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那群生物後退了一點,好像被這些到訪遊客的奇怪樣子驚到了。這時岑原以為是舊的白帳篷的東西突然活了過來。他們跟他之前在潟湖裡看到的一簇簇站著的生物一樣,只是當時他沒意識到這些也是生物。他們把他團團圍住,豆芽般的細腿之間撐掛著薄紙般的皮膚在顫抖,發出嗡嗡嘎嘎的聲音。他們伸出小海星般的觸手來摸他的衣服和臉。他縮回去躲著他們,不知道應不應該害怕。這感覺就好像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但就算小孩子也有直覺,而岑的直覺在這裡失靈了。這些像帳篷樣的東西是在攻擊他,還是在向他示好?他是應該鞠躬,還是微笑,還是說:「我們很和平。」但這些生物連嘴都沒有,又怎麼可能理解微笑的含義呢?鞠躬也可能是極端的咒罵,而他說的話對他們來說可能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噪音。
這時諾娃開口了,發出和帳篷們類似的嗡嗡嘎嘎的聲音。
這些外星生物定住了,顫抖著,小手張張合合。像種子一樣撒在他們外皮裡的黑眼球一齊聚向她。他們突然安靜下來,聽她說話。諾娃轉過身,發出汽笛般的嘶嘶聲,似乎讓這些三腳羚羊聽了很受用;他們抬起三角形的頭,面罩後面閃爍著微弱的燈光。
她很快地瞟了一眼岑,得意地笑笑。「他們說歡迎我們。」
「你怎麼做到的?」
她拍拍腦袋,說:「解密軟體。我已經開始翻譯一些簡單的句子了。我把他們的聲音錄下來,好回應他們的話……」
羚羊生物也發出汽笛般的嘶嘶聲,頻頻點頭。
「他們說歡迎來到……來到亞姆。這是這個地方的名字,‘珠寶園裡的亞姆’。真好聽!他們很高興見到我們。他們說,上次有新的物種找到世聯網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對話還在繼續。那些透明蠑螈的聲音聽起來像有人泡澡時在放屁。那些帶觸手的東西用一種複雜的手勢語言,當諾娃試著搖擺雙手加一條腿和他們交談時,他們盪漾起來,發出一種油膩的彩虹色,岑猜他們大概在笑。有時她會給他的耳機發個訊息,解釋她剛剛得知的資訊:這個世聯網聽起來非常大——幾千個車站……他們把這些有生命的火車頭叫做摩瓦……但是更多的時候她忙著編輯傳送回覆,保持對話就已經夠忙的了。
岑開始覺得有點被冷落。諾娃比他聰明太多了。這些奇怪的生物讓他害怕,他視線越過他們,看向車站的建築。站臺後邊一個高高的結構升起,他在火車上就注意到了。這個結構的材質跟站臺一樣,也是像玻璃一樣的東西。這個結構看起來也很古老,有點像是被廢棄了。結構表面有許多裂縫和細紋,淹沒在瘋長的草藤裡。這時影子已經拉長了,外星太陽落向地平線。陰影最深處,草藤發出波狀詭異的光亮,好像它所有莖葉都是中空的玻璃做的,裡面填滿了大量的夏日螢火蟲。透過這些光亮,岑勉強辨認出牆上有些雕刻……
「奇怪。」諾娃說。
「怎麼了?」
「我告訴他們說我們來見車站天使,但他們好像不明白。我意思是說,我知道他們很可能管車站天使叫別的名字,但按我的描述,他們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巨大的昆蟲形狀的光。他們不可能對車站天使那樣的東西視而不見……」她試著模仿天使的動作,但只是讓那些烏賊樣的東西盪漾出更亮的光。
於是岑終於可以加入對話了。「你是說這個。」他指著牆上的雕刻說。
外星生物裡有不少似乎明白指向一個東西這個動作的含義,終於,他們全都轉過頭來看向牆壁。他小心翼翼地穿過這群生物,撥開一些發光的草,好更清楚地展示那些雕刻。車站天使,平平的,像是畫在墳墓上的法老。有象徵太陽的圖案,還有一些以前可能是某種文字的褪去的線條。天使們都用螳螂腿向太陽擺著姿勢。站臺上的生物們一片譁然。
「軌道締造者。」諾娃說,走過來站在岑身邊。這時羚羊和帳篷還有那個透明的東西都在用各自不同的語言解釋。「他們把車站天使稱作軌道締造者。但他們說我們來晚了。軌道締造者們已經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那它們怎麼召喚我們的?它們通過凱門投射的那些投影,還和雷文跳過舞……」
「我覺得那些可能是提前錄製的資訊,」諾娃說,「軌道締造者們建立凱門,鋪設鐵軌,建造這裡的建築,然後就離開了——它們死了——有種說法叫「黑滅」——是某個黑暗的年代,我猜。現在更年輕的物種利用世聯網做貿易。但某種程度上軌道締造者們的投影還在執行,還在不停召喚……哦,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