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大昆蟲撲騰著乾巴巴的翅膀,懵懵懂懂地從行李架上衝出來,開始猛撞岑面前的玻璃,好像渴望出去探索這個新世界。這是一隻僧蟲。岑不由自主地畏縮。他最近經歷了些可怕的事,其中最糟的就和那些蟲子有關。如果蟲子足夠多,它們就可以組成一個有智力的蟲僧。他在德斯迪莫就是被這樣一個蟲僧攻擊了。這隻蟲肯定是從德斯迪莫來的倖存者。它孤身一蟲毫無智力,誤打誤撞上了火車。
諾娃輕輕用雙手攏住它。岑覺得應該把它殺了,但她說:「那太不仁義了。可憐的蟲子。我們可以找個合適的地方把它放出去……」
於是他去找個盒子,把蟲子放進去。
火車的三節車廂是雷文設計裝修的。岑和諾娃還沒有時間好好參觀。前車廂是一節寬敞的老派國務車廂,上層有一個帶浴室的臥室,下層是起居室,尾部有個小的醫療角。中間車廂是餐車,冷庫裡放滿了食物。後車廂裡存放著一些想必雷文覺得會需要的東西:一臺工業三維印表機,一輛裝著越野輪胎的小型平板卡車,兩個相互隔絕的空間裡堆滿了備用燃料丸。有個儲物櫃裡面裝滿了太空服,一個充電座正在給閃光燈和蝴蝶無人機充電。還有幾排槍、冰鎬、幾卷繩子,以及成堆的盒子,裡面放著其他補給。
只消看看所有這堆東西,岑已經有了一絲做主人的安心感覺。他成功了,像曾經夢寐以求的那樣成了有錢人。現在他有了自己的火車,只是沒人可以讓他炫耀。衛神們,看護人類的智慧的人工智慧並不願意有新的凱門開啟。雷文不擇手段開啟了它,而岑和諾娃就是他的馬前卒。他們摧毀了大帝的火車,大帝本人也死了。他們再也回不了星羅帝國。岑的母親、姐姐,還有他稱為朋友的人,全都與他隔絕了,跟他死了也沒什麼區別。他的指尖摩挲過雷文的活木車廂那光滑的表面,這是他第一次感到離鄉的寂寞,心裡一陣刺痛。
他把幾包軌道軍應急口糧從塑膠包裝盒裡倒出來,然後帶上盒子走回國務車廂。諾娃還站在原地沒動。那個被困的蟲子在她合攏的雙手裡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她頭傾向一邊。
「有什麼?」岑問。
「有聲音。」她說,「頻率大約在七十五千赫上下。非常原始的電波傳輸。我覺得這聲音是……」
大馬士革玫瑰切進來:「我也聽到了。好像前面有個車站……」
她開啟一面全息屏,和他們分享火車外殼上前置攝像頭裡的視野。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從片片鏡面般的潟湖間升起。他們腳下的線路通向它,岑看見其他線路在那裡交匯,從潟湖之間低矮的堤岸上蜿蜒穿過,其中有一條線路穿過一座像魚骨一樣的長長白橋。山的邊緣還有一圈白的東西——也許是樹,也可能是建築。山頂上有些結構更大的奇怪尖角在閃耀。
「雷文那時是對的。」諾娃靜靜地說。對她來說,用緬懷的口氣說起已經不在的雷文,比這個新世界的一切都更奇怪。機器人沒有父母,但她覺得她對雷文的感覺就像是人類對父親的感覺,而且是個絕頂聰明、神神秘秘、相當危險的父親。她不能說愛過他,但她從沒想過脫離他生活。她真希望雷文也能看到這一切。
蟲子在她手中不耐煩地拍著翅膀。岑遞過盒子。諾娃把蟲子捏進去,蓋子封上時,他試著不看。蟲子讓他對正在接近的車站有不好的預感。他想起車站天使,那些在家鄉有時出現在凱門附近的神秘的光,它們曾告訴雷文如何開啟新門。車站天使本身就看起來有點像昆蟲:像光做成的巨大螳螂。也許它們在這兒等著歡迎大馬士革玫瑰。但雷文說過它們只是投影——那如果真的車站天使其實就是巨大的蟲子會怎麼樣呢?就像腳手架那麼大的蟲子?
