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光列車 菲利普·瑞弗 第1頁,共1頁

火焰站是個低矮的城市,滿是鋪著臺階的陡峭街道和稀奇古怪的白房子。車站裡太亂,尼萊希·努恩把大馬士革玫瑰的乘客們轉移到一個叫鳳凰飯店的酒店,就坐落在站外的一片山邊平地上。大馬士革玫瑰停在外面的旁軌上,鎖住,由人守衛著,錢德妮·漢薩也被留在裡面。「我們等事態平息,再把她轉移到更妥當的地方,」卡拉·田中說,「你可以到時再決定怎麼處置她。我把她從冷凍監獄接出來時就知道這位年輕女士會惹麻煩。」

他們坐車去鳳凰飯店,只有特倫諾迪和卡拉,還有尼萊希叔叔以及介面。尼萊希扭著身子從後車窗裡檢視跟在後面的車,裡面坐著岑、諾娃和蟲叔。「那個叫斯塔靈的男孩也會是個麻煩,」他說,「就是他吧?破壞了你父親的火車的人?」

「事情比這個要複雜。」特倫諾迪說。

「事情通常都很複雜,可一旦新聞網站調查出他是誰……人們要是發現你對殺父仇人很友好……」

「他不是殺父仇人,」特倫諾迪說,「那是個意外。而且我們需要岑。他和諾娃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外星網路。」

尼萊希和卡拉交換了一下眼神。努恩火車撞車時,他們不在車上,但他們有朋友在車上,有一些死了。

「我答應他的。」特倫諾迪說,她眼睛裡出現了新的堅毅的光,這是他們以前沒見過的。

卡拉說:「很好。我來想個跟媒體交代的故事。」

皇家套房佔據了旅館的整個頂樓:七個臥室都通向同一個中央起居室。旅館經理保證特倫諾迪和她的客人們在這裡擁有看火山群的最好視野。但當岑站在陽臺上,越過房頂向外看去,完全沒看到火。除了黑色的岩石和棕色的苔蘚延伸向近處的地平線,阿那伊塔的行星帶劃過夜空,什麼也沒有。

「我還以為這裡應該有火山。」他說。

「還沒,」諾娃說,跟在他身後也來到陽臺上,「火焰節很快就要開始了。整片風景都會被點燃。」

「你覺得那時我們還活著不?」岑說。知道衛神也在資料海深處討論著他的命運,這讓他心煩意亂。它們隨時都可能決定粉碎一切關乎新門的認知,而它們會先從消滅他還有特倫諾迪和諾娃開始。很可能此刻就有掛在旅館上空的那些小黑點用雷射之類的瞄準他。

但諾娃說:「每多過去一秒,它們留我們一條生路的可能性就變得更多一些。」她站在岑身後,雙臂環抱住他,就像她喜歡的那樣,把她尖尖的合成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而如果我們沒法活下去,」她說,「這段過去也很精彩。和你一起見識了世聯網。這麼多車站。一起做了這麼多事。我真的很愛你,岑·斯塔靈。」

他們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清嗓子的咳嗽聲。特倫諾迪來到陽臺上眺望遠處。「介面醒了……」

他們從大馬士革玫瑰的車廂裡把東西卸下來搬到旅館裡時,介面已經起來了,晃悠著,但它並沒有真的清醒。它像夢遊一樣從火車移到等著他們的汽車裡。狗仔無人機問它衛神們怎麼看待新門,它並不是無視它們,它只是沒聽到。他們到了鳳凰飯店的套房以後,它就猛地癱坐在大廳的一個巨大沙發裡,放空地盯著天花板。但當岑和諾娃從陽臺裡回到房內時,他們看見它又活過來了,正好奇地打量著房間。

