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羅的中央坐落著一顆行星,叫大中央,這是個重要樞紐,這個世界上的凱門通向星系裡的所有主要線路。一個植被茂密的城市在這裡建成:這座綠色城市更像是管理得井井有條的森林,只是樹中間不時點綴著高聳入雲的大樓。一條寬闊的河流上面浮著一些帆船遊艇,飄搖著駛向大海。沿河兩岸分佈著宏大的帝國建築:凱奔時刻表管理局、軌道軍指揮塔、衛神們的金字塔聖殿。而最為宏偉的建築則是皇宮,矗立在往北一些的山丘裡,是河流起源的地方。
它的真名是杜爾加,但這個詞的意思只是堡壘,或是要塞,或是某種古老地球語言裡的什麼東西,所以不太適合皇宮。也許幾千年前這裡最初是個堡壘,但多年來世代和平,這裡就逐漸演變為宏大的宮殿。自下而上,從裡到外擴建,直到變成現在這座花崗石平頂山。第一批人類來到大中央時,這裡甚至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氣層,人們在裡面的大山洞裡安家。晚些時候,情況穩定一些了,這批人在山洞旁邊和頂上也建設起來,利用生物技術合成的象牙螺旋和特製的骨頭不斷把山洞向上擴充套件。寬闊的甲板突出來,上面錯落有致地排布著精緻的花園。在其中最高的一座花園上方,女皇本人正坐在那裡向外俯瞰她的首都。
沒人料到特倫諾迪·努恩會成為女皇。她母親與先帝的婚姻只是臨時的,只是為了加強母親的家族與努恩一氏的商業合作關係。特倫諾迪從小就知道皇位繼承人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普里亞。這個姐姐還未出生就註定要統治帝國,而且家族的基因專家確保她有女皇氣派:光鮮、精緻的普里亞,未來的女皇。可是不知為何,父親死後的混亂中,普里亞沒能讓軌道軍元帥麗薩·德利厄斯信服。因為麗薩·德利厄斯指揮軌道軍,包括所有部隊和戰車,所以她的看法很有分量,而她決定更希望由特倫諾迪來統治星羅的軌道。普里亞消失了,特倫諾迪取而代之,登上帝國的軌道板車皇座。
哪怕現在,她登基六個月之後,她仍然對這荒唐的一切覺得麻木。太多聚會、太多峰會要參加,太多來訪權貴要向她朝覲,太多官方畫像要擺拍,以及太多新衣要試穿。所以只要她一有空,她就想逃離她的貼身侍女、髮型師、化妝師、社交媒體戰略官、安保人員,躲到這上面來,到皇宮中最茂密最不時髦的花園裡。技術上來講她仍然不是一個人——她的蜂鳥私人安保無人機始終盤旋在她周圍,還有更大的機器在花園上空巡邏,時刻準備著,一看到有狗仔無人機俯衝過來想偷拍她的照片上傳八卦網站,就會發出雷射閃電警告。但她在這裡能有一點獨處的感覺,這對她很重要。曾經遠在馬拉派特的家中,她一整天的時間都屬於自己,可以在別墅下面的黑沙海灘上散步,母親專心畫著海浪推來的冰山。那時她覺得一個人很無聊;那時她盼望著發生些不一樣的事。現在發生了這麼多,這些在高處花園裡的安靜時光是為數不多能讓她保持鎮定的事。
所以起初收到卡拉·田中通過耳機給她發的訊息,說她啟程了的時候,女皇很生氣。然後就不生氣了,因為卡拉說:「我會把那女孩帶來。」
卡拉·田中是另一個能讓她保持鎮定的辦法。人人似乎都以為住在宮殿裡一定很棒,可以每晚出去參加晚宴和舞會。龐大家族的其他成員都嫉妒特倫諾迪,希望麗薩·德利厄斯能選中他們來坐上皇位。只有尼萊希叔叔似乎理解新女皇可能會覺得害怕和孤獨。他是特倫諾迪最喜歡的叔叔;一個溫柔、慵懶、毫無野心的男人,安於線上路終點一個名叫「烤三地」的小旅遊衛星上做個站長。「要是沒有我的助手照顧我,哪怕就當個站長對我來說責任也太大了,」他在特倫諾迪的登基大典舞會上告訴她,「你應該借用她一段時間。卡拉跟著我很多很多年了,而且烤三地不是個人人都喜歡的地方。我希望她會喜歡在皇宮裡待一陣子。」
卡拉·田中跟他一起來了大中央,然後在他走後留了下來。她很樸實、溫和、聰明,還異常高效。如果她覺得女皇太累了,沒精力聽最新的計劃和建議,她不怕得罪家族裡地位最高的成員,告訴他們不要打擾特倫諾迪。當國務日程變得太瘋狂,她甚至會攔住軌道軍元帥德利厄斯。她能幫女皇從忙碌的一天裡擠出時間來,可以在花園裡走走。你還可以秘密派她去卡拉維娜,安排把漂亮的罪犯從冷凍監獄裡提前釋放。
