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頭而沒有身體實在太無聊了。晚上當克拉爾特技術人員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時,諾娃除了瀏覽可哈恩碎片的原始廣播網路,什麼也做不了,裡面放著淒涼的音樂、兇險的角鬥戰和一些無聊節目,克拉爾特火車首領在節目裡吹噓他們打過的仗,炫耀帶回家的戰利品和獎賞。快午夜時,連這些也關了,只剩下諾娃聽著天花板裡通風管道中昆蟲在刮擦的聲音。
就在這時她又聽到了,她在夜崖檢測到的從暗光區傳來的訊號,非常微弱。所以要麼可哈恩碎片離那個區域也很近,要麼訊號強到只要你聽的時候有意搜尋,就在各地都能探測到。也可能那訊號以某種方式植入了她內部,在她的程式裡插入了一些它自己的奇怪程式碼,所以它一直對她唱著關於那個區域的歌?
這想法讓她擔心自己會瘋掉,於是她要驅趕走這想法,轉而回味和岑在一起時的回憶,或給自己放點電影,來轉移注意力。有時回憶和電影交織,因為那是她和岑在大馬士革玫瑰上一起看過的電影,岑當時在她懷裡睡著了,她想讓他以為她也睡著了。有時候看著她最愛的電影,她能想象她又有了身體,想象岑正蜷在旁邊,他的臉對著她胸口上一直沒修復好的道道疤痕。
有部電影她一直很喜歡,是《她是雷,他是雨》,那是部幾百年前在馬拉派特拍的老電影,用古老地球的經典二維風格拍攝。講的是一個衛神愛上一個普通人類,情節能依稀看出是以雷文和阿奈伊絲六代的愛情改編的。每次看諾娃都會關閉之前的記憶,這樣電影對她來說就總是新的。她總是會看哭。
柴爾德·傑克·卡耐思越來越不耐煩了。她的來訪愈加頻繁,也愈加憤怒。她的技術人員試著解釋他們在諾娃的頭裡的發現時,她不耐煩地聽著。有一天,當他們為進展緩慢找理由時,她用尾巴尖抽打他們,尾巴尖上由黃銅包裹,抽人特別疼。
之後,當其他人離開後,還有一個克拉爾特逗留。他謹慎地靠近諾娃的桌子,彎腰端詳她的臉。「你對我們有所隱藏,」他說,「我們沒法接觸它們,但我們必須接觸到,不然柴爾德·傑克·卡耐思會殺了我們,以新的雄性代替。」
諾娃為他難過。能和別人再聊起來感覺很好,好像她還是個人。「你需要知道什麼?」她問。
「一切!」克拉爾特說,「柴爾德·傑克·卡耐思說你是由一個低等物種造的。她不理解為什麼讓你執行的程式比我們所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先進得多。這些程式甚至比尼姆的技術還先進。軌道締造者之後,世聯網再沒出現過你這樣的。我們不指望能造出類似你的東西,但這是她的願望。」克拉爾特任憑他的黑舌頭在牙齒之間若有所思地擺動。「她們很孤獨,我們的母親們。其他雌性讓她們想起被她們殺死的姐妹,但我們雄性只是可悲的伴侶。我相信柴爾德·傑克·卡耐思認為,她能造出像你這樣的東西,但是用漂亮的克拉爾特外形……」
「她想交朋友。」諾娃說。
克拉爾特慢慢地眨著他透明的內眼瞼,這相當於克拉爾特在點頭。
「可一旦你找到了方法,」諾娃說,「我就對她沒用了,是嗎?到時我下場會怎麼樣?」
他只是站在那兒。如果說他在表露感情,那也是蜥蜴的某種感情,諾娃不懂。
「如果你幫我,我也會幫你的,」她說,「我猜我的其他部分在不遠的地方?」
「在下面一層。」克拉爾特說。
「那好。」諾娃說。她不確定自己做得對,但做點什麼總比只是像個盆栽被安在桌上要感覺好些。「我會解鎖你需要的資訊,但作為回報,我想確保你能保證我安全,把我拼回去。」
克拉爾特又眨眨眼。就這眨眼工夫,諾娃開始下載她腦中的內容,他身後的螢幕全點亮了。她把除了自己的記憶和她的電影收藏之外的一切都給了他。她不認為克拉爾特有技術造出一個機器人身體,但現在他們應該至少能造出一個簡單的有自我意識的電腦了。
克拉爾特整夜工作,他的大眼睛裡映著一排排紅色符號,像火蟻軍團般在他的終端螢幕上游行。早晨,諾娃看著他給同志們看他的突破,他的同志們都驚奇不已。柴爾德·傑克·卡耐思這天晚些時候來訪時也深為讚賞。她仔細地聽著他的報告,然後猛地一甩鍍了黃銅的尾巴,殺了他。
「讓雄性太成功是不行的。」她解釋道,圍到桌子跟前,向下瞪著諾娃,「成功會進入他們的腦子。」她爪尖在諾娃的臉上順著她眼中湧出的挫敗的淚水痕跡撫摸著。柴爾德·傑克·卡耐思身後,她的三個女兒鼻孔張開,被技術人員的血腥味刺激得很興奮。「別擔心,」她說,「他不重要。其他人理解他的大發現。他的工作會繼續,其他人沒有他會更努力工作。」
他們甚至都沒有名字,那些雄性克拉爾特。他們在螢幕前忙碌,滿意地嘶嘶叫,因為看到了諾娃給他們提供的資訊中的巨大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