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殘缺的月亮移到了天空的另一邊,但科比還能看見它掛在那兒,那巨大的殘月填滿遠處排程區上方晴朗凜冽的天空。太陽很小很低,毫無溫度。為什麼普雷爾家族的人一定要在這裡安家呢?科比很想知道。只是因為倔強任性嗎?又或許他們只是喜歡艱苦。他那大房間裡暖氣不足,床硬得像塊岩石。
打獵也很艱苦。普雷爾家的人不用雪船或狩獵無人機。他們打獵用真的獵犬,騎在真的馬背上。科比上次騎馬已經是好多年前了,但他不想讓未來的親家們看出他有多害怕。於是他爬上這大動物的鞍座,試著表現得從容。馬都是人造的,加入了一撮斑馬基因。馬的皮膚隨著騎馬人穿的變色披風而出現變化,黑白條紋在被雪覆蓋的殘月碎石中是很好的掩護。
離狩獵保護區還很遠的時候,科比的大腿已經生痛,臉在寒風中凍麻了。不過他似乎騎馬騎得不錯,跟著狩獵的大部隊慢跑。這次的獵物不像他擔心的那麼大,那麼兇殘:只是一群生活在山頂的瘦長白毛猴。
他們循著獵犬的吠聲和遠處迴盪的猴子的嗥叫,轉上一段陡峭的山谷。科比發現拉里亞·普雷爾就在旁邊。拉里亞·普雷爾生硬地說:「昨晚的宣告,我完全沒想到。」
「我也是,」科比說,「抱歉。」
「沒關係。我也不想跟你結婚。」
這讓他有點吃驚。「為什麼不想呢?」他心裡問。
「我不想和任何人結婚,」她說,「也許有一天會,但現在還不想。我這幾年一直待在家族海軍裡。我很喜歡。我想有一天自己指揮戰車。」
「我想你可以結婚,同時做個戰士。」科比說。他覺得她的白臉和這寒冷很相稱。她的臉頰和鼻尖變紅了,還挺適合她。騎在馬背上,她的大骨架也自有一種優雅。他想既然失去了特倫諾迪,那不論和誰訂婚都不太要緊。那為什麼不能是拉里亞·普雷爾呢?
但她已經策馬當先,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了。他眼前空留一片模糊:一模一樣的條紋馬和條紋風衣,還有馬蹄揚起的粉狀大雪。接著遠處山谷上槍聲響起,戰場分開,大家在各個斜坡上散開,分頭追捕不同的猴子。十分鐘後,他又瞥見拉里亞,她站在馬鞍上,用卡賓槍瞄準一隻正在從一角岩石上對她咆哮的大公猴。他騎馬轉身上山靠近她,但馬踩到一層新雪一腳踏空,把他從馬頭上甩了出去。
他狠狠摔在地上。等他好不容易從雪堆裡爬起,馬已經跑了,馬鐙飛舞奔向回家的方向。科比幾乎優雅地重新倒回雪裡,等著普雷爾家族的無人機發現,然後派僕人騎著雪地腳踏車或開著飛行器來接他回家。但慢慢地,隨著打獵的聲音在他上方的山嶺遠去,他開始意識到不會有人來接他。愚蠢的普雷爾家族向來喜歡艱苦,很可能沒有任何監控無人機,沒有任何營救飛行器待命把落馬的人帶回家。他試了耳機,但一片阻尼場隔住了所有本地資料筏的連線;只有一個緊急網站,可以通報重傷。
科比檢查周身,沒有受傷。他正打算登入網站,雖然沒重傷,也想請求一架飛行器來接他。這時他突然想到,這會不會是普雷爾家族在考驗他。也許這個嚴峻的困境就是來考驗他有沒有資格成為普雷爾家族一員。他不想加深普雷爾家人認為桑德爾本的人全是軟蛋的偏見。而且他也不想再次帶著失敗的故事回家面對母親;又一次災難般的狩獵旅行。
所以他得走回螃蟹城堡。
好極了。
走回去的路很長,又孤單,科比既不習慣走這麼久,也不習慣孤單。最開始的一小時裡,他播放耳機裡儲存的音樂,但其實他也不是很喜歡音樂,很快就煩膩了。他把音樂關掉,大山一片寂靜,只有他的靴子在雪上吱吱嘎嘎的聲音。他改了披風上的變色設定,調成亮橙色,希望能有人發現他在雪地裡艱難跋涉。但如果狩獵還在進行,他們應該已經離他很遠了。他覺得有一會兒捕捉到幾聲獵狗的犬吠,但也可能只是峭壁上風聲的呼嘯。
低矮的太陽繼續下沉。藍色的影子爬上雪地,那破碎的月亮像是傾倒在天上。科比抬頭盯著月亮,覺得就像長年生活在將傾的塔下。難怪普雷爾家的人全都半瘋了。
當最後一縷日光褪去,他終於面對了迷路的現實。正當他再次考慮要不要向緊急網站求救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在他前面的山嶺上空迴盪:火車尖利的剎車聲,還有車廂耦連時粗鈍的撞擊聲。他跌跌撞撞爬上山嶺,看見下面一片軌道排程區,高高的鐵路訊號燈在排程區投下斑駁的燈光。這裡有成堆的貨物集裝箱,還有十幾條消失在大山口裡的軌道。這個貨運站真奇怪,但殘月本來就是個奇怪的世界。也許那裡面有礦井。至少會有人或機器能幫他聯絡上螃蟹城堡。他踉蹌著下了斜坡,走向那些軌道,掀起一團粉雪。
但斜坡腳下,他和軌道之間,有一道鏈環籬笆。非常高,上面蓋著鐵絲刺網。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安保措施。普雷爾家族在這深山裡有什麼好怕的?也許那些猴子很麻煩?
他惱火地開始沿著籬笆吃力行走,跟著鐵軌走向大山裡面。他看見裡面有亮光,還有動靜:大型起重機把貨物往平板車上裝。他開啟耳機,但還是什麼也沒有。他想過大喊大叫,但這地下裝載區還是太遠,太吵,裡面的人不會聽到他的喊聲。
接著最近的一對鐵軌開始輕輕震動,預示著有火車來了。他回頭看見火車關著燈緩緩靠近。他轉過身面對著火車,正準備揮手大喊,突然轉念一想。
這火車為什麼不開燈?
他站在陰影中,看著火車轟隆駛過。這是一輛戰車,很小,但荷槍實彈,而且拖著長長一隊裝甲車廂和平板車廂。每一節平板車廂上都蹲著一臺坦克,或一挺機槍,或一艘攻擊氣墊船。科比除了在三維動作片裡,從沒見過這麼多武裝。而大山裡面有更多;他開啟耳機,對準一個裝載區放大,每個區域裡面都有一輛普雷爾家族的戰車。
羅洛之前說普雷爾家族正在四處動員,原來就是這個意思。他們正在準備戰爭。
一陣強光從天上掃到他身上。他抬頭看著正在下降的飛行器的腹部。他一定觸發了什麼軌道邊的安保系統。現在普雷爾家族可要把他從大山裡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