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把他們全放出來。」
「是的,我們不得不這樣做,我很高興我們那樣做了,有一天潘也會高興的,當我死的時候。我們是不會分開的,我們做的是一件好事。」
隨著太陽在天空上升得更高,空氣變得更暖,他們開始找陰涼的地方。快到正午的時候,他們來到一個通往山脊的山坡上,當他們到達山脊頂上時,萊拉撲通一聲倒在草地上說:「嗯!如果我們不快點找個陰涼的地方……」
山脊這邊是一個山谷,長著密密的灌木,所以他們猜那兒可能還有一條小溪。他們走下山坡,來到山谷裡。在蕨類植物和蘆葦間,真的有一條小溪從岩石中間潺潺流出來。
他們把熱乎乎的臉浸進水中,愉快地暢飲著,然後順著小溪往下走,看著它匯成小小的漩渦,從小岩層上傾瀉下去,水越來越滿,越來越寬。
「這是怎麼回事?」萊拉驚歎道,「沒有更多的水流過來,但這裡的水比上面多得多。」
威爾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影子,看見他們溜到前面,跳過蕨類植物消失在下面的灌木裡。他默默地指給她看。
「它只是流得慢了一些,」他說,「不像泉水剛湧出來時那麼快,所以彙集在這些池塘裡……他們進了那裡面。」他指著山腳下的一片小樹林,悄聲說。
萊拉的心跳得厲害,她甚至能感覺到喉嚨裡脈搏的顫動。她和威爾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極其正式和認真的眼神,然後沿著小溪往下走。隨著他們走下山谷,下層的叢林變得更密,小溪流入綠色的溝渠,又在斑斑駁駁的開闊地冒出來,然後翻滾過一個石嘴又流進綠色的叢林,他們得邊聽邊看著繼續追尋,到了山腳下,它流進了一片銀皮樹小樹林。
戈梅茲神父從山脊上看著,跟蹤他們並不難,儘管萊拉對開闊的大草原那麼有信心,但是草裡有大量可以隱藏的地方,而且偶爾還有線木和樹漆灌木叢。兩個少年起先還總是不停地四處張望,似乎察覺有人跟蹤,他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隨著上午過去,他們越來越沉浸其中,不再那麼注意周圍的景象。
他並不想傷害那個男孩,他害怕傷害一個無辜的人。要瞄準目標的唯一辦法就是走近到足以看清楚她,這就意味著他得跟蹤他們進入樹林。
他小心地沿著小溪靜靜地走下來,他那隻綠背甲殼蟲精靈飛到前面,注意著空氣中的動靜。她的視力沒他的好,嗅覺卻很靈敏,她很清晰地捕捉到那兩個年輕人肉體的味道。她會飛到前面一點兒,停在一根草莖上等他,然後又繼續往前飛,隨著在空氣中捕捉到他們的身體留下的痕跡,戈梅茲神父意識到自己在為這份使命而讚美上帝,因為這個男孩和女孩正走入致命的罪惡,這是越來越顯而易見的事實。
她就在那兒——那片動著的深金色是女孩的頭髮。他靠得更近了一點兒,拿出步槍。槍上有瞄準鏡,製作精美,透過它你會感覺視野既開闊又清晰。是的,她就在那兒,她停下來,回頭一望,他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他無法理解一個罪孽如此深重的人臉上竟然煥發著希望和幸福的光芒。
他迷惑了,不禁猶豫了一下,這種感覺立刻消失了。兩個孩子走進樹林不見了。嗯,他們不會走多遠,他跟著他們,蹲伏著順小溪而下,一隻手握著步槍,一隻手保持著平衡。
現在離成功只有咫尺之遙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應該開始想以後該幹些什麼:是該回到日內瓦,還是待在這個世界裡傳播基督教以取悅天堂王國。在這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那些看上去意識粗淺的四條腿的傢伙相信,他們騎輪子是可惡的、邪惡的,是違背上帝旨意的。把他們從輪子上解脫出來,他們才會得到拯救。
他到了山腳下,在有了樹木的地方,輕輕地把槍放下來。
他凝視著那摻雜了銀色、綠色和金色的身影,雙手放在耳旁傾聽著,想透過昆蟲歡快的鳴叫聲和小溪潺潺的流淌聲來捕捉和聚焦任何輕微的說話聲。是的,他們在那兒,他們停了下來。
他彎腰撿起步槍——
他突然聽見自己嘶啞地叫了一聲,透不過氣似的喘息著,因為有東西抓住了他的精靈,把她從他身邊拖走。
但那兒什麼也沒有!她在哪兒?那痛苦是巨大的,他聽見她的哭叫聲,他瘋狂地左奔右跑,尋找她。
「別動,」空氣中有一個聲音說,「安靜,你的精靈在我手裡。」
「但是——你在哪兒?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巴爾塞莫斯。」那個聲音說。
威爾和萊拉順著小溪進入樹林,小心翼翼地走著,很少說話,直到來到樹林的正中央。
在小樹林的中間有一小塊開闊地,地上滿是柔軟的草和鋪滿綠苔的岩石。頭頂的樹枝交叉著,幾乎遮住了天空,只從縫隙中漏進星星點點閃爍、移動的陽光,把所有的東西都鍍上斑斑駁駁的金色和銀色。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淌聲,還有高處樹葉被微風偶爾吹得簌簌作響,打破這份寧靜。
