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錢德妮擔心,如果自己一直和有錢人生活在一起,最終也會變得像有錢人一樣,關心那些有錢人會關心的東西:詩歌、窗簾之類的。有時她覺得若是那樣也不錯,因為皇宮裡的人們看起來比她過去相處過的底層的人們都快樂和健康得多。但每次她開始享受新生活的時候,就會有事情發生,把她從新生活裡震出來。
盛夏舞會就是這樣一件事。錢德妮期待很久了。女皇的御用裁縫為她特地定製了一套華服。她的頭髮長出來了,剛剛好不用再戴假髮或頭巾。她和女伴們一起下樓去蔚藍廳的時候,她不停地瞄自己在鏡子和拋光牆板中的倒影,感慨從冷凍監獄出來以後變化之大。等她進入大廳,她的心又變硬了。沒人跟她說過這次舞會的主題是冰。
她猜這是有錢人的玩笑:在大中央的漫長夏日中最長的一天,待在裝滿了冰山的房間裡。地板上鋪滿黑沙,冰山特別大,她猜大廳一定被拆過,好把冰山運進來,然後再圍著冰山修建好。有些冰山裡掏了大洞,樂師就在那些洞裡演奏,用些錢德妮記不住名字的現代樂器,演奏些奇怪的無厘頭音樂。有些冰山側面雕出旋轉樓梯,聚會的人們成群結隊爬到山頂上,伸手夠彩繪的天花板。大廳中間一個長臺上矗立著好多鳥獸的冰雕,簇擁在努恩家族微笑太陽標誌的雕塑周圍,雕塑是鏤空的,看起來像裡面充滿了紅色和金色的蝴蝶。在用冰做成的餐桌上,擺著冰做的容器,裡面封著看起來非常可口的各種小食。這些食物將在前幾支舞曲演奏的過程中慢慢融化,這樣人們從舞池裡下來時就可以吃點冰爽美食犒勞一下自己。
錢德妮在門口呆站了一會,彷彿又被速凍了。她想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殘忍精緻的玩笑,取笑她在冷凍監獄的過往。但其實不是。只有卡拉·田中和女皇本人知道她的這段往事。特倫諾迪的尼萊希叔叔下午剛從烤三地趕來,卡拉·田中正在和他跳舞。她平淡的老臉上露出痴迷的微笑,好像根本忘記了錢德妮·漢薩的存在。特倫諾迪也在跳舞,更正式一些,舞伴是麗薩·德利厄斯。特倫諾迪穿著一條銀色長裙,身後裁剪得很低,她肩膀和後背露出的棕色皮膚上,印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霜花圖案。有人為她噴印這些裝飾的時候,她一定坐了很久,錢德妮想,她一定從沒想過,對一個受過凍刑的女孩來說,冰會喚起驚悚的回憶。
「你喜歡這音樂嗎?」一位穿著軌道軍制服的年輕軍官問,緊張地想邀請錢德妮跳支舞。
「這是音樂?」
「是啊!這是漢莎航空終點站——你一定聽說過他們?我還聽說酸果莓語素等會兒要演奏……」
「我更喜歡真的樂隊,」她壓過音樂聲大喊,「比如激進日光……」可惜激進日光因為藝術見解不同而散夥了。那時錢德妮正在第一次凍刑中服刑。她從年輕人不確定的眼神里看出來,五十歲以下的人都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樂隊。
她轉身走了。皇宮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巡邏的安保無人機。錢德妮把自己的通行號發給它們就被放行了。她從瀑布廳入口的一處小穴裡順走了一件來自古老地球的無價的小藝術品。窗外菸火在城市上空升起,銀色、白色,在天空中畫出巨大的雪花。
特倫諾迪在聚會上也不太開心。把球室裝飾成她母親冰山畫的風格似乎是個好主意,但這的確讓她更想念馬拉派特的黑沙灘了。她母親選擇待在家裡畫畫——她不喜歡聚會。當然,女皇不能任性地離開聚會回房間,於是特倫諾迪留下來,跳舞,微笑,跟無聊的人們說著無聊的應酬話。等聚會的人們終於開始乘車或飛行器離開,或回到樓下的客房裡,只留下皇宮的工作人員吹熱風,撒上成噸的溼沙來把剩下的冰山融化時,她覺得很高興。
她把侍女們打發去睡覺,隱約想知道錢德妮·漢薩怎麼樣了,於是乘電梯去頂樓自己的殿區。路上耳機裡收到一則訊息。她等所有侍從和安保隊伍都離開後,放鬆倒進一個巨大的沙發裡,檢視是誰發來的訊息。幸福的獨處時間,比聚會強多了。她有些醉了。房間在眼前打轉,這感覺不錯。發訊息的是水晶地平線。水晶地平線就是帶她去火星的火車。一定是她乘坐它時,給火車授權了女皇的私人頻道。那是輛可愛的老火車,但她想知道為什麼它要深更半夜給她發訊息。
特倫諾迪女皇——請聯絡我。
特倫諾迪脫下高跟鞋,揉揉跳舞時被很多重要人物踩過的腳趾。(對麗薩·德利厄斯這樣的人來說,重要人物還不夠多;很多家族集團的人抵制參加,因為他們不滿軌道軍元帥趁媒體忙著報道女皇的火星旅程時,通過議院推行新法律。)
特倫諾迪回覆了水晶地平線。等待訊號在她的眼角閃了一會,接著一個老火車的定格畫面出現了,它的聲音說道:「特倫諾迪女皇!抱歉打擾您。您知道,我回去執行普通任務了,我正在開離大中央。我是三點二十開往煤袋樞紐的快車……」
「三點二十?」特倫諾迪大叫,「已經這麼晚了?我是說,這麼早了?」
「我不能說太久,特倫諾迪女皇,再過一分鐘我就要穿越凱門了。但我昨天在奇巴聽說了件非常奇怪的事。一輛叫決策樹的火車告訴我,它的一位乘客被槍殺了。兩名普雷爾家族的保鏢上車,告訴決策樹那個年輕人是恐怖分子。這個嘛,自從野火和時光禮物出事後,我們都對這種事有點緊張,所以決策樹就讓那兩個保鏢行動了。它以為他們會逮捕他。但他們對他開槍!把他打死了!」
「接著說。」
「嗯,就在這之前,那個年輕人跟火車說話了。他說他名叫科比·陳-圖爾西。他說:‘告訴特倫諾迪·努恩,普雷爾家族要攻擊大中央。’」
特倫諾迪本來聽得有點心不在焉,這時坐起來,睜開眼。她站起來穿過套間。她走上寬敞的陽臺時,窗戶自動疊起開啟。密集的城市燈光映在深藍色的天上:路的表面微微閃著白天儲存的陽光;那一條條琥珀色的燈光,是火車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