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哈恩碎片其實是一塊行星殘餘，行星碎掉之前曾經環繞著一顆金色的小太陽。碎掉之後，碎片還環繞著小太陽，但現在它們也互相環繞：月亮大小的行星塊以前曾是一個世界，在引力複雜的相互作用下被鎖住了。這些碎片一直都沒有飛散開或相撞，而全都裹在一片大氣層中，讓諾娃想知道軌道締造者是不是很久以前在這裡工作。柴爾德·傑克·卡耐思的僕人捧著她從火車裡出來時，她看見一個凹凸不平的小世界在車站上空慢慢地翻滾而過，二十來個小火山噴著黑煙。是這些通風口像推進器一樣阻止了各種世界碎片碰撞嗎？
她本想停下看看，但她現在的狀態沒法選擇看什麼。她只是一個頭，被一隻克拉爾特用爪託著，跟著另外三隻克拉爾特，他們從傑克女王的私人車廂裡拿出拋光的骷髏。諾娃猜那些骷髏是祖先，或是戰利品，因為它們被精心儲存著。
克拉爾特僕人穿過破舊、半遺棄的車站。這個車站建在一個軌道締造者的老建築裡面。一架看起來很危險的由化學火箭供能的飛機從外面的跑道上起飛，很可能飛向另一塊碎片。有一會兒諾娃擔心自己得坐那樣的東西旅行，但迎駕柴爾德·傑克·卡耐思的車更加原始：一節雕刻的木頭車廂，由兩節帶角的大爬蟲拖著。
傑克女王的僕人們小心地把骷髏放在車廂裡掛著簾子的座位區墊子上，然後把諾娃的頭放在中間。接著傑克女王自己爬進去，坐到另一堆墊子上，車廂就出發了。諾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就在附近，她脊柱裡小的子系統正發出哀怨的微弱警報。她猜身體大概在另一輛車裡跟著。從車站出來的路很顛簸。她的頭倒向一邊，那三個骷髏的牙齒不停地嘎啦作響。
「那些是我姐妹們的骷髏。」傑克女王說。
「哦……」諾娃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陌生。通常她像人類一樣說話，胸腔吸入空氣，撥出來的時候在喉嚨的結構中振動發聲。現在她不得不依賴口腔頂部一個備用的小揚聲器，音效很一般。反正她也想不出說什麼。當一個恐龍把你介紹給她的姐妹們的骷髏時，你怎麼說？
「她們當年牙齒非常好……」
「我親手把她們殺了，」傑克說，「我原本也不想這樣。這是我們物種的悲劇。當克拉爾特幼仔到了青少年時期，雌性姐妹便開始互戰，直到剩下最後一個。所以我們這麼強壯。只有勝利的人有權交配生殖，繁衍下一代克拉爾特。有時姐妹之間定下盟誓不會互相殘殺，但本能太過強大。」傑克的尾巴末梢輕輕撫摸著最小的那個骷髏。「我的小妹妹珊提斯……我們一起長大的時候，曾那麼要好。我的時代到來之前，她離開了，去世聯網遙遠的另一端生活。可很多年過去後，當我的火車停在亞什提時，正巧她也在那裡。她捕捉到我的氣味，不能自持。她在車站的臺階上攻擊了我。那是場傳奇戰役，寫成了讚頌詩。幸運的是，我才是強者。不然我的骷髏就會成為她火車上的一個裝飾。」
這個，諾娃想，不太好。難怪大家都不喜歡克拉爾特。大概所有物種都有些古老的野蠻本能，在進化過程中被保留下來，但多數物種在加入世聯網前都學會了如何自控。軌道締造者們似乎只負責提供凱門和摩瓦給那些能成功控制這些特徵的物種。也許黑滅發生的時候，出了些意外，克拉爾特太快找到了通過凱門的路……
她想知道岑在幹什麼。她跟他說等她逃出來，但要是她不及時回去，她知道他肯定會來找她。她希望他不要低估了克拉爾特。她擔心他會追過來試圖救她，而不知道抓她的人有多聰明多危險。
但同時，她希望他來。她就像想念自己的身體一樣想念他。
柴爾德·傑克·卡耐思拉起一片掛在車窗上飄蕩的厚窗簾。一道強烈灼熱的陽光落在她傷痕累累的臉上，然後變暗，隨著車廂進入隧道而消失了。「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會思考的機器對我的人民有益了吧，」她說，「雌性克拉爾特間無法維持親密友誼——關於親生姐妹的死亡的記憶太清晰。我們害怕如果我們太喜歡一個人，古老的本能會佔上風，將一切終結在血腥中。我們只有我們的雄性做伴，但雄性根本算不上伴——他們只能充當用人和武士。所以我必須學習你的秘密，機器。」
哪怕克拉爾特都沒法忍受太久的強烈陽光照射。他們的車站城市大部分都建在地下。諾娃把大腦調到一個本地媒體網上，感覺進了一個昏暗、擁擠的大山洞，就像一串巨大的地洞。其中一個地洞是傑克女王之家。他們在那裡把諾娃的頭帶到一個白色的圓形房間，放在一個桌上。克拉爾特技術人員把她從每個角度掃描、拍照。他們把頭夾在一個臺子上保持豎直，然後在被切斷的脖子處，把懸掛著的斷管子和電纜接上。有些電纜提供能量。有一根管子是供水管，她可以用來保持嘴巴和眼睛溼潤。其他的只是把她連線上散在房間四處、樣子粗笨的螢幕和終端，克拉爾特技術人員試著下載她的作業系統。她感覺到他們簡陋的程式正試圖撬開她的大腦。一開始很容易把它們擋在外面，但程式不如期執行克拉爾特們就會暴躁，於是諾娃讓他們看到她的一部分程式碼。她害怕如果不這樣做，他們也許會採取更直接的措施，直接把她現在的腦袋撬開。
克拉爾特們聚在螢幕周圍，討論著她給他們看的一行行程式碼。有時候柴爾德·傑克·卡耐思會過來聽取他們的報告。有時她會過來用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諾娃的頭。有時她會把她的孩子們一起帶來：三個年輕的雌性，已經接近叛逆的年紀，古老本能將驅使她們對其他姐妹實施謀殺。
「嘿，」第一次她來看諾娃時，諾娃對她喊，「我身體的其他部分在哪兒？你為什麼不把我拼回一起？我完整的時候能告訴你更多事情……」
「別管它，」柴爾德·傑克·卡耐思告訴她的女兒們，「這只是個東西：一種獵物造出來的一件小玩意。我們很快就能得知它的秘密。」
「求你了？」諾娃說。
但懇求聽起來很傻，而反正柴爾德·傑克·卡耐思也不注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