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真相就是如此殘忍。
曼莎弄了一張警戒輪班表,讓我可以適時進行自我診斷及迴圈充電,而在待命時間內,我還打算回顧幾集《穆恩庇護所興衰史》。這等於臨時抱佛腳,我希望藉此來儘量提升一下與人類近距離相處的能力。
夜深了,人類陸續安靜了下來,有的慢慢陷入沉睡,有的則埋頭在許可權頻道內忙著各種事情。我一邊沿著警戒線巡視,一邊檢查無人機的執行狀況。夜晚的叢林要比白天嘈雜,好在目前看來還沒有任何大型生物靠近,只有少數爬行動物偶爾會經過飛行器。
當路過大型「跳躍號」艙門時,我看到拉提希坐在駕駛艙內當值。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的掃描成像。我穿過一排排座位走過去,然後坐在他旁邊。
他朝我點點頭,問道:「一切安好?」
「嗯,沒事。」雖然心裡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得丟擲這個疑問。以前在不遺餘力地給娛樂節目找永久儲存空間時,我總會第一時間清理掉客戶資訊資料包,來為娛樂節目騰出位置(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以前是會在安保系統上備份的),弄得現在鬧了笑話。「為什麼我提及你們背後的政治力量是否在乎你們性命的時候,大家都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沒忘記跟曼莎的談話內容,頭盔已經摘下來了,現在我們倆都不約而同地看著控制台,這樣不會感覺很尷尬。聽到這個問題後,拉提希「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他說:「因為曼莎博士就是我們背後的政治力量啊。」他雙手交叉掌心朝上,緩緩伸了個懶腰,「我們來自一個非聯合制團體,叫作‘守護聯盟’。經過選舉,曼莎博士是現在指導委員會行政總監,這一職位的任期有限。我們那邊有一個原則,所有獲選的委員會管理者都必須兼顧本職工作,博士的本職工作需要參與這次調查任務,所以她只能跟我們一起來咯。」
果然,我真是犯傻了,人都站在跟前了還不自知。
還沒等我消化完,便聽見拉提希繼續說道:「跟你說,在我們聯盟管轄地區範圍內,機器人被視為正式公民,所以合成體估計也會被歸入同一類別。」這話說得很像是某種暗示呢。
隨他吧,反正所謂的「正式公民」也必須指定一個人類或者強化人類作為監護人,通常都是由機器人的僱主擔任,這種概念我在新聞頻道上看到過。若從娛樂節目的角度出發,這些機器人會表現出對主人的深深依戀,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好僕人。要我說,如果拍成「機器人每天都可以無所事事到處閒逛,可以隨意收看連續劇,並且不會有人逼它坦言自己的內心感受」的話,大概會更具吸引力。
「然而公司應該清楚她的身份。」我回答。
拉提希嘆了口氣說:「噢,那肯定,他們必須清楚。你都不知道為了這次的調查,我們付出了多少債權擔保,這些渾蛋就是一群貪婪無恥的強盜。」
這麼說來,如果我們成功發射烽火裝置求援,公司那邊肯定會積極響應,返程運輸器也能很快趕過來,甚至會提前派遣速度更快的安保機組來解決問題,這一切都不是「邪惡調查隊」能夠阻止的。誠然,一個政治領導的擔保費用很高,若發生什麼意外,賠款同樣也是天價。試想,那個時候公司不但要大出血,還會遭受來自競爭對手和新聞媒體的輪番轟炸和嘲笑,這個下場實在是有點兒……我默默靠回座椅,戴上頭盔。
雖然我們不清楚「邪惡調查隊」的真實身份,但我敢打賭,他們同樣也不清楚我們的身份。敵人從來沒有獲取過安保系統裡的客戶資訊包,而曼莎的身份資料只儲存在那裡。如果這次調查行動真發生了意外,人類成員的家屬必定會對公司緊追不放,逼迫他們給出一個說法,而被各方壓力圍攻的公司就得焦頭爛額地拼命尋找真兇,調查行動會非常仔細且徹底。所以我不認為,「護衛戰士失控釀成慘劇」這種低階謊言能瞞公眾多長時間。
就算得出了上述結論,也還是對改善目前形勢沒什麼用處。類似「一旦(或者如果)我們被謀殺了,愚蠢的債券公司會扛起復仇大旗,為我們伸張正義」的認知,並不能產生任何安慰效果,也可以說是毫無意義。
第二天下午3點左右,我已經準備好駕駛小型「跳躍號」回到基地附近,看能不能接收到那邊無人機的訊號。按照我的原計劃,這本該是個人行動,可惜沒有人類願意聽我的安排。最後,變成曼莎、李萍和拉提希隨我一同前往。
其實今早我還很失落,哪怕昨天看了最新的連續劇也沒能扭轉這種心情。一想到若是任務進展不順,人類就會被抓住並慘遭殺害,而我則會被炸成碎片或被重新植入調控中樞,我整個人就不太好了。這該死的殘酷的現實世界啊!