威爾放下裝食物的包,萊拉放下她的小帆布背包,哪兒都沒有精靈的蹤跡,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脫下鞋襪,坐在溪邊長滿綠苔的岩石上,將腳浸入冷水裡,感覺它的衝擊讓他們的血液活躍起來。
「我餓了。」威爾說。
「我也餓了。」萊拉說,儘管她的感受遠遠不只是這個,還有某種迫切而又被壓抑著的感受,半是幸福半是痛苦,她不能肯定那是什麼。
他們開啟布包,吃了一些麵包和乳酪。因為某種原因他們的手又慢又笨,他們幾乎沒有品嚐出食物的味道,儘管熱乎乎的烤石上做出的麵餅又粉又脆,乳酪也被切成了一片片,是鹹的,非常新鮮。
後來萊拉拿出一個紅色的小果子,她揣著一顆跳得飛快的心,轉向他說:「威爾……」
她把果子溫柔地送到他的嘴邊。
她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而且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她的手指仍然停在他的唇邊,他感覺到了它們的顫抖,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然後兩人的目光都無法對視。他們神志迷亂了,全身洋溢著幸福。
他們像兩個蛾子一樣,笨拙地碰到一起,輕輕地貼合著嘴唇。接著還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們就緊緊地抱在一起,急切地將臉貼向對方。
「像瑪麗說的一樣……」他喃喃地說,「當你喜歡上誰時,你立即就知道——當你在山上睡著了,在她把你帶走之前,我告訴潘……」
「我聽到了,」她悄聲說,「我醒著,我想告訴你同樣的話,現在我知道我這麼久以來是什麼感覺了,我愛你,威爾,我愛你……」
愛這個詞把他的神經燃燒起來,他的全身都為它而激動,他用同樣的話回答了她,一次又一次吻著她熱乎乎的臉,愛慕地吮吸著她身體的味道、她溫暖的散發著蜂蜜香味的頭髮和她帶著小紅果子味道的甜甜的溼潤的嘴唇。
在他們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巴爾塞莫斯嚇壞了。
他沿著小溪往上走,離開樹林,手裡握著那隻又抓又叮又咬的昆蟲精靈,儘量隱蔽,躲開那磕磕絆絆、緊追不放的人。
他不能讓他趕上來,他知道戈梅茲神父一下子就可以把他殺死,他這種級別的天使不是人的對手,即使身體強壯的天使也不是他的對手,更別說巴爾塞莫斯了。另外,他因為巴魯克而悲傷,先前還拋棄了威爾,這削弱了他的戰鬥力,他甚至連飛的力氣都沒有了。
「站住,站住。」戈梅茲神父說,「請不要走,我看不見你——我們談談吧,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精靈,我求求你……」
事實上,是精靈在傷害巴爾塞莫斯,天使透過他的手背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綠色的小東西,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她有力的嘴巴咬著他的手掌。只要他把手張開哪怕一會兒,她就會跑掉。巴爾塞莫斯沒有鬆手。
「這邊,」他說,「跟我來,離開樹林,我想和你談談,在這兒不行。」
「但你是誰?我看不見你,靠近一點兒——我看不到你怎麼知道你是什麼人?站住,別走那麼快!」
但快速前進是巴爾塞莫斯唯一的防禦措施,他努力不去理會咬著他的精靈,擇路跑上小溪流淌而下的小山谷,從一塊岩石跨上另一塊岩石。
然後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朝後看時滑了一下,一隻腳落進了水裡。
「啊!」戈梅茲神父看到濺起的水花,低聲發出一聲滿足的喊叫。
巴爾塞莫斯馬上縮回腳繼續往前跑——但現在他每次落腳,乾乾的岩石上就出現一個溼溼的印子,神父看見了,他往前一跳,手上感覺到與羽毛的摩擦。
他驚訝地停了下來:「天使」這個詞在他腦中迴盪,巴爾塞莫斯抓住這一時刻又磕磕絆絆地向前衝,神父感覺有人在身後拽住了他,同時又有一陣徹骨的疼痛揪住了他的心。
巴爾塞莫斯回頭說:「再往前走一點兒,到山脊頂上,我們就談,我答應你。」
「在這兒談!你就停在你現在的地方,我發誓不會碰你!」
天使沒有回答:太難集中精神。他必須把注意力分到三個方向:躲避後面那個人、看清前面的路、提防這隻撕咬他的手的憤怒的精靈。
至於神父,他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著。一個真正危險的對手會立即就殺了他的精靈,當時當地就會把事情了斷——可見這個對手害怕出擊。
