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當特90剛開始說什麼,突然就不見了,徹底消失了,在虛擬雪地上都沒有留下一個腳印。雙子座擊掌相賀,帶著勝利的笑容轉向特倫諾迪,接著她也被逐出了花園,她在旅館的玻璃露臺上眨眼喘著粗氣,錢德妮抓著她的手臂說:「怎麼回事?你看見什麼了?」
什麼東西擊中了她身後路面上的石塊,像個桶掉落的聲音,碎片在石板路上飛濺,是一架莫當特90的金色無人機。又一架,原本在旅館周圍巡邏,被打得偏離軌道,在旁邊建築的玻璃牆上砸出一個洞。玻璃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城市裡顯得非常清脆尖銳。莫當特90的介面一隻手捂住臉。「我沒辦法——」它說著向一側踉蹌,馬立克走向他,在他倒下時抓住他。「是雙子座。有東西在資料海里傳播。我沒辦法……」
它在馬立克的懷裡劇烈地掙扎,發出奇怪的聲音。「它們在攻擊它。」特倫諾迪說,她還記得前一天它的人頭馬版本全息投影說的話——人類的戰爭遠沒有衛神間的鬥爭可怕。「它們正在刪除他……」
「為什麼?」馬立克問,「資料海里發生了什麼?」
「雙子座在那兒。它們很生氣。它們說要接管,我們都會被消滅。」
馬立克行動起來,扶起半失去知覺的介面。錢德妮跑過去幫他。特倫諾迪跟著他們退進旅館,機器人員工全像模特一樣四處站定,向上看,好像剛聽說了什麼新鮮事讓他們全定格了。特倫諾迪開啟了一個耳機頻道接通鬼狼,然後說:「我們得離開這裡!」
「那快點,」火車的聲音進來,「資料海里出事了。有種病毒,很奇怪。衛神之間的事。病毒正忙著對付莫當特90,但似乎佔了上風。然後我猜它就要把注意力轉向我了。」
「快把防火牆開啟。」特倫諾迪說。
「這病毒如果能打倒衛神,那防火牆撐不了多久,」火車說,「但沒錯。快來,小女皇。」
然後它沉默了,藏在防火牆之後。
他們掙扎著走過旅館豪華的底樓,穿過酒吧和大廳,介面一隻胳膊搭著馬立克的肩膀,另一隻搭著錢德妮的,跌跌撞撞地走。錢德妮比馬立克矮太多了,他們前進得非常慢。
「你們有武器嗎?」他們到達大堂時,馬立克問。
錢德妮搖搖頭。她可愛的新夏衣裡沒地方藏槍;她把槍收在臥室的保險櫃裡了。想到再也不能回到那柔軟舒適的床上,她就覺得很傷心,還覺得很蠢,竟然覺得自己和特倫諾迪已經脫離危險了。
「我也沒有。」馬立克說。他回頭看特倫諾迪。「有個裝槍的儲物櫃。門在那邊左邊……」
特倫諾迪跑過去。門沒鎖。其實不是個儲物櫃,更像個小房間。一排排槍幾乎掛滿了牆,難得有沒掛槍的地方,則掛著鑲了框的狩獵圖片,裡面的人物都穿著舊時的衣服笑著擺拍,帶著和牆上一樣的槍,還有怪異的飛鬼蝠,想必是用這些槍獵殺的。都是來復槍,外觀復古,雕花的木製槍桿。她拎著槍帶子挎起一挺,又拿下另一把,然後開始找彈藥。
大堂裡,馬立克和錢德妮挪到了門前休息一下,把金人放在一把活木椅子上坐下。金人困惑地仰望著他們。「我沒法阻止它,」它輕聲說,「它通過了每一道屏障。一片漆黑……」
馬立克在他身邊跪下。「你會沒事的。」
「它在吞噬我的意志,嚴瓦·馬立克。」
「它在資料海里吞噬莫當特90的意志。」馬立克撫摩著那金色的臉龐,說,「你有自己的意志,在這兒。」
「那太小了!裝不下我所有的意志!我會墮落成人類!」
馬立克緊緊抱住他,錢德妮尷尬地把臉扭開。接待臺後面,一個呆若木雞的機器人開始搖晃。動作傳染了一個又一個機器人。大堂裡十幾個機器人,幾秒鐘之內全都做同樣的顫抖,哆嗦的動作,就像大風裡的樹葉。
「馬立克……」錢德妮說。
一個穿著男侍者制服的機器人從她身後撲向她,機械手指緊緊掐住她的喉嚨。錢德妮驚恐大叫,但她以前也被人這樣撲過,她的本能知道該如何應付,她身體猛然向前,把襲擊者從頭上翻下來。它狠狠撞到地上,躺在那兒又開始顫抖哆嗦。其他機器人都轉身盯著錢德妮和馬立克。它們開始逼近,錢德妮環顧四周找武器,拿起一把椅子。特里斯苔絲水衛星的弱引力讓椅子很輕很容易扔,但這也意味著就算擊中也沒法把前臺接待女機器人撂倒,只是從她臉上彈一下,讓她晃著後退了幾步。前臺接待女機器人被打壞的鼻子裡汩汩流出藍色的鼻血。她又走上來,像抓匕首一樣抓著一把剪刀。
「雙子座控制了它們。」馬立克說。
