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光列車 菲利普·瑞弗 第1頁,共1頁

於是錢德妮成了一個空降的侍女。皇宮裡的工作人員、機器人,還有保安,都稱她「錢德妮夫人」,但她只是一個女僕。「把女皇的夾克拿來,錢德妮夫人。」「把女皇叫醒,去和瓦格的站長共進早餐,錢德妮夫人。」「你陪女皇去火星朝聖,錢德妮夫人。」其他侍女都很害怕她——她料到她們會這樣,而且她覺得特倫諾迪也料到了。她不知道跟她們說什麼,她們也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她們之間很快就達成默契:她完全不和她們說話,她一點不介意。

反正她也沒打算待太久。她這種廝混在阿雅古茲海下貧民窟裡的女孩,皇宮不是她該待的地方。她不喜歡成為特倫諾迪·努恩的小慈善專案。她跟著女皇在迷宮一般讓人迷亂的皇宮裡走著——玉宮、鏡球室、瀑布宮——她開了眼界,見識了很多值錢的東西。這裡幾乎全是值錢的東西,哪怕看起來像垃圾,其實也是來自古老地球的無價古董。錢德妮希望要是她臨走時順走幾個寶貝,特倫諾迪能出於仁慈或難堪而不派軌道軍追捕她。

但她也一直在找理由留下。這裡吃得很好,而且免費。她告訴自己,在回到街頭生活之前,她要好好補充營養。她有自己的房間,跟她從小成長其中的別墅一樣大。後來她把別墅一把火燒了。她的房間在卡拉·田中的套間邊上,比女皇的區域低一層樓。房間裡所有東西都比錢德妮以前見過的更大、更好、更漂亮。哪怕是光都看起來很昂貴,裝飾螢幕把她的臥室和起居室隔開,光透過螢幕濾進來。床是圓形的,像動畫片裡的雲一樣軟和。她在床上躺成「大」字睡下,打著呼嚕。她本可以整天都待在床上,但卡拉·田中總是確保她早早起床,時刻準備好出發,或完成各種愚蠢的任務。

每次卡拉·田中把她叫醒,或給她分配任務,錢德妮都會暗自下決心,受夠了,她又不是奴隸,今晚她就要帶幾件便攜的值錢玩意從某個後門溜走。可是不知怎地,第二天一早日出之前卡拉來敲門時,她還是在那兒。這個嘛,要是就在凱奔時刻表管理局的宴會之前走了,多可惜;她還從來沒去過一個真正的宴會。而且她都待這麼久了,要是不跟著特倫諾迪一起去火星朝聖,也很可惜……

火星是遠在氫線盡頭的一顆毫無意義的荒蕪行星。但那是星羅上的第一個車站,衛神們在那裡開啟了第一道凱門。所以出於某種原因,每一任新登基的女皇或大帝都要去那兒,擺拍下他們透過壓力艙凝視地球深思的樣子。如果沒有沙塵暴正在肆虐,就能看見地球。從壓力艙還能看到人類開來火星的飛船殘骸。當年人類來到火星,從這裡登上第一批火車,穿過火星上的凱門探索未知領域,安頓其他世界。特倫諾迪站在觀景臺上,指向外面被沙子覆蓋的瓦倫娜西號大船殘骸。這艘船曾載著努恩家的祖先穿過太空來到這裡。錢德妮對此有種奇怪的感覺,微微顫抖,就像她小時候上歷史課,想到人類走了這麼遠時,不禁發出的感慨。此刻沒有沙塵暴,能看見古老地球,掛在火星的天空上,像個小小的藍星星。錢德妮覺得要能去那兒就好了,但沒有時間——出於某種原因,衛神們從來沒有在地球上開過凱門,乘坐飛船去那兒要好幾個月。女皇需要準時回大中央出席夏季聚會。

從火星迴來的路上,錢德妮自打上次象棋花園之後,第一次有機會和特倫諾迪說話。其實也不是:那次之後大多數時間裡,特倫諾迪都會問「你安頓得怎麼樣,錢德妮」或者「你快樂嗎,錢德妮」,但這是錢德妮第一次覺得女皇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們坐在新的努恩家族火車上。所有人都說這輛車還不如過去的努恩家族火車的一塊補丁,但它對錢德妮來說還是很豪華:六十節車廂,由一個巨大的老火車頭拉動,老火車頭叫作水晶地平線。特倫諾迪的區域在火車中間:一節車廂放她的衣服,兩節供她和她的隨從居住,還有嗡嗡的戰爭無人機跟在窗外,然後火車一接近凱門,無人機就迅速閃進車廂天花板上的機庫裡,因為只有在火車裡面才能穿過凱門。有一天晚上錢德妮睡不著,因為火車不停穿過正處在白天的世界,於是她從房間下樓,去車廂的沙龍一側,發現特倫諾迪也有同樣的問題。星羅的女皇,被一群小無人機簇擁著,正站在窗前,端著一杯巧克力,嘴上還有剛剛喝過的巧克力的印跡,像小鬍子。