正當我做著飛行前的例行檢查時,古拉辛走到我面前說:「我也要去。」
這可真是及時雨。在確認過能源電池正常之後,我站了起來,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滿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昨晚我的確是這麼說過。」
「我對別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其實這是謊話,誰會真的這麼幹?反正大部分廢話我都會從永久儲存庫裡面剔除出來。
然後他沒有再說什麼了,反而是曼莎在許可權頻道里勸我說,若是覺得帶上古拉辛不利於團隊行動安全,或者單純的只是我不喜歡的話,都可以不理會他。我知道這是古拉辛的新一輪測試,說實話,如果任務出問題而他發生了什麼不測,我不會像在意其他人類那樣去在意他。我只希望曼莎、拉提希和李萍不要跟來,因為我不願意看到他們陷入險境。還有一點就是,這麼漫長的一段路程,拉提希很可能會忍不住又來跟我聊聊內心感受什麼的。
我答覆曼莎說沒事,然後便開始準備起飛。
起飛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往西面繞行,這是為了不讓「邪惡調查隊」監測到我們的行蹤,以免他們通過反向推斷得出我們臨時基地的具體位置。當我們終於飛到基地附近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我預計得晚上才能到達目的地。
昨晚大家都沒有休息好,一方面是因為場地擁擠,另一方面則是對「很大可能喪命」這一事實的恐懼不安。一路以來,曼莎、拉提希和李萍都沒有說太多話,到後面更是因為太困撐不住而睡了過去,古拉辛則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副駕駛上,像一尊雕像。
我們正在夜間模式下飛行,四周沒有光亮,也沒有任何訊號。我連上了小型「跳躍號」內部專用許可權,仔細檢視掃描情況。古拉辛也通過嵌入式操控面板連入了許可權,他並沒有進行什麼操作,只是一直追蹤著我們的路線。當然,這不是他主動說的,只是我能感應到罷了。
他突然開口:「我有個疑問想要問你。」原本安靜無聲的環境讓我覺得很有安全感,但他一下子打破了這種錯覺。
我沒有看他,但通過攝像視野,我知道他正盯著我的臉。雖然摘下頭盔多少感覺有點兒不自在,但我絲毫不想在古拉辛面前露怯。良久無聲,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是在等我准許,這可真是既詭異又新鮮的體驗。我很想直接忽略他,但是又有點兒好奇這次的測試內容是什麼,能讓他特地避開其他人悄悄問我。於是我大發慈悲地說道:「問吧。」
他說:「那次採礦隊死亡事件發生後,公司是怎麼處置你的?」
這個問題其實在我預料之內,大概所有人都很好奇整件事的始末,不過似乎只有古拉辛一人能做到不近人情,並且足夠勇敢地提出問題。戳一個處於調控中樞掌控下的殺手機器人的傷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若換作是思想及行動都自如的殺手機器人,那就是以命相博的賭注。
對此我只是淡淡地回答:「跟你們人類想象的那種懲罰不一樣。他們只是讓我停機了一段時間,然後再時不時地讓我上線。」
古拉辛對此表示懷疑,說道:「整個過程中,你都沒有意識嗎?」我也想毫無意識,那就會舒服多了。
「有機部件大多會陷入休眠,但偶爾也會清醒過來,然後會察覺到有人正在試著把我的記憶格式化。我們的製作成本太高,公司不捨得銷燬。」
