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路上交了新的朋友：在不同車站裡不時碰到的旅伴。他們穿過夜崖主站臺上方的人行天橋時，一對赫拉斯代克貿易搭檔嘶嘶地吆喝出一聲問候。他們是科斯／阿塔萊，大馬士革玫瑰剛到時，他們就在亞姆。
諾娃早就更新了岑的耳機，新增了翻譯世聯網的貿易語言和其他幾種外星語言的新功能，這樣他就能聽懂赫拉斯代克們說的話。在他的視野裡，他們把商品放在球形的車裡拖著爬上斜坡橋時，說的話就像字幕一樣疊加在他們身上。
「人類的大使！諾娃／岑！在軌道上再次見面真好！你們開啟了回你們自己的網路的門沒有？記住，我們熱切盼望和你們的人民貿易！」
「還沒有。」諾娃說，她總是這麼說，「快了，我希望。」
「你們現在是在往回走嗎？」赫拉斯代克中的一個問。（哪一個是科斯，哪一個又是阿塔萊，岑說不上來，但也許這並不重要。赫拉斯代克搭檔的聯絡特別緊密，一旦配在一起，兩個幾乎變成了一個。不管怎麼樣，他們戴著黑鏡面罩都看起來差不多。）
「這個世界上有條快線可以回亞姆，」另一個說，「你們可以回家，告訴所有人類，世聯網的人們殷切盼望和他們相識和貿易。」
「你和我們交易的那些影像利潤非常好，」第一個說，「《卡薩布蘭卡》在奇莫依中很成功。他們不停問有沒有續集……」
科斯／阿塔萊是做娛樂生意的。他們買了些故事片、小說、歌曲，還有一些奇怪的外星藝術造型，再把它們賣到整個世聯網，存在小的水晶薄片裡，要用一種特殊的讀取器才能讀出來。諾娃大腦的一個分割槽裡存了好多老電影，她和科斯／阿塔萊交易了其中一些，她很好奇外星人對人類的愛情故事和科幻故事什麼反應。她很高興奇莫依喜歡《卡薩布蘭卡》，這部電影一直是她的最愛之一。「我覺得《卡薩布蘭卡》後來沒有拍過續集，」她說，「但他們可能會喜歡《禁忌星球》……」
他們一起走上城市蜿蜒的小道。岑提出幫赫拉斯代克拉行李，但這行李重得驚人。赫拉斯代克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重量，他們耐心地伏著身子拉著身後的行李車。他們來夜崖錄製夜遊鯨的歌聲，這奇怪的亞音速噪音會轟隆隆持續幾周，這聲音在喜歡聽這種音樂的人當中很流行，不過他們的朋友們岑和諾娃甚至都不確定這也算音樂。科斯／阿塔萊安排了一艘迪卡的潛艇帶他們進入深海溝，接下來的晚上有一場錄音。
「那你們呢，諾娃／岑？」他們問，「你們去亞姆，然後回你們親愛的故鄉，對嗎？」
「我們其實不知道要去哪，」諾娃回答道，試著迴避她和岑什麼時候回家的古怪問題，「世聯網上有太多我們還沒看過的地方。夜崖除了乘坐去亞姆的線，也有別的線路……」
「啊，可是你們不會想乘坐其他線路，」一個赫拉斯代克說，「有一條只去一系列骯髒的地方，克拉爾特的家鄉。你們不會喜歡克拉爾特。他們與其說是做生意的，不如說是搶劫犯。他們是……」（岑的耳機費勁搜尋著這輕蔑的哼哼聲的譯文，最後選用了「惡棍」。）
「那其他線呢？」諾娃問。
「也有的穿過某些空蕩蕩的世界去伊阿嘿-伊阿哈，但你們從亞姆可以更快地過去，」科斯／阿塔萊說，「至於其他的，沒人乘坐。它通向另一個克拉爾特的地方，然後是某個尼姆的巢穴，再然後……」
「我們不想去那兒。」岑說。尼姆是個神秘的物種，它們不與其他物種交流，但他在亞什提遠遠瞥見幾個，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從他的噩夢裡出來的：螃蟹—蜘蛛—昆蟲樣的東西，有小馬那麼大，討厭的一節節的腿不停地搓動。他不想搭乘任何通過它們車站的線路。
「巢穴之後呢？」諾娃問，「線路會往哪走？」
科斯／阿塔萊不自在地搖著頭。「哪也不去，諾娃／岑。也許在軌道締造者的時代，曾經通向某個地方，但現在不通了，因為它通向暗光區，沒有摩瓦會冒險去那裡。夜崖是我們能去的靠暗光區最近的地方。看，你從這裡能看到……」
赫拉斯代克停下了，指著天。月亮正在下沉，星星在無邊無際的海上擺出星座。但某個點上，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沒有星星。看起來就像有一團雲掛在那兒，遮住了星星，但諾娃知道今晚沒有云。她看著天上那一大片真的沒有星星的地方。
那裡雖然沒有星星，但有別的東西。她能感覺到，就像在聽覺邊緣的聲音。不是訊號，也不完全是聲音，但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對她唱歌。
接著就消失了，這時岑正說：「暗光區？和軌道締造者有關，對嗎？」
「軌道締造者的故鄉一定曾經在那兒，」諾娃說，「那裡是世聯網的正中心。一切一定是從那裡開始的。那裡一定有過偉大的樞紐，各條線路曾經從那裡通向各地的車站。但軌道締造者死的時候——當黑滅來臨時，不管那是什麼——好吧，傳說是說點亮軌道締造者故鄉的太陽熄滅了。」
「怎麼會這樣？」岑問。
赫拉斯代克都緊張地搖著頭。他們不談黑滅。「事情過去太久了，岑／諾娃，而且事情太糟，現在沒人記得了。」
「但摩瓦記得。它們不願通過任何通向暗光區的凱門。就像關於軌道締造者們的老歌裡唱的，‘它們的小屋消失了，每條線路都消失了，黑太陽發光之處，火車都不去。’」
「但我們別談黑滅了。就找找朋友，吃吃喝喝吧。」
他們繼續走，行李車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摩擦音。諾娃回頭看看天上的黑洞，但它往地平線以下滑去。不管剛才從那裡面對她細語的是什麼，現在已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