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光列車 菲利普·瑞弗 第1頁,共2頁

從煤袋樞紐到凡爾德月球的線路上,有個叫百爪馬的車站,那裡從來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多數火車經過時根本不停,但有時候,時刻表管理局會強制火車在這裡停幾分鐘來排程線路上游的交通。這裡是個不見天日的行星,離它的太陽很遠,沒有生命也沒有空氣。過往的火車經過行星表面時,車燈照亮的那些巨大方塊,不是住房,也不是辦公樓,而是資料儲存中心。

一條支線從那些方塊的黑影之間穿過,一輛奇怪的火車頭從這條支線開上主線。它很長,毫無特色,身上黑黃的條紋,像只沒有翅膀的黃蜂,後面沒有車廂。它衝向百爪馬的一道凱門開往諾科米思,然後是格洛列塔。這兩個世界這會兒都是晚上,住在鐵軌邊城鎮裡的人們聽見火車經過,被搖晃著,睡夢中搞不清是不是真的有火車經過。它發出幾乎所有能讓人聯想到火車的聲音:引擎的呼嘯,車廂頂上嗖嗖的空氣,嘩啦啦響的耦合,車輪在軌道上發出的縫紉機般的清脆聲音。但真正能讓人確定是火車的聲音卻沒有。這個火車頭沒有唱歌。

在接下來的世界普熱德維奧斯尼上,它消失在狗星線上,之後再沒發出一點聲音。直到它呼嘯穿過凱門到達德斯迪莫,莫當特90的介面在空蕩蕩的海灘上散步,感覺到另一個衛神正在把自己上傳到特里斯苔絲的資料海。

特倫諾迪睡覺時摘下了耳機。錢德妮只好跑進她房間把她搖醒。漢謨拉比氣態巨行星的綠光像薄荷陽光一樣從大窗戶湧進來。錢德妮說:「快中午了。你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來了一輛新火車。」

特倫諾迪打了個滾,揉揉眼,試著把瞌睡趕走。「什麼火車?」

「我不知道。它沒有進站;還等線上的上游,離凱門很近。馬立克和他的男友似乎覺得是件大事。」

特倫諾迪去廁所小便,把冷水潑臉上,然後穿著工作人員放在房間裡的寬鬆夏季衣服下樓。她自己的衣服還在洗。說不清是早飯還是午飯,還是哪一頓的食物,在玻璃露臺裡已佈置好,但馬立克和莫當特90的介面看起來非常嚴肅,特倫諾迪都吃不下去了,說:「發生了什麼?」

「又有新訪客,女皇,」馬立克說,「一輛新火車剛進站,載來一位衛神。」

特倫諾迪環顧四周,以為會在露臺的餐桌旁看到什麼奇怪的像神話裡的形象在閒逛。但只有金人,它說:「不是介面,特倫諾迪。我們的客人以資訊格式到來;它們在資料海里等著和我談話。我覺得你應該和我一起來。」

特倫諾迪不這麼想。她曾經在資料海里短暫遊歷,在裡面見了一位衛神,但那是次可怕的經歷。可她想不出怎麼拒絕莫當特90的介面,它正對她和善地笑著,還伸出一隻金色的手。它很美,她走近它時想。它的皮膚看起來不像是塗了金色,而彷彿就是金質的,好像這顏色就在這表面之下,或者它的血液是蜜色的,而不是紅色的。

她伸出手,它的手指握住她的手,突然她就離開了玻璃露臺。

上次她潛進資料海時,環境像個真的海,裡面有個房間,阿奈伊絲六代在裡面等她。這一次,她發現自己置身花園裡。花園邊上有高高的暗色籬笆和黑色的樹。天空幾乎白了,雪不停地下。花園裡有個噴泉,但是凍起來了,裝飾著厚厚的冰柱,但空氣並不冷。其實並沒有空氣。這裡的一切都是程式碼做出的幻覺。哪怕特倫諾迪自己。她低頭看見莫當特90給她的虛擬身體。好像是以她的一幅加冕照片為模本做的,身著長長的紅綢禮服裙,上面繡著一條凱火車,纏繞著裙襬,一直繡到上身。而且她又有頭髮了!但當她伸手去摸頭髮時,她摸到了錢德妮給她緊急理髮時留下的參差不齊的發茬,有一會兒她還感覺到了露臺裡周圍的餐桌,還有正仰視著她的馬立克和錢德妮。

「你很安全,特倫諾迪·努恩。」莫當特90說,它的金介面在這個虛擬世界裡看起來跟現實世界裡一樣。她緊張地對它笑笑。這個衛神顯然比阿奈伊絲六代更讓人安心。雖然它沒有看她,但當她轉身跟隨它金色的目光時,她看見有東西正沿著籬笆之間一條長長的小徑過來。她起初吃不準那是什麼——一團蝴蝶?鳥?無人機?然後她看見那是魚:兩群小小的黑魚和白魚,在虛擬空氣中游泳,像真魚在水中一樣。

魚靠近了,繞著噴泉。

「這個?」莫當特90突然說,回答一個特倫諾迪沒聽到的問題,「這是一個我做的會面的地方,這樣我的人類訪客可以覺得自在。說話,這樣特倫諾迪能聽見。是你把她趕到這兒來的,你和你殘忍的普雷爾家族。你欠她這個。」

那兩群魚相互追逐,魚鱗在雪光下閃閃發光。它們相互纏繞吞吐,每群魚不知怎的都凝固成了一個女孩。一個黑皮膚白色長髮,另一個白皮膚黑色長髮。它們都赤裸著。黑色白色的頭髮亂了,隨著特倫諾迪感覺不到的微風飛舞,直到兩個女孩在頭髮末端被織在一起。

「你可能猜到了,」莫當特90說,「這是雙子座。我們都不知道應該把它們算成一個還是兩個衛神。在第一道凱門開啟不久,我們衛神中有人造出它們中的一個。設計初衷是安全防衛——在凱門那邊一旦發現任何威脅就保護我們,這是個武士。也許我們把它設計得有點太偏執了,因為它瞬間就給自己做了一個副本,從此就以雙人存在……」

「還有更多秘密你想和你的新寵分享嗎?」雙子座問,緊盯著特倫諾迪,分開繞到她的兩側,她不得不避讓它們結在一起的頭髮從她頭上擦過。她們轉到她身後,上下打量著她。「你為什麼帶她到這裡來?」

「這是個怪念頭,」莫當特90說,「我在普寧的版本為她感到難過。可憐的孩子,被那些野蠻的普雷爾家人追著跑了半個星羅。我沒法想象你在那個家族裡能看到什麼。」

「普雷爾家族是有用的工具。」其中一個耳語著,是白膚色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