他再次往艙外望去。這時我們已經降低了飛行高度,險險擦過樹頂,我要集中注意力看著地形感測器了。忽然我從許可權感應到了曼莎的意識波動,她大概在古拉辛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已經醒了,而古拉辛又丟擲了一個問題:「人類逼你做了那麼多事情,造成了不好的結果,你不會感到怨恨嗎?」
又來了又來了,所以我真心慶幸自己沒有生為人類,他們老愛糾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無語地給出答案:「不會,這是人類的專屬情緒,我們合成體才不會那麼傻。」他覺得我會想做些什麼?難不成就因為公司上層領導冷酷無情,所以我要殺光全人類,推翻全宇宙嗎?誠然,比起現實人類,我更喜歡娛樂劇集裡的虛構人物,但若是沒有了人類,誰來拍續集?
很快,其他人類逐漸從睡夢中清醒,動了動後站起身。至此,古拉辛再也沒有發出任何疑問了。
當我們進入訊號範圍的時候,夜空裡雲霧稀疏。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行星光圈在天際散發的光芒宛若一條漂亮的絲帶。我降低飛行速度,在基地周圍滑行,等待無人機響應訊號。如果它們依舊正常執行並且沒有被「邪惡調查隊」發現的話,這個距離應該足夠近了。
很快,許可權傳來了第一道微弱的電波。我駕駛著飛行器逐漸降落,放出襯墊充當摩擦支撐點,然後停在山坡上,開始接收訊號。大家都很緊張,但仍耐著性子等待著,沒有人發出聲音。除了前方山脈上蔥蔥郁郁的樹木之外,這裡什麼都瞧不見,更是讓人徒增煩躁。
幸運的是,三架無人機全都響應了訊號,我一一回應著,儘可能加快傳輸資料的速度。經過片刻緊張的等待,資料終於開始下載了。從預計時長來看,缺乏專門指令的無人機的確恪盡職守地記錄下了所有資訊。哪怕我們知道,開頭的記錄裡有著我們最感興趣的部分,但想具體找出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想耽擱太長時間,所以決定給自己找個幫手,於是通過許可權,我毫不客氣地將一半內容發給了古拉辛。他默默地把座椅轉過來然後躺了上去,閉上雙眼開始檢視並過濾資料。
我首先檢查了安置在基地外樹上的那架無人機,把監控錄影快進後,我發現了「邪惡調查隊」的身影。他們的飛行器不僅更大,還是全新的型號。不過看起來也就那樣,就算路過我也不會多看一眼(才沒有酸)。他們在基地上空盤旋了幾圈,大概是在掃描檢查,隨後才降落在停機坪上。
毫無疑問,敵人已經發現我們逃之夭夭了,畢竟停機坪上空無一物,通訊器裡也毫無回應。因此,他們也不用裝作借工具或是交換現場資料什麼的,五個護衛戰士光明正大地從貨艙裡逐個走了出來,個個都裝備著大型炮彈噴射裝置——一種重型武器,在未知星球上能夠保護調查隊客戶免遭危險生物襲擊。從它們的胸甲圖案可以看出,其中兩個就是我當初在「德落」基地遇到的護衛戰士。看來在我們逃離之後,「邪惡調查隊」把遭到重創的他們放入修復艙內重新修復了。
其他三個顯然就是「邪惡調查隊」自帶的護衛戰士了,它們的胸甲圖案是一個方形的灰色標誌,我把影像放大之後傳送給了其他人。
「那是‘灰泣’!」李萍驚訝地大喊出聲。
「還有誰聽過這名字?」拉提希問道,其餘人皆搖了搖頭。
監控畫面中,那五個護衛戰士開始朝基地方向走去,後面緊跟著五個人類。他們身著不同顏色的野外作戰服,看不清模樣。這群人同樣全副武裝,手裡拿著槍,那是公司配備的用來應對生物襲擊緊急情況的專用武器。
