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日到了,
我的愛情來了。
——克里斯蒂娜·羅塞蒂
「馬隆博士,」萊拉早上說,「威爾和我得去找我們的精靈,找到後我們就會知道該怎麼辦,沒有他們我們熬不了多久,所以我們想去找一找。」
「你們去哪兒找?」瑪麗說,經過昨晚的折騰以後,她眼皮沉重,頭疼腦脹。她和萊拉走在河堤上,萊拉是為了洗漱,瑪麗則是為了偷偷尋找那個男人的腳印。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找到任何腳印。
「不知道,」萊拉說,「但是他們在外面某個地方,我們從戰場上過來,他們就跑了,好像再也不相信我們了,我並不怪罪他們任何一個,但是我們知道他們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感覺自己見過他們兩三次,也許能找到他們。」
「聽著……」瑪麗不情願地把她昨晚見到的事情告訴了萊拉。
她正說著,威爾也來了,他和萊拉都瞪大了眼睛,認真地聽著。
「他很可能只是一個旅行者,發現了一個視窗,便從別的某個世界隨便走了過來。」瑪麗說完後,萊拉說。她自個兒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考慮,這個男人沒有它們那麼有趣。「就像威爾父親當初那樣,」她接著說,「現在肯定有各種各樣的裂口了。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只是轉身離開了,那他就不會是想做什麼壞事,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對這件事有不好的預感,你們獨自出去我也擔心——或者說如果我不知道你們做過比這危險得多的事我會很擔心。噢,我不知道。但是請留點神,向四處望一望。至少在草原上你們從大老遠就可以看見有人過來……」
「如果真撞上了,我們會逃到另一個世界去的,他沒法傷害我們。」威爾說。
他們執意要去,瑪麗不想再爭論下去。
「至少,」她說,「你們答應我不要去樹林裡。如果那個人還在附近的話,他可能會躲在一片樹林或樹叢裡,你們沒法及時看見他,就逃不了。」
「我們答應。」萊拉說。
「好吧,我給你們包點食物以防你們得一整天待在外面。」
瑪麗拿了一些扁麵包、乳酪和一些止渴的紅色甜果子,包在一塊布里,用一根繩子綁著讓他們其中一個背在肩上。
「祝你們順利,」他們離開時,她說道,「請保重。」
她仍然很擔憂,她一直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走到山坡腳下。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憂傷。」當威爾和萊拉沿著大路往山脊上爬時,威爾說道。
「她大概在想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到家,」萊拉說,「在想回去後她的實驗室是不是還是她的,也許她在為她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傷心。」
「嗯,」威爾說,「你認為我們還能回家嗎?」
「不知道,反正我沒家,他們大概不會讓我回喬丹學院,我不能與熊或者女巫一起生活,也許我可以跟吉卜賽人一起生活。如果他們願意接納我,我是不會介意的。」
「阿斯里爾勳爵的世界怎麼樣?你不願意住在那兒嗎?」
「記住,那是行不通的。」她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出來之前,你父親的鬼魂告訴過我們,他說我們的精靈只有在自己的世界裡才能活得長久。但是阿斯里爾勳爵,我是說我的父親,可能沒有想過這個,因為當時還沒有人對其他世界有足夠的瞭解,在他開始……所有那一切之前,」她納悶地說,「所有那一切勇敢的行為和高超的技藝,所有那一切,一切都浪費了!一切都徒勞無功!」
他們繼續往上爬,發現在岩石路面上走路很輕鬆,到山脊上後,他們停下來環顧四周。
「威爾,」她說,「假如我們找不到他們呢?」
「肯定會找到的,我現在正琢磨我的精靈會是什麼樣子。」
「你看見過她,我把她抱了起來。」萊拉臉紅了,因為觸碰他人精靈——極其私密之物——這種行為是極大的冒犯,不僅因為不合禮儀而被禁止,而且有更嚴重的後果——恥辱感。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威爾的臉頰,那激動的表情讓她看出他的感受與自己完全一致,她看不出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樣半是害怕半是興奮,昨晚漫過她全身的那種感覺又來了。他們繼續肩並肩地往前走,突然害羞起來。但是,威爾沒有被羞澀壓倒,他說:「你們的精靈什麼時候停止變形?」
「大約……我想大約就在我們這個年紀,或者再大一點兒。也許有時要大很多。我和潘經常談論他什麼時候定型。我們經常想他會是什麼樣子——」
「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小的時候不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你開始想,嗯,他們也許會是這個樣子,或許是那個樣子……通常他們會變成適合的樣子,我的意思是變成一個像你真實本性的樣子。比方說你的精靈是一條狗,那就意味著你喜歡做別人叫你做的事情,知道誰是老闆,聽從命令,討好主人,很多僕人的精靈都是狗。所以那有助於讓你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找出你擅長什麼。你們世界的人是怎麼了解自己的呢?」
「我不知道,我對我的世界不是很瞭解,我知道的是保守秘密、保持安靜和及時隱藏,所以我不是很瞭解……大人、朋友,或者戀人。我想我很難有一個精靈,因為每個人只要看一眼精靈就會了解你,而我喜歡隱蔽一點兒,不被人注意。」
「那麼也許你的精靈會是一個擅長隱藏的動物,或者看起來像另外一種動物的那種動物——比如一隻看起來像馬蜂的蝴蝶,這樣有利於偽裝。在你的世界裡一定有那樣的動物,因為我的世界裡也有,而我們這兩個世界是很相似的。」
他們保持著一種友好的沉默,繼續往前走。周圍的山谷沐浴在靜謐清澈的晨色之中,暖暖的空氣中透著珍珠藍。在目所能及的地方,大草原連綿起伏,棕色、金色和米綠色,閃著光芒,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草原上空無一人。他們也許是這個世界裡唯一的人類。
「草原上並不是什麼都沒有。」萊拉說。
「你是指那個人?」
「不是,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知道。我可以看見草中的影子……也許是鳥。」威爾說。
他的眼睛追隨著那些東躥西跳的影子;他發現不去盯著看的話反而更容易看見,他們更願意浮現在他眼角的餘光裡。當他告訴萊拉的時候,她說:「那是負能。」
「負能是什麼?」
「那是詩人濟慈最先說的,馬隆博士知道,我就是這樣讀真理儀的,你就是這樣使用刀子的,對嗎?」
「是的,我想是的。但我剛才想他們有可能是精靈。」
「我也這麼想,但是……」
她把手指放到唇邊,他點了點頭。
「瞧,」他說,「有一棵樹倒在那兒。」
那是瑪麗爬的那棵樹。他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眼睛盯著小樹林,以防有其他樹再倒下來。在這靜謐的早晨,只有一絲微風吹動著樹葉,一棵這樣的巨樹似乎是不可能倒地的,但它就倒在眼前。
那巨大的樹幹被連根拔起,翻出的樹根和鋪散在草地上的濃密的枝葉支撐著它橫在小樹林裡,高過他們的頭頂。被壓碎壓斷了的樹枝也比威爾所見過的最高大的樹還要粗壯。樹冠處依然結實的樹枝密密實實地擠著,樹葉依舊鬱鬱蔥蔥,像一座毀壞的宮殿聳立在柔和的空氣中。
突然萊拉攥住了威爾的胳膊。
「噓,」她悄聲說,「別看。我敢肯定他們在上面,我看見有個東西在動,我敢說那是潘……」
她的手很溫暖,比他們頭頂的那一堆枝葉給他的感受更真切。他假裝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地平線,讓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遠處那一大片混在一起的綠色、褐色和藍色裡,在那兒——她說得沒錯!有一個不是樹葉的東西,在它旁邊還有一個。
「走開,」威爾壓低嗓子說,「我們去別的地方,看他們會不會跟我們來。」
「要是他們不來呢……不過也行,好吧。」萊拉悄聲回答。
他們假裝到處張望,用手抓住垂在地上的一根樹枝,好像想爬上去,又假裝改變了主意,搖搖頭走開了。
「要是能回頭看一眼就好了。」走出去幾百碼遠後,萊拉說。
「只管繼續往前走,他們能看見我們,他們不會迷路的,等他們想來我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會來的。」
他們離開黑黑的大路,走進齊膝深的草裡,雙腿在草莖間呼呼掃過,看著昆蟲盤旋、飛舞、振翅、掠過,聽著無數種聲音合在一起吟唱和鳴叫。
「你有什麼打算,威爾?」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以後,萊拉靜靜地說道。
「嗯,我得回家。」他說。
不過,她聽著覺得他並不是很肯定。她希望他不肯定。
「但是他們也許還在追殺你,」她說,「那些人。」
「可我們已經遭遇過比他們更可怕的事情。」
「是的,我想……但是我想帶你去看喬丹學院,還有沼澤地帶的居民,我想我們一起……」
「是的,」他說,「我也想……即使是再去一次喜鵲城都好,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而且如果妖怪們已經不在了的話……但是我還有媽媽,我得回去照顧她,我把她交給了庫珀太太,這對她們倆都不公平。」
「但這樣做對你也不公平。」
「是的,」他說,「但那是另一種不公平,就像地震或是暴雨一樣,也許不公平,但誰也不能怪罪,這和我把母親扔給一個自己身體也不好的老太太,那種不公平是不一樣的,是錯誤的,我必須回家。但是我們現在這樣子恐怕很難回去,那個秘密現在很可能已經傳開了,我估計庫珀太太照顧不了她。如果我母親陷入那種恐慌,她是不可能照顧得了她的,她很可能需要幫助,我回去以後恐怕會被送進某個機構。」
「不!像孤兒院那樣的機構?」
「我想他們會這樣做的,我不知道。我會討厭它的。」
「你可以用那把刀子逃走,威爾!你可以到我的世界來!」
「我仍然屬於那個世界,在那兒我能與母親在一起。等