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凍刑最可怕的部分是重新解凍。她被冰棺裡水下迷離的燈光照醒,迷惑得不知所以。她漂在一個滿是黏稠冰冷液體的棺材形狀的浴缸裡。那液體不僅包裹著她,也在她體內,充滿了她的肺和喉嚨。她本應該習慣了,因為她是個慣犯,已經做了三次冰棒女孩,但她還是像每次一樣嚇傻了,狂蹬亂踢鑽破還凍著的漿液,探出頭來,嘔咳著,直到把她喚醒的線偶們抓住她的手腳,把她從冰棺裡拖出來,放到冰冷的地板上。
然後她瑟瑟發抖地衝了個涼水澡。身上最後一點凍睡膠被沖走了,落在老男人牙齒顏色的地磚縫裡。她剝下身上的感測器貼片,盯著金屬池上方安全玻璃鏡子裡的臉。棕色皮膚,嘴唇周圍還凍得青紫。她名叫錢德妮·漢薩。要是頭髮沒被剃光,眼神不那麼蒼老,她應該很漂亮。
她用監獄的舊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乾爽的新內衣和監獄的紙製服。接著她跟著地上的一條紅線走到另一個房間,等著另一個線偶拿來裝著她被捕時穿的衣物的塑膠包。衣服很高檔:一件影片材質的庫爾塔無領長袍和瑟瑟作響的褲子,一雙小銀拖。她從一個叫塔利斯·努恩的有錢男孩那裡偷了些錢。她在把錢全花光之前買了這些衣服。
她穿上那條褲子時想:問題是,這堆東西現在一定已經過時了。上次購物狂歡對她來說好像就在幾天前,然後藍軍就抓住了她,但其實已經過去十年了。也許這是懲罰的一部分。你在你的時代裡很入時,結果回到街上時穿著已經過時十年的衣服。這相當於向所有人宣佈你剛從冷凍監獄裡出來,也就是說你找不到工作,毫無希望,於是很快你又要重操舊業,以再被打回冰棒人收場。這是錢德妮第三次被冷凍了——抑或是第四次?
她偷了塔利斯·努恩的耳機和錢,但線偶們沒有把這些還給她。那是個漂亮的耳機,小巧精緻的銅器,像個花莖,迷你花形的影片音訊終端安在太陽穴和耳後。錢德妮猜他們把耳機還給了塔利斯,好像他沒有錢再買副新耳機似的。他們給了她一個裝在塑膠袋裡的看起來很粗笨的一次性耳機。她一戴上,耳機就開啟了。它與資料海的連線非常有限,被嚴格控制;裡面存著很多有用的注意事項,教人怎麼重返社會。但這個耳機似乎壞了:它顯示的日期,比她入獄的日期只晚了六個月。接著她試了幾個資料海里她有許可權訪問的無害網站,這些網站都顯示同樣的日期。
這讓她覺得有了希望,還有點心存疑慮。假如她只被凍了六個月,那還不錯。她的衣服也許還時興。她也許還有機會和她認識的人重逢,不像以前的幾次。但她從沒聽說過有人在服凍刑期間還能出獄的(為什麼?自己表現很好?),那也可能是搞錯了。可能他們本來想釋放另外一根可憐的冰棒,卻錯把她放了。
她決定什麼都不說,繼續跟著紅線走到最後一間房間。這裡有些真的窗戶;外面有陽光,一輛火車正穿過蜿蜒在冷凍監獄上方的連拱橋。這裡還有個真的人,但她對錢德妮毫無興趣,跟線偶們一樣公事公辦。這人給錢德妮手腕上鎖上一個定位手環,然後說:「你的姐姐在等你。」
「我的誰?」
那女人指指玻璃門,門外是鋪著地毯的大廳。另一個女人站在那裡,向前微傾研究著牆上的一張海報,臉被一縷黑髮遮住了。「你的姐姐。從大中央遠道而來接你。你手續辦完了,可以跟她回去。我建議你待在那兒。在卡拉維娜這裡,我們不需要你這種人。」
這就有意思了,因為錢德妮很肯定自己從來沒有過姐姐。那大廳裡等著的那個人很可能是另一個在押犯的姐姐。本來應該被解凍的是那個犯人,而不是錢德妮。那很可能那人一看見錢德妮就會發現這個錯誤,而錢德妮就會被拖回監獄裡面,再次被速凍到浸滿液體的冰棺裡,再待上九年半——這突如其來的前景對錢德妮來說太可怕了,她開始發抖,幾乎要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哭出來。
但她還是忍住了。「ok。」她說著踱向大廳的門,暗自盤算著:外面的女士發現他們解凍錯了人一定會有片刻疑惑,她就趁著那片刻疑惑逃走。從冷凍器裡出來她腳下沒有什麼力氣,但如果她能堅持跑到凱奔車站,也許她就能登上一輛好心的火車,可以帶她去另一顆行星。
