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光列車 菲利普·瑞弗 第2頁,共2頁

它在斜坡頂上暫停下來,然後艱難地向左轉,上了一對軌道,停下來,抬起腳,放下沉重的輪子牢牢抓住軌道。

「單單這個技術,」特倫諾迪從未見過活的蠕蟲,「如果我們能把它帶回我家族的生物技術部,那利潤……」

蠕蟲的脊柱前後搖擺起來。蒸汽從它甲殼上的通風口裡冒出來。

「現在呢?」岑問,這時他聽到身後諾娃走上斜坡,「現在我想我們得進去了?把球體放到位,讓它自己去要去的地方?」

但諾娃不是一個人。一隻軌道締造者的蜘蛛走在她身後。它的動作一點不像普通的維護機器蛛,而像是幾乎腳不沾地一路飄過來,像個瓷做的車站天使。諾娃在岑身邊停下,蜘蛛徑直走過去,用一對精密的鉗子托起那個黑色球體。一條通道在蠕蟲的下襬裡開啟,蜘蛛在裡面消失了。蠕蟲顫抖起來,停下,又顫抖。岑想象它本是在諾娃和塔的控制之下,球體插入打斷了這個連線,讓它開始獨立思考。但這只是他的猜測。他才對蠕蟲瞭解多少?

「那麼它現在需要造一個通道?」特倫諾迪問,「那要好些年吧,不是嗎?」

「這次不像在德斯迪莫,」諾娃說,「通道的物理結構是現成的。蠕蟲只需要開啟它。從凱空間裡切開一條道,一直切到烤三地。」

岑說:「讓我們祈禱它不要把開口設在火山。」

諾娃只是看看他。和古老的外星機器交換似乎擠掉了她原本儲存幽默感的腦力。抑或這實在不太好笑,岑想。有可能,當你去烤三地這樣的火熱小世界開啟一道門,你確實有在岩漿裡登陸的危險。

諾娃眨著眼,在腦中開啟一些地圖。「得把我們的火車移到這條線上。我正在給玫瑰傳送塔周圍的路況細節,用圓點標出來……」

「那她最好快點。」一個新的聲音響起,錢德妮·漢薩從蠕蟲身邊大搖大擺地進來。

大家反應各異。尼姆紛紛轉頭把武器指向她,特倫諾迪大喊:「別開槍!」而岑摸出他自己的槍,指向錢德妮,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諾娃向錢德妮快走三步,抓著她的一條胳膊別向背後。錢德妮對機器人的速度和力量大吃一驚,任憑諾娃把另一條胳膊也抓住。

她大笑起來。「沒事的。我是來幫你們的。克拉爾特撤退了,但他們沒有走遠。她在等待增援。傑克女王升級了不止一輛摩瓦。我離開可哈恩碎片的時候,她已經讓她的人在至少另外四輛火車頭裡裝了人造腦。他們正在我們後方,從尼姆巢穴一路衝殺過來。一旦他們到達這兒,她會再次發起攻擊,而且她現在知道你們有幾個人了。或者說她知道你們其實沒幾個人。」

「沒關係,」岑說,「我們那時已經走了。」

「有關係!」特倫諾迪說,「要是我們到了烤三地,而一幫克拉爾特乘著他們的殭屍火車過來追我們呢?」

「有關係,」諾娃同意,「就算克拉爾特在我們離開後來這裡,他們還是可能會損壞塔。」

「對我們更有關係,」原來的頭領散掉之後擔任頭領的尼姆戰士說,「傑克女王的火車過來的一路上在毀壞我們的巢穴。我們不想待在這兒。我們不想跟你們一起去你們的新世界旅遊。我們希望你們帶我們回家,這樣我們才能和克拉爾特戰鬥,幫助我們受傷的蟲僧。」

蠕蟲發出巨大的聲音。它在塔裡噴散出一柱淡淡的蒸汽就上路了,急於完成蠕蟲的事。岑想到蠕蟲正在開啟一道通向烤三地的門,有可能放過去一幫燒殺搶掠的克拉爾特,不由得恍惚感慨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想回星羅帝國,」蟲叔說,「我希望能告訴我的蟲僧朋友們,昆蟲線是真的,然後帶他們回來,這樣他們就能看到巢穴的精彩世界了。」

