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遇見諾娃以前，岑還是個在東部支線上躥下跳的火車浪子的時候，烤三地是他夢想造訪的世界之一。它坐落在歐瑞恩線的一條支線盡頭：是氣態巨型星阿那伊塔的一顆無聊的小衛星，它的苔蘚沼澤地和及膝的矮森林沐浴在母行星巧克力色的光裡。但它的軌道每四年就被甩得和阿那伊塔更近一些，終於它的引力場把烤三地變成了一個修羅場。然後，烤三地從前的單調就成了幻象，它的景色就真的變成了花崗岩和玄武岩的拼圖，像小筏一樣漂浮在深邃的火海里。火山口開啟，一片片噴發的火山湧現，火山口從熾熱的苔蘚裡擠出，矮小的樹木急忙撒出防火的種子，然後在烈焰中死去。

在火季觀賞全景，最好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在斯皮那爾山脈。山脈坐落在一個古老、冰冷的岩漿庫上面，哪怕阿那伊塔的巨大拉扯力量都喚不醒這個岩漿庫的休眠。在那裡，黑色的玄武岩群峰中間，努恩家族建了座叫火焰站的城市，供穿過烤三地唯一凱門的火車使用。

但現在，突然烤三地上有了兩道凱門。諾娃的蠕蟲在山區的另一側噬出一道新門，開始耐心地鋪設新的軌道，通向火焰站。已全部出動等著火山季節開始的當地媒體，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引起的奇怪的地震引數，紛紛派出無人機去調查。等大馬士革玫瑰跟著蠕蟲穿過新門時，當地新聞早已鋪天蓋地地釋出了無人機鏡頭裡的蠕蟲：龐然大物在一團塵土和蒸汽中轟隆穿過花崗岩高地。這些新聞畫面上滾動著諸如「新凱門形成！」和「驚人一幕！」之類的標題。

蠕蟲把新的軌道鋪設在俯視著火焰平原的幾公里高的高原上面。大馬士革玫瑰沿著軌道開動，岑硬著頭皮迎接可能出現的麻煩。火車上空擠滿了無人機，他敢肯定這些媒體攝像平臺中間，危險的機器更多——包括一些衛神的耳目。他們隨時可以對玫瑰扔炸彈。

但什麼也沒發生。岑、諾娃和特倫諾迪坐在國務車廂裡面面相覷。蟲叔在他們身邊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張醜陋的桌子。莫當特90的介面又歪著睡著了，睡得金色的頭倒在特倫諾迪的肩膀上。它眼瞼後面的眼睛不停地前後顫動。它在把它的記憶上傳到存在於烤三地資料海中的莫當特90的版本里。

資料海也湧進岑和特倫諾迪的耳機，也進入了諾娃像耳機一樣運作的那部分大腦。一切如此熟悉，聊天網站和廣告：家鄉這些沒完沒了胡言亂語的無腦資料。在那個沒有資料的世聯網上他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懷念它。

「有各種傳言猜測，」諾娃說，她掃描新聞的速度比人類快多了，「有人說外星人開啟了新門。有人認為一定是衛神們做的。還有人很擔心它會擾亂星羅，或招致讓人大跌眼鏡的入侵者……但衛神們鴉雀無聲。我覺得它們是不知道說什麼。我覺得我們的到來很讓它們意外。我會放出幾小段影片剪輯，裡面有外星車站的風景和我們在那裡遇見的人——應該會讓人們更興奮。」

「我們要聯絡媒體嗎？」岑問，突然覺得有點害羞。

「等我們到了火焰站，」特倫諾迪說，「人們更喜歡能親眼看到你。」

但媒體已經能看到他們了。毫無顧忌的狗仔無人機貼著玫瑰的窗戶抓拍裡面的乘客。火車拉上窗簾，但二十分鐘後等她進入火焰站時，整個烤三地似乎都已經知道了前女皇特倫諾迪在車上。

特倫諾迪急忙穿過火車趕到後面關著錢德妮的儲藏室。她沒開啟門，只是把臉湊近，說：「錢德妮？事情落實之前，我要把你留在火車上。玫瑰能照顧你；她的維護機器蛛會給你送食物和其他必需品。」

錢德妮只嘟噥了一聲。她聽起來不太高興，被鎖在儲藏室裡有什麼可高興的？

在排程區邊緣，蠕蟲站著休眠了，被管制交通的高欄杆攔住，由荷槍實彈的看守們監視著。玫瑰小心翼翼地從邊上開過去，離開蠕蟲開闢的線路，開上了原有的舊軌道。熟悉的凱奔切換系統與她對話，指引她開上金色拱形廊簷下靠外面的一條站臺。人們在她身旁一路跑著，她放慢腳步停下來——真的人類，岑想，沒有赫拉斯代克或奇莫依混在裡面。但其中很多人是軌道軍。當玫瑰開啟門，他跟著諾娃和特倫諾迪走下車，一整隊的藍軍等著，還有尼萊希·努恩戴著一頂漂亮極了的禮帽，堅決地說：「特倫諾迪·努恩夫人，作為烤三地站長，我將履行職責，以星羅帝國的名義逮捕你。」

那排堅固的藍軍人牆後面傳來人們激動的私語。特倫諾迪看看她的叔叔。他喘著氣，好像是跑過來接她的，華麗的制服上衣紐扣都扣錯了。「尼萊希叔叔？」她說，「你不會真的逮捕我吧，對嗎？」

「他當然不會！」另一個聲音喊道，從藍軍人牆後面擠過來，跑著穿過站臺，給特倫諾迪一個大大的擁抱。是卡拉·田中。尼萊希叔叔咧嘴笑了，說：「逮捕你？我的親侄女？我當然不會，而且這裡的軌道軍對我們家族很忠誠。如果埃隆·普雷爾想逮捕你，他媽的可以親自過來抓。」

「他也許真的會來，」卡拉·田中說著放開特倫諾迪，退後一步看看她奇怪的同伴們，「關於這事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星羅，火車走到哪，訊息就傳到哪。大中央現在很可能已經聽說了。」

「可這是什麼？」尼萊希叔叔問，「這個機器是什麼？這新門——它難道真的是新門？這還有奇怪的地方……和生物……的錄影。你們從哪裡來的，侄女？」

特倫諾迪看著他身後的狗仔無人機，像密密麻麻的蚊子云一般懸在站臺廊簷下。「我們來自星系遙遠的另一端，一個叫世聯網的網路。烤三地不再是這條線的終點站了。它成了努恩家族和一個全新文明貿易的中轉站。看，我們從滋兒滋兒特巢穴帶回一位尼姆使者……」

這時她讓到一邊，好讓蟲叔在她身後從車廂裡像蜘蛛一樣爬出來，她接下來說了什麼無關緊要，直接被淹沒在人群的喘息和尖叫聲中，還有無人機爭搶抓拍近景特寫時發出的瘋狂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