特倫諾迪看著卡拉和那女孩沿著被草淹沒的小徑走過來,感到一絲緊張。她沒什麼和下層人打交道的經驗。他們站在站臺上對她揮舞著小旗子時,她會從皇家火車的觀景車廂裡對他們禮貌地微笑,僅此而已。她其實只認識一個下層人,而且結果也不太好。這個女孩,這個錢德妮·漢薩,看上去相當可怕。她又矮又瘦。卡拉讓她戴了一條頭巾遮住她的光頭,但她的衣服太惹眼,全是影片材料和人工鑽石,那種……怎麼說呢,特倫諾迪不知道什麼地方能看到這樣的衣服。而且雖然她的臉很漂亮,但她看你的時候魅力就消失了;她的眼神對她來說太蒼老:苦澀而多疑。
「鞠躬。」卡拉·田中說,自己鞠了個躬。那女孩陰沉地輕輕點點頭,怒視著特倫諾迪。
特倫諾迪也輕輕點頭作為回應,說:「歡迎來到大中央,漢薩小姐。你的旅途還舒適否?」
「要是她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我來這兒,就會更舒適,」錢德妮·漢薩說,用尖銳的目光掃了卡拉·田中一眼,接著說,「我什麼都沒做。」
特倫諾迪身邊的無人機感受到了女孩聲音裡的敵意,切換成防衛的陣型。特倫諾迪提醒自己現在是星羅女皇了,不能被錢德妮·漢薩這樣的人恐嚇到。
「這恐怕不是真的吧?」她說,「六個月前你和一個叫塔利斯·努恩的年輕人交朋友,你在普熱德維奧斯尼的火車上遇到了他。你帶他在卡拉維娜下了車,在那裡搶了他的東西。」
錢德妮·漢薩瞪著女皇身後,皇宮後面的藍色稀樹高原裡面,基因技術做的恐龍正在嚎叫。
「不要緊,」特倫諾迪說,「我登基時見到塔利斯·努恩了。他很無聊,也許活該被搶。你很可能給他上了寶貴的一課。他因為這麼輕的罪就要求把你冷凍起來,這樣不對。」
錢德妮·漢薩又看看她。她不太習慣有權勢的人這樣跟她說話。她很多疑。「所以你就把我放出來了?」
「這是一部分原因。」特倫諾迪說。
有塊石基俯視著一個國際象棋花園:一塊棋盤草坪,上面有紫杉修剪而成的灌木棋子。紫杉被嫁接了甲殼綱動物的基因,於是棋子在螃蟹一樣的根上緩慢地前後移動,努力地下著一盤棋。特倫諾迪在石基上坐下,對錢德妮比劃手勢讓她坐在身邊。錢德妮回頭看看卡拉·田中,好像懷疑有什麼詭計,然後很不情願地坐下了。
「你在卡拉維娜和塔利斯·努恩在一起的時候,」特倫諾迪說,「有個年輕人上了努恩家族火車。他說他是塔利斯·努恩,而他的相貌也確實很像真的塔利斯,我們相信了他。但他其實是偽裝的。他的真名是岑·斯塔靈。他在斯平德爾橋破壞了火車,我的父親還有很多人因此喪生。晚些時候他出現在桑德爾本,又製造了一些麻煩,然後就坐著一輛老火車從廢棄的狗星線上消失了。我一直沒查出來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事會發生。衛神阿奈伊絲六代穿著一個真的、活的、呼吸著的介面親自來到桑德爾本處理這件事,帶著一位名叫馬立克的軌道軍軍官,去那條已關閉的線上追查岑·斯塔靈,到現在兩位都音信全無。資料海完全沒有痕跡,軌道軍元帥德利厄斯宣稱一無所知,而我是女皇——你應該認為我能找出這種事情的真相吧!」
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憤怒。錢德妮·漢薩此時好像被她嚇到了。她平靜下來,說:「我唯一找出來的線索就是,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真的塔利斯·努恩當時在卡拉維娜,和一個在火車上遇到的女孩在一起,那女孩後來搶了他。我就想,這也太過巧合了。於是我想我要把你帶到這兒來,問問你和這些事有沒有關係。哪怕你說有關係我都不會懲罰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對破壞努恩家族火車的事一無所知。」錢德妮·漢薩說。
「那你只是因為喜歡塔利斯·努恩,就去跟他搭訕?」卡拉·田中問,她保持一點距離站著,看著棋子的緩慢移動。
錢德妮發出輕蔑的聲音。「喜歡他?那個傲慢的努恩男孩?算了吧。我對男孩不感興趣。順便說明一下,我對女孩也不感興趣,以防你們有想法。有個男人付錢讓我去和塔利斯·努恩交朋友,然後把他帶到卡拉維娜,就這麼回事。他說我要把這個努恩男孩在那裡留住一週時間,但幾天後我就煩透他了,所以我偷了他的耳機和現金就走了。」
「那個付錢給你的人,」特倫諾迪說,「是不是岑·斯塔靈?」
「我從沒聽過什麼岑·斯塔靈,」錢德妮說,「他看起來可一點不像塔利斯·努恩。他很老了。」
「多老?」
「很難說。又老又奇怪。很白。頭髮也是白的。瘦得皮包骨頭。就像電影裡跑出來的,什麼公爵或從古老地球來的什麼人。他說他叫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