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光列車 菲利普·瑞弗 第1頁,共1頁

「你要游泳嗎?」

「我覺得我們不用一起遊。你遊吧,我看著。」

他們正走在一條通往海濱的陡峭小道上。身後最後幾縷夕陽照著峭壁。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墨藍色閃閃發光。小道通向一個馬蹄形的潮汐池和軌道締造者玻璃做的防波堤。岑走到防波堤盡頭,開始脫衣服,把衣服扔在腳下的玻璃上。他不怕海。他在聖西拉奇的海灘學會了游泳。那時他只有十一歲,跟母親和米卡住在那裡。諾娃微笑著,想象著他學游泳的情景,想象著他當時的樣子。他們一起遊歷世聯網的路上,他把過去的一切都講給她聽。經常有些事他忘記自己已經告訴過她,又跟她再講一遍,但諾娃不介意;她什麼都想知道。瞭解一個人這麼深,得到他的信任,願意分享所有的回憶和夢想,這感覺很好。特別是能贏得岑的信任,他以前從沒信任過任何人。

他扯下耳機,放在他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上,回頭瞥一眼諾娃,略帶緊張地很快咧嘴笑了一下。他看起來很美,赤身站在那防波堤盡頭,瘦削的棕色胴體映襯著海邊的暮光。「小心。」她剛開始說,但他已經潛下去了,扎進一段緩慢漲起的起伏海浪裡。

他們在一起九個月了。從到達亞姆的第一個美好夜晚算起,整整九個月。他們幾乎忘記了穿越雷文的門之前他們是誰。他們不用想雷文或是努恩家族火車上要做的事,或自問當初事情是否有可能變得不同。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有時候很不容易。他們都第一次戀愛,他們所知道的愛情都是童話故事裡看來的。但故事通常在男女主角相愛後就結束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除了那段讓他們在一起的歷險之外,他們毫無共通之處。諾娃喜歡乾淨整潔,但岑完全不在乎。她喜歡瞭解各種東西,但岑一無所知也無所謂。她對世聯網的起源充滿好奇,一直試著更多瞭解它的歷史,但岑只關心當下,似乎覺得他們來晚了,見不到神秘的軌道締造者挺好的。

如果他們還在星羅帝國,諾娃想,他們也許一兩週後就分手了。他們一定會為彼此的差異而爭執,而且別人看他們的眼光也會帶來壓力;人類和機器人不應該互相喜歡,更不要說相愛了。但這裡沒有別的人類對他們品頭論足,而且他們太需要對方,無法爭執。她學會了忽視岑身上自己不喜歡的部分。當你愛一個人,她發現,你愛他的全部,好的和壞的。有時候,當她和岑在一起,她覺得從沒有人像她愛岑這樣深愛一個人。這讓她覺得特別,獨一無二,也感覺比以往更像人類,因為她確信所有人類在戀愛中的感覺都是這樣。

他在離岸邊幾米遠的地方冒出頭來,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上,光溜得像頭海獅。他對諾娃招手大喊。「它們在這兒!」太陽落山了,但她看他看得很清楚,他身下的海浪下面有柔和的光透上來,照亮他的身體。她及時跑到防波堤盡頭,正好看見一隻巨大的動物在他身下經過,在水中遨遊翻飛。它的側面,還有拖在身後的長長鰭翅,都閃著藍色和琥珀色的光。「很大。」岑喊道,又潛下去。儘管知道夜遊鯨是友好的,但有軌道締造者的透明玻璃把他和深海隔開,諾娃還是覺得謝天謝地。