在影像顯示質量允許的前提下,我儘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那幾個人類身上,發現他們一直謹慎地掃描檢查基地外部是否留有陷阱。這一幕可把我樂壞了,因為當初我們壓根兒就沒浪費時間和精力在這上面,他們是在瞎忙活。不過從那些人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們在軍事方面似乎並不精通,至少不是士兵,很大可能就是普通人。那些護衛戰士也並非戰鬥型號,只是從公司租賃的常規安保型號。這算是個好訊息,至少我不用對上專業計程車兵和戰鬥型護衛戰士了。
終於,我看到他們走進了基地,留下兩個護衛戰士待在外面看守飛行器。我把這部分內容標記出來,發給曼莎和其他人,然後繼續往下看。
突然古拉辛「嗖」的一下站起身,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低聲咒罵了句。對此我第一反應是記下來,準備以後用大型「跳躍號」的語言資料中心查檢視是什麼意思,但他下一句話立馬就讓我把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我們有麻煩了。」
我暫停播放資料記錄,看向古拉辛標出的地方,這是由藏在指揮室的無人機傳送回來的。監控畫面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看到一些彎彎曲曲的柱狀圖形,不過可以聽清一個人類正在說話:「你們既然知道我們會來,我就假設你們也有辦法能看到現在的狀況。」這道聲音異常平穩,並且用詞十分標準,就像機器人一樣,「我們已經破壞了烽火裝置,所以請到這個座標來……」她說出一連串的經緯度數及時間,小型「跳躍號」幫我同步從地圖上標出了具體位置,「我想我們可以達成共識,這件事不必以暴力結尾。我們很樂意支付金錢,或者你們想要的任何東西。」
後面就只剩下遠去的腳步聲和滑門關上的聲音。
古拉辛、李萍和拉提希第一時間就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曼莎一聲「安靜」讓他們都閉上了嘴。「護衛戰士,說說你的看法。」
太好了,因為我剛好就有一個想法,雖說一開始接收下載無人機資料,縈繞在我腦海的念頭大多都是「哦,該死」。我理了理思路,開口道:「無論我們怎麼做,他們都是穩賺不賠的。如果我們決定前往指定地點,他們大可以直接殺掉我們,一勞永逸;如果我們決定不去,對他們來說,也就是直到任務期限的最後一刻都要不停地搜查我們罷了。」
古拉辛正在翻看敵人降落時的那段監控錄影,他指出:「背後黑手不是債券公司,因為這夥人明顯不想追捕我們,除非回程期限逼近。」
我馬上插嘴:「早跟你說了不是公司乾的。」
曼莎抬手止住古拉辛想要反駁的話,說道:「那些人以為我們知道他們來這裡的目的,以及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標。」
「他們想多了。」拉提希有點兒沮喪。
曼莎皺著眉頭,向其他人道出內心的疑惑:「他們憑什麼這樣認為?難不成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去過其中一個地圖上的未標記區域了?這是不是可以說明,我們收集的資料資料裡包含了他們需要的東西。」
李萍點了點頭,說:「我想有這個可能。」
「某種程度上我們有了優勢,」曼莎仔細思考並梳理著整件事,「但是該怎麼去利用它呢?」
忽然我靈光一閃,想到了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