「你覺得這種生活怎麼樣,錢德妮·漢薩?」她問。

錢德妮本打算找個藉口回房間,可她站住了,聳聳肩。她想聊聊站在火星上仰望古老地球時的感覺,但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就像生活在廣告裡。」她想了半天說。

特倫諾迪大笑。「你說得對!是這樣!我們就是生活在廣告裡。我的整個生活只是一個宏大、燒錢的廣告,設計來向星羅人民展示一切有條不紊,現世安穩。我們只是演員,演著我們的角色。」

錢德妮皺皺眉。「但你是女皇……」

特倫諾迪笑得更大聲了。「你沒有注意到麗薩·德利厄斯?」

「那個高個黑膚色的女士,頂著高高的白髮的?軌道軍元帥?」錢德妮確實注意到軌道軍元帥。她才給女皇服務沒幾天,軌道軍元帥就注意到她了。錢德妮聽到元帥問卡拉·田中這個新女孩是誰。卡拉·田中剛剛變戲法一般讓錢德妮通過了所有皇宮僱員安檢,去掉了她的跟蹤手環,趕緊搬出那套女皇行善給親戚的朋友找工作的故事。但錢德妮能看出軌道軍元帥不相信。她眯起蒼老智慧的雙眼,說:「我相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卡拉……」

「她才是軌道的真正統治者,」特倫諾迪說,「我只是她的傀儡。所以她選擇了我。我少不更事,沒有主見。我只是一個出身努恩家的玩偶,她想試著讓議會以我的名義通過一些新法律的時候,就把我放在軌道板車皇座上。如果我試著反駁,也許她就會像對我的姐姐普里亞一樣對我,沒人知道普里亞怎麼樣了。麗薩·德利厄斯來自某個可怕的工業世界;她出身草根,她想制定法律幫助其他窮人。禁止機器勞工,提高薪水之類的措施。但你能想象這些措施在我的家族裡和其他家族集團裡激起什麼樣的反應。他們說我在引入危險的法律,引發社會動盪,因為我年輕又愚蠢。但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她的傀儡!」

錢德妮覺得她還挺喜歡麗薩·德利厄斯的聲音和她的法律的。她還在想應不應該讓她再多立一條法律,讓人們不再被施多年凍刑,最終跳過幾十年時光,就像個打水漂的石頭。但她只是說:「實際上是衛神們在管事,不是嗎?連我都知道。」

特倫諾迪盯著她的熱巧克力,彷彿巧克力裡有答案。「衛神們對麗薩·德利厄斯的企圖什麼也沒有說。它們待在資料海里,不與任何人分享它們的想法。如果它們贊成,那應該說出來,好讓所有人知道。」

「如果它們不贊成,它們可以把你和麗薩·德利厄斯用閃電什麼的燒死。」錢德妮說。她從來沒認真考慮過那些應該監視守護著所有人類的聰明絕頂的人工智慧。很顯然它們不關心她,所以她為什麼要關心它們呢?她只有個模糊的想法,要是它們不喜歡你,它們會用閃電錶達。

「我見過衛神一次,」特倫諾迪說,「那是阿奈伊絲六代的介面。在桑德爾本。那天晚上岑·斯塔靈和他的機器女孩逃走了。後來麗薩·德利厄斯把我叫醒,告訴我將成為女皇。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科比。」

錢德妮坐下,感覺這場聊天會持續很久。她父親以前最後也會進入這種狀態,雖然他那是喝米酒的效果,而不是熱巧克力。火車穿過一道凱門,穿越一片平原,這片平原就像在兩顆相融相蝕的紅太陽下的冰面。錢德妮和特倫諾迪都常坐火車旅行,對窗外的景色都無動於衷。

錢德妮說:「科比是誰?」

「我成為女皇之前,本來我們是要結婚的,」特倫諾迪說,「那本來只是個商業婚姻,用來連線努恩家族和桑德爾本的太空宗室——陳-圖爾西家族。科比是個呆子。怎麼說呢,他以前是個呆子……但最後他還是很勇敢的。你知道嗎?事情變壞的時候,才能看出人們的真面目。科比就很好,真的。我想他是真的喜歡我。可一旦我成了女皇,這些就一筆勾銷了。女皇不能和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家族裡的小人物結婚。我會不得不和一個阿爾拜耶克家的或是阮家,或是隨便哪個大家族的人結婚……」

錢德妮坐在將逝的太陽的微光裡,看著眼淚從星羅女皇的臉上滾滾流下,心想,對一個冰棒女孩來說,這些事真是奇怪。

「我沒有愛上他,沒有,」特倫諾迪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哭。今晚之前我並沒有怎麼想他。我只是累了。科比·陳-圖爾西!能擺脫他是我的幸運,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