「但巢穴有危險,」其他的說,「我們必須回家。」

「很簡單,」鬼狼的聲音插進來,「我們有兩個火車頭,你們這些笨蛋!那就把我們分開。玫瑰可以帶著你們想走的從新門走,而我,我會帶著尼姆的車廂從原路返回。我想給那蜥蜴火車先來一記迎頭痛擊,然後要是尼姆需要幫手,我義不容辭。」

就這樣決定了。暗光列車一分為二。大馬士革玫瑰帶著她最初的三節車廂,尼姆們擠進他們自己的車廂,鬼狼帶著他們向來時的凱門飛馳而去。它從視野裡消失後還一直跟大馬士革玫瑰聊了好久,大馬士革玫瑰把它的話即時轉到岑和特倫諾迪的耳機裡。鬼狼說著大膽狂妄的話,什麼對付克拉爾特只是小菜一碟,而大馬士革玫瑰則不停地說「荒唐」,還有「真是個炫耀精」,但她聽起來很悲傷。特倫諾迪也很悲傷。當鬼狼穿過凱門,訊號消失時,她擦了幾小滴淚水。這是她所認識的最勇敢的火車。

沒人拿得準應該把錢德妮怎麼辦。連錢德妮也不知道。他們把她手捆起來,鎖進玫瑰第三節車廂裡的一個隔間裡。剛來世聯網時這個隔間裡曾裝滿各種儲備,但現在已經空了。岑在裡面放了一卷赫拉斯代克軟綢,幾個國務車廂座位靠墊,一瓶水,一些食物。諾娃檢查錢德妮有沒有藏著武器。但諾娃只看看,沒動手。儘管她掃描了有沒有金屬或瓷器,卻沒看到塞在錢德妮褲子後面的爪刀。能感覺到爪刀的存在,這對錢德妮是種小安慰。到了那邊,萬一形勢不妙,她也許可以殺出一條生路。

「不管發生什麼,」她對特倫諾迪說,在他們鎖門之前,「我不想再被凍回去了。你保證?」

特倫諾迪聳聳肩。「我沒法保證這個。據我所知,我們全都會被凍起來。」

岑和諾娃、介面,還有蟲叔在國務車廂裡安頓下來。他們已經準備好前往蠕蟲開啟的新門。火車開動了,岑第一次開始真的相信他們要回家了。再過幾小時,如果運氣好,他可能就回到夏約了,把歷險故事講給米卡和母親聽。突然他意識到他會懷念世聯網。這九個月很奇怪,經常很嚇人,但現在都結束了,他知道有條路可以回家,有個未來可以讓他置身事外地回顧這裡的歷險,他意識到這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時光。當他和諾娃躺在亞姆的星空下,晚風吹拂窗簾,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都不可能有比這更簡單美好的時刻。他想再回到那裡,就他們倆,乘著他們自己的老火車。

但太遲了。火車開動了。他對上諾娃的眼睛,看見她也很悲傷。

「它又要變得孤零零了,」她說,「它等了這麼久才有人聽見它的呼喚,而我來了,但我只待了幾個小時。」她正回憶著介面問過她的問題:如果她需要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怎麼辦。她當時說「那我就面臨取捨」,她那時以為選擇會很容易。現在她就面臨選擇。她有點想在這裡留下一份她的人格副本在中轉站裡執行,讓原始版本的諾娃跟岑一起回家。但那樣不管哪一個都不是真的她,而每一個都會永遠想知道另一個在做什麼,每一個都不會再覺得自己是人類了。所以她必須取捨,她必須選擇跟岑走,但這太不容易,很痛苦。

岑無從安慰,只能牽著她的手。他們把臉轉向窗外,轉向夢幻般的巨塔,閃亮的珊瑚,在薄霧中都顯得鬼魅的連拱橋。接著他們進入隧道,看見奇怪的無色的光在隧道壁上跳動,知道前面不遠處,蠕蟲在為他們在時空裡挖開一條通道。

大馬士革玫瑰一直唱著溫柔淒涼的歌,此刻唱得更響亮、更歡快了,跟在蠕蟲後面紮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