戈梅茲心裡想著這個,讓自己絆了一下,然後痛苦地低聲呻吟,哀求了一兩次,讓對方停下來——實際上他一直在仔細觀察,努力靠得更近,估計天使有多大、能走多快、在看哪一邊。
「求求你,」他斷斷續續地說,「你不知道這有多疼——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們能不能停下來談談?」
他不想離樹林太遠,他們現在在小溪的源頭,他可以看見巴爾塞莫斯腳的形狀非常輕地壓在草上,神父一路上都在仔細觀察,他現在肯定天使就站在那兒。
巴爾塞莫斯轉過身來,神父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覺得天使的臉所在的地方,第一次看見了他:那只是空氣中的一道微光,但是他沒有弄錯。
他沒有靠近到一步就能跨到天使身邊,事實上,天使對他精靈的拉扯讓他既痛苦又虛弱,也許他該再往前跨出一兩步。
「坐下來,」巴爾塞莫斯說,「在原地坐下來,不要再走近一步。」
「你想幹嗎?」戈梅茲神父說,他沒動。
「我想幹嗎?我想要殺死你,但我沒有力氣。」
「你是天使嗎?」
「是又怎樣?」
「你有可能弄錯了,我們有可能是一邊的。」
「不,我們不是。我一直在跟蹤你,我知道你是站在哪一邊的——不,不,不要動。待在那兒。」
「悔悟再晚也來得及,即使是天使也可以那樣做,讓我聽聽你的懺悔。」
「噢,巴魯克,幫幫我!」巴爾塞莫斯絕望地喊了一聲,轉過身去。
隨著他的叫喊,戈梅茲神父向他撲去,他的肩膀擊中天使,將巴爾塞莫斯撞得失去平衡,天使伸出一隻手去撐住自己時放走了那隻昆蟲精靈,甲蟲馬上脫身飛走了,戈梅茲神父感到一陣釋懷和力量的湧動。事實上,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正是這一撞讓他丟了命。他用力將自己撲向天使那淡淡的身影,以為會遇到巨大的阻力,這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他的腳一滑,隨著慣性朝小溪倒下去,巴爾塞莫斯想,如果是巴魯克他會怎麼辦,他把神父揚起來要支撐自己的手踢到了一邊。
戈梅茲神父重重地摔倒了,他的頭撞在一塊石頭上,眼冒金星地臉朝下倒進了水裡,那寒冷的水立即把他驚醒了,但正當他嗆著水虛弱地想站起來時,不顧一切的巴爾塞莫斯毫不理會精靈攻擊他的臉、眼睛和嘴巴,他用盡僅有的那一點點力氣把神父的頭摁進水裡,把它摁在那兒,摁在那兒,摁在那兒。
當精靈突然消失時,巴爾塞莫斯才放手。那個人死了。巴爾塞莫斯確定他死了之後,就把屍體從小溪裡拖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把神父的雙手摺疊在他胸前,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後巴爾塞莫斯站起身來,感到噁心、疲倦,充滿痛苦。
「巴魯克,」他說,「噢,巴魯克,親愛的,我再也做不了什麼了。威爾和那個女孩安全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了,但這是我的末日,不過其實你死的時候我就死了,巴魯克,我的愛人。」
不一會兒,他就不見了。
豆子地裡,在後半晌的熱浪中昏昏欲睡的瑪麗聽到了阿塔爾的聲音,她分辨不出她是驚慌還是激動:又有一棵樹倒下了嗎?那個拿步槍的人出現了嗎?
「看!看!」阿塔爾用鼻子蹭著她的口袋說,瑪麗拿出望遠鏡,按她朋友所說的把望遠鏡對準了天空。
「告訴我它在幹什麼?」阿塔爾說,「我可以感覺到異樣,但是我看不見。」
天空那可怕的塵埃洪流停止了流動,它並不是靜止的,瑪麗用琥珀望遠鏡掃視著整個天空,看見這兒有一段塵埃流,那兒有一個旋渦,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渦流,它在永恆的運動中,但是它不再流走,事實上如果硬要說它像什麼的話,它像雪花一樣在飄落。
她想起了輪子樹:那些朝上開放的花會飲用這金色的雨。瑪麗幾乎可以感覺到花朵們在用極度乾渴的喉嚨歡迎它,它們為它而生長成如此完美的形狀,它們已經渴望了那麼久。
「那兩個年輕人。」阿塔爾說。
瑪麗手裡握著望遠鏡,轉身看見威爾和萊拉回來了。還有一段距離,兩人不慌不忙,手拉著手,聊著什麼,頭挨在一起,忘記了別的一切,即使離這麼遠她也能看出這一點。
她差一點兒又把望遠鏡放到眼前,但她收回手,把它放進了口袋。不需要望遠鏡了,她知道她會看見什麼。他們看上去會像有生命的金子製成的一般;他們會顯露出人類的真實形象——一旦他們獲得祖先的遺傳特性。
從星空傾瀉而下的塵埃又重新找到了一個有生命的家,這些被愛情浸潤的正在長大成人的孩子,是實現這一切的原因。
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1830—1894),英國詩人,在題材範圍和作品質量方面均為最重要的英國女詩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