這是個奇怪的房間——活木牆、軟和的傢俱,上方罩著一個巨大的皮拉的銅臉,皮拉是位古老的火神,是烤三地旅遊局杜撰出來的。岑和諾娃覺得它棒極了。特倫諾迪覺得它難以置信地俗氣。蟲叔似乎沒什麼看法——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試著通過客房服務點一桶爛得徹底的蔬菜皮。他們怎麼也沒法知道莫當特90的介面在想什麼,因為它笑著站起來,說:「我一直在資料海里跟我的兄弟姐妹們辯論。」

「這麼久?」岑問,「都過去幾小時了。我還以為衛神們談起來很快。你們能在一次心跳的時間裡就交換能裝滿好幾個世界的資訊……」

「確實,」介面說,「但我們有很多事要討論。」

它又成為自己了,職責很大,莫當特90宏大頭腦的代言人。他們都懷念起那個漸漸處熟的、笨手笨腳孩子氣的介面。

「那它們決定了什麼?」諾娃問。

「什麼都沒決定,」它說,「還沒決定。岑,特倫諾迪,它們想見你們。」

它向他們伸出手,金色的手。岑和特倫諾迪接過手,原地站著,直到諾娃意識到他們的意識跟著介面進了資料海。她覺得有點嫉妒特倫諾迪,有點被冒犯,因為沒有把她也邀請去參加談話。當然,她想,衛神們不會有空和一個簡單的機器人談話。

但也許她本來就沒那麼簡單。自從她和軌道締造者的塔連線之後,發生了一些變化,而她不太確定這意味著什麼。她還能聽見從暗光區裡對她輕輕吟唱的支離破碎的歌。這歌聲不太可能穿越幾百萬光年來到烤三地,所以它現在一定是在她的身體內部。

她等了幾分鐘,但岑和特倫諾迪只是杵在那兒,握著介面的雙手。介面對諾娃笑笑,好像在對她保證他們會一切都好。於是她轉過身又走出去上了陽臺。建築在輕輕晃動,根據車站城市下方的基岩中泛起的微震作出調整。一大片烏雲在地平線上聚積起來,空氣中隱約有一絲煙味。諾娃倚在陽臺上,望眼欲穿地想著她留在身後的東西:中轉站、塔,所有那些塔周圍的線路,還有這些線路可能通向的地方。

大馬士革玫瑰把在押犯人照顧得很好。只要錢德妮沒在睡覺,火車就在她小小的空間裡開啟全息屏,給她看新聞故事,每過幾小時,維護機器蛛就從天花板上的艙門裡給她送來吃的和喝的。她並沒有不舒服,但她很無聊,而且開始變得緊張,不知道特倫諾迪會對她做什麼。她好像被遺忘了,似乎她再被記起來的時候,很可能會是在冷凍監獄裡。特倫諾迪可能本不想這麼做,但她的家族會要求她;尼萊希·努恩和卡拉·田中在外面,跟她一起在新聞裡笑著,他們從來沒喜歡過錢德妮。他們會建議特倫諾迪把她凍起來,特倫諾迪也會順從,因為特倫諾迪喜歡對人言聽計從——錢德妮知道,因為在短暫的時間裡,她也曾經扮演過教導她的角色。

她需要逃走,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逃。他們到達烤三地不久後,她問過玫瑰能不能去上廁所,天花板上的艙門開啟了,維護機器蛛給她遞了一個桶。火車不傻,她跟她的其他乘客一樣,都不信任錢德妮。

她平躺著,假裝休息,但其實在研究天花板上的艙門,但她找不到出去的辦法。它從上面開啟,而且就算它能從下面開啟,它只通向天花板和車廂頂之間的低矮狹仄的空間,那是維護機器蛛的地盤。維護機器蛛裝備著很多切割焊接的裝置,而且連線著火車的大腦;她恐怕自己鬥不過它。

於是她睡覺、吃飯,看新聞裡編造著關於新門的各種站不住腳的猜測。有時候,她假裝抓癢癢向後摸,摸到了藏在裡面的克拉爾特刀。這讓她又有了一絲掌控感。她會逃出去的。問題只在於等待合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