諾娃把裝著蟲子的盒子在外套口袋裡放好。現在她站在視窗,凝視窗外。岑走到她身邊。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不停變換的風景,但手摸到了岑的手,他們十指緊扣。在特里斯苔絲星上,新門開啟前那絕望的幾小時裡,他告訴她他愛她,他們接吻了。他吃不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是什麼感覺。想親吻一個機器人,這是很奇怪的事。可能就跟一個機器人想親吻人類一樣奇怪,他想知道她會不會想要再來一次。他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感情,哪怕對自己也是。在他生活過的環境裡,你決不能表現出你在乎什麼,因為其他人可能會搶走它,或是毀了它來傷害你。他幾乎被自己對諾娃的感覺嚇到了,但他還是很高興她在這兒。
他看見窗外蒼白纖弱的樹,圓圓的樹葉在微風中旋轉,而在樹之間……那是建築嗎?還是人影?除了樹,這裡的東西岑全都沒見過類似的。這時一個長長的影子在移動……
「那是輛火車嗎?」
「是隻蠕蟲。」諾娃說。
「不完全是,」大馬士革玫瑰說,「這個更小,更簡單。」
它跟雷文的蠕蟲比起來,像個未竟的半成品。長長的刺昂然穿過銀色的外殼,來回搖擺著,彷彿在感受空氣。它的側腹上有貝殼那樣的花紋,下方還有個角質底盤,好像裝配成了幾套金屬輪。它正在拖著一排車廂。諾娃把窗戶開啟一條縫,這時他們聽到一聲低沉不協調的優柔的呼喚。
「火車的歌聲?」岑問。
「如果是的話,」玫瑰自命不凡地說,「這歌聲可不怎麼樣。」但她還是唱了一支歌回應,外星火車減速了,讓她先走。她剎車停下來,旁邊應該是個站臺,看起來是一整塊古老的厚玻璃板做的。在它霧氣騰騰的表面上,這個世界的居民正聚攏過來,好奇地盯著大馬士革玫瑰。他們的聲音從窗戶裡溢進來,嘎嘎叫,又哼哼嘰嘰,像是鳥群在嘰嘰喳喳,又像黎明的叢林。諾娃皺皺眉,啟動她的翻譯軟體。
「有人在一個很模糊的頻道上對我嘰裡咕嚕,」大馬士革玫瑰拘謹地宣佈,「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我猜我們弄亂了他們的時間表,」岑緊張地說,「他們在等下一班火車去甲乙丙丁不知哪個行星,結果等來的是我們,他們一定很惱火。」
站臺很快變得滿滿當當。可完全沒有看起來像人,哪怕是像人形的東西。這些旅客各自差異也很大。岑知道這些生物肯定來自好些不同的世界,而不只是同一個星球上的生物。有很多三條腿羚羊樣的生物,穿著靛青的袍子,戴著黑玻璃面罩;有些透明的巨型蠑螈,他都能看見他們的器官在朦朧的體內飄蕩和脈動。一隻烏賊不知怎麼學會了在地上走路,一路冒著體液走向站臺前端,開始伸出觸手去摸玫瑰的窗戶。岑要不是握著諾娃的手,還以為自己陷在噩夢裡了。
可諾娃只是轉身對他笑笑,說:「那就來吧!我們去自我介紹一下!」他還沒來得及讓她等等,也沒來得及跑去後車廂拿一把雷文留下的槍,以防那群生物想吃掉他,她已經開啟門,他們走出去,還手牽著手,走進這個外星車站的嘈雜、氣味和光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