門滑開了。大廳裡的女人轉過身。她比錢德妮年長一點,完全不認識。但她看到錢德妮時,她那平淡蠟黃的臉上突然擠出一個可愛的笑容。「錢德妮!」她一邊說得特別大聲,一邊徑直走過來一把抱住錢德妮。這是錢德妮有生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擁抱。
「這就奇怪了。」錢德妮的腦袋被捂在她這假姐姐外套的假皮衣領裡,她悶悶地說道。
「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小妹妹。」這個陌生人說,還是那麼大聲,拉著錢德妮的手,幾乎拖著她出了房間,拖到薄霧籠罩的陽光下。「一上車我就跟你解釋。快點!我們動作快的話能趕上26.32那班……」
26.32次開往大中央的列車正等在站臺上:一個阮氏60型號的大火車頭,拖著一隊雙層甲板的銀色車廂。錢德妮看見火車,開始放鬆下來,她喜歡火車。不管從冷凍監獄裡出來這事有多奇怪,不管被冷凍期間世事變換幾何,火車總是在那兒,耐心地在凱門間穿梭往返,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和火車在一起,你知道身在何處。而且,火車上還有很多人。所以如果那個剛把她從冷庫裡接出來,假裝是她失散多年姐姐的奇怪女人是個想殺人剝皮做人皮靠墊的瘋子,坐上火車會給她很多機會溜走。
讓錢德妮吃驚的是,這個女人有一等艙的車票,跟她身上的便宜衣服不太相配。她領著錢德妮去了前車廂,走進一個檔次很高的私人包廂。門輕輕關上時,她脫下外套。外套下面穿著黑色的衣服,看起來簡單但昂貴,這讓錢德妮覺得自己的穿著打扮有點過頭了。
「我的名字是卡拉·田中,」這個女人說,「我效力於努恩家族。」
「你是說,就因為他們兒子說我偷了他的零花錢,就把我冷凍十年的那些人?」錢德妮問。
「努恩家族是個家族集團,」卡拉·田中耐心地解釋道,「也就是說他們有很多分支,很多不同的利益……」
「我不需要關於努恩家族的歷史課……」
「不,你需要,」卡拉·田中說,「坐下。」她輕輕地說,但口氣不容置疑,錢德妮閉了嘴,坐下來。她陷進柔軟的座椅裡,然後火車開動了。「我是拾級精神,」火車通過玳瑁天花板上的揚聲器說,「我將停靠以下車站:普熱德維奧斯尼、格洛列塔、博茲港,以及大中央……」
「你正需要歷史課,」卡拉·田中說,「你這次雖然只被凍了六個月,但很多事情變了。」她指向窗外,卡拉維娜這個小城的建築正加速後退。就像錢德妮見過的所有車站城市一樣,這裡也有一面牆,上面投射出幾層樓高的大帝的全息頭像。只是出於某種原因,這全息頭像上不是大帝,而是一個和錢德妮年紀相仿的女人,藍色頭髮,相貌普通。
「你被冷凍後沒幾天,」卡拉·田中說,「在斯平德爾橋發生了一起火車事故。馬哈拉克斯密大帝駕崩。關於皇位的繼承有些爭議,但最終軌道軍決定支援大帝的小女兒,特倫諾迪·努恩。她是偉大星羅的新任女皇。我服務於女皇。是她安排提前結束你的刑期,當然你要是和別人說起,你也找不到任何證據證實你的話,我們也會對一切矢口否認。特倫諾迪女皇想和你談談,她希望這一切絕對保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並不蠢,」錢德妮說,「就是說要保守秘密。」
卡拉·田中對她笑笑。「很好。我很高興你不蠢。從這裡去大中央還有很長的路,這一路過去可能有點無聊,但我相信我們接下來的旅途能愉快相處。你餓了嗎?我要從餐車點些吃的一起吃。但我希望我們就待在這兒吃。看到你的人越少越好。」
她們這時已經出了城。卡拉維娜著名的蒸汽湖已經落在身後,很快大山也過去了。火車在加速,向下一個凱門前進,通往距離此處三萬光年的普熱德維奧斯尼。錢德妮想想食物,覺得吃飯是個好主意。但她還是很困惑。
「這位新女皇想跟我談什麼?」她問。
「她會親自告訴你。」卡拉·田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