他們從亞姆一路走了很遠。沿著那些閃耀的線路去普利那-雷亞:經過無數凱門和不為人知的奇怪車站。他們曾在亞什提的格密爾姆潮汐、色密密利普和格魯什特都逗留過。他們見過伊艾音的摩瓦育嬰室,世聯網上最奇怪的活火車頭在那裡破殼而出,幼小的火車頭在訓練軌道上來回徘徊,試用它們的新輪子。他們瀏覽了新瓷器線,一路去到彩虹半世界,然後沿著被稱作締造者之梯的山脊,一直來到這裡,來到夜崖這個水世界,這裡只有一片山脈海拔在海平面之上。軌道締造者們在長長的岩石陸地一頭留下一道凱門,另一頭留下四道門,還在中途留下一個車站。一群迪卡生活在那裡。夜崖的土著是龐大的像鯨一樣的夜遊鯨。迪卡就扮演著來訪火車和夜遊鯨之間貿易中間人的角色。

現在岑身下有兩頭夜遊鯨,他突然看見那兩頭之下還有更多:細小的遊動的光,一定是從深邃海里上來了更多生物。那些光盪漾著,好像潮汐池的玻璃板隨著亞音速的呼叫而顫動起的漣漪。岑張開四肢,漂浮著。夜遊鯨對人類很好奇,跟他在世聯網遇到的其他生物一樣。但跟其他生物不一樣的是,夜遊鯨要開始理解一個新物種,必須先看見他游泳。

於是他赤裸著在逐漸變暗的海里懸停了一會,讓身下的動物以它們的不可知的視覺器官好好看看他。現在他身邊的圍觀者們透過波浪從深海里發出亮光。

他想知道自己表現如何。人類大使相比其他找到夜崖的物種如何,其他物種又是怎麼在這個古老的池子裡展示自己的?比哈斯強,他想,那些友好的帳篷估計只會在浪尖上滑水,就像活的漂浮物。赫拉斯代克會用他們的三條腿蹬著像匹馬一樣游泳,頭上的角高抬在水面之上。迪卡大概會強一點,他們算半水生動物。而那些海洋懷念者基本就是章魚,他們這是作弊……

他遊向兩條岩石環抱的水池入口,波浪從開闊的海上滾來。但他開始覺得冷了,想著夜遊鯨應該看得差不多了,於是決定轉身回玻璃防波堤。

「你看到他們了嗎?那些夜遊鯨?大小跟火車差不多!」

「我覺得他們可能曾經就是火車。」諾娃說,蹲在他那堆衣服旁邊,隔水皺著眉往下看。「我在維瑞和一個迪卡聊過,他說他們是黑滅之後由擱淺在這兒的摩瓦進化而來。這是有可能的。」

這太符合諾娃的風格了,岑從水裡爬上來時心想。總是一堆理論,總是好多問題……

「你應該進去,」他說,「有很多這樣的,在深處轉圈。你在岸上看不見。要進去游泳。」

「最好別。」諾娃說。她希望自己能去,但要是她脫光衣服,潛進去,那些夜遊鯨和其他任何從路邊或是上面懸崖露臺上經過往下看的生物,都可能會注意到她的身體跟岑的在細節上完全不一樣。她一直無法像設定自己的臉一樣個性化設定身體,所以她的身體還是個標準機器人的身體,沒有乳頭,沒有肚臍,沒有任何可愛的痣。外星人很可能以為這是人類性別之間的差異,但她不想冒這個險,萬一被他們猜中真相呢。世聯網的人們對機器很警惕。

幸運的是,這意味著他們自己沒有很複雜的機器,似乎沒人能看出諾娃不是女性人類,似乎沒人看出大馬士革玫瑰並不是個奇怪的低階版本的摩瓦,所以需要一個機械外殼來保護。大馬士革玫瑰對此不太高興,但她很配合,確保自己的維護機械蛛只在沒人看見的孤單支路上爬出來實施養護,或是讓岑和諾娃親自動手。她在學習沒有歌詞的摩瓦的嗚嗚歌,有時跟它們一起唱。岑和諾娃沿著陡峭的小道走回車站的時候,她正在夜崖的旁軌裡,和一條赫拉斯代克的摩瓦合作一首柔和的二重唱。他們身後,隨著夜遊鯨沉回深海里,潮汐池裡的彩虹微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