「你以為呢?」錢德妮一邊暴躁地把一張石面小桌扔向一個指甲美容師,一邊開始向門邊後退。只要雙子座有理智,那就也會控制這些門,她想,但也許莫當特90還在戰鬥,能以某種方式保護這些門的小系統,因為她靠近時,這些門配合地滑開了。「特倫諾迪!」她大喊。
旁邊窗戶的玻璃突然被砸花了,清脆的槍聲隨之響起。卡洛塔,旅館經理,正從夾層的臺階上走下來,身著藍色長裙,手裡端著某種古董來復槍,異常莊嚴。一個用完的子彈殼在她頭頂的空中慵懶地翻轉,在她到達臺階底部時正好擊中了地面。「馬立克先生、錢德妮小姐,」她說,「我非常抱歉。有種干預……」她又抬起槍,這次瞄準癱坐在活木椅子裡的莫當特90的介面。
是低引力讓一切都看起來這麼慢嗎?錢德妮把一切細節都看在眼裡:來復槍口噴出火舌,馬立克瞪大了眼睛,衝到金人和子彈之間。她聽見子彈穿過他胸膛時的清脆一聲響。鮮血在空中噴灑,形成美麗的圖案。他一倒下,卡洛塔已經又提起槍,這次突然轉向錢德妮,但接著卡洛塔的頭斷向一側,一股藍色液體從中噴湧而出,她也倒下了,槍毫無目的地射向天花板。
特倫諾迪從大堂那一頭跑過來,手中拿著一把來復槍,肩上揹著一把。她中途停下又射倒另一個機器人,大槍把它們打得後退,膠狀液體濺在地毯和長長的活木接待臺上。她開槍時冷靜憤怒,好像對手是普雷爾家人,等它們全倒下,她還在不停射擊,直到老槍子彈用完,扳機空響。
這是錢德妮第一次看到證據表明馬立克之前說的是對的,他曾說特倫諾迪很堅強。她跑過去拿起空槍,特倫諾迪顫抖著遞給她一盒子彈再裝進去,但沒有機器人再過來攻擊他們。也許雙子座放棄了這個主意,也可能莫當特90設法阻止了它。
介面離開椅子。它跪在馬立克上方,金色的手上沾著鮮血。「你為什麼這麼做?」它問他,「我有那麼多,但你只有一個!每一個世界的資料海里都有一個版本的莫當特90……」
馬立克無法回答。他嘴裡有血。白色夾克胸前像開出一朵紅花。錢德妮說:「他不在乎你的其他版本。他只在乎你。」
馬立克聽見他們的聲音,但並沒真的在聽。他覺得非常累。很奇怪,並不特別疼。以前他也中過槍,總是很疼。這一次只是覺得熱熱的,擴散開的鈍感,好像他正在入睡,但他知道他不能睡著,因為莫當特90和兩個女孩需要他。他得等他們全上車了才有空擔心自己。但當他試著站起來,錢德妮·漢薩溫柔地把他扶倒,說他不能動。介面跪在他身旁,俯視著他,像陽光一樣美。就像艱苦的漫長一天結束時,意外的陽光,馬立克心想。介面看起來非常害怕,馬立克想告訴它會沒事的,但那鈍感這時已經到達他的嘴巴,讓他說不出話來。我就在這兒休息幾秒,他想,攢攢力氣。他閉上眼,過世了。
介面沒理解。他不停地晃馬立克,試著把他搖醒,直到錢德妮說:「我們得走了。他希望我們走。不然他就白死了。」
特倫諾迪幫她一起把介面扶起來,從馬立克的屍體邊帶開。它似乎現在行動自如一些了,好像他在和資料海里的混戰斷開聯絡。他們離開旅館,穿過車站大堂,槍時刻準備著,以防更多機器人過來,但沒有機器人再出現。又一架莫當特90的無人機在站臺廊簷下墜毀,落在鬼狼等候著的站臺盡頭。他們踩著碎玻璃,奔向老火車頭,擔心它會不會死了,或者倒戈了。但它的引擎已經啟動,它為他們開啟門。等他們都上車,它說:「我很高興你們成功逃脫了。還有個男人怎麼辦?」
錢德妮搖搖頭。介面在啜泣。特倫諾迪說:「快把我們拉出去。」
「這個有點麻煩。」鬼狼說著在站臺裡調了個頭,出站開進德斯迪莫午後的綠色氣體陽光裡。它開啟一個全息屏,給他們展示視野裡通向凱門的軌道。軌道上停著一輛銀色的火車頭。「那東西一到就一直坐在軌道下游那裡。它不說話;就待在那兒。如果它是個普通火車,我會對它說下地獄,然後從它旁邊過去,但我不知道這個塗著條紋的混蛋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帶著什麼武器。」
「如果它有武器,你覺得它應該早已經用武器了吧。」錢德妮說,怒視著螢幕裡的那個火車頭。
特倫諾迪說:「也許它沒有武器。也許它就是武器。」
她看著介面,介面坐在鬼狼那又硬又小的座位上,失魂落魄,盯著地面。當特倫諾迪說話時,它抬起頭,漫不經心地看著螢幕。「對,」它說,「是個軌道炸彈。」
鬼狼慢慢地回到主線軌道上。它說:「軌道炸彈是什麼?」
「一個載著大量彈藥的彈頭,」介面平淡地說,「它的腦子跟你的不一樣,火車。它只想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