話後,我從心底默默嘆了口氣。真是毫不意外啊,她當然會做出承諾,否則還能說什麼呢?

總之,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我不在乎,一點兒都不在乎」之類的念頭。其實無論相信與否,這二者之間又有多大差別呢?最後我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管他呢,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想到這裡,我無所謂地答道:「行吧。」

在攝像視野裡,我可以清晰地看見拉提希和李萍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古拉辛皺了皺眉,依然一副懷疑的樣子。曼莎無視周遭反應,繼續問我:「那麼中心繫統會發現你的調控中樞出問題了嗎?」

我很想避開這個話題,因為除了自己的調控中樞,我還破解了其他不少系統。我實在難以預料這些人類會作何反應,可惜現在不能繼續瞞著他們了。所以我只能如實答道:「有這種可能。雖然第一天我就設法破解了中心繫統許可權,讓它無法察覺出不是所有發向調控中樞的指令都被執行。只是,若中心繫統被第三方入侵了的話,我不確定這種設定還能不能起作用。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中心繫統不會發現你們已經知道調控中樞被破解了。」

拉提希雙手抱臂,不安地聳起肩膀,開口道:「那我們得把它關掉,否則它會殺光我們的,」語音未落,他猛然哆嗦了一下,望向我,「抱歉,我指的是中心繫統。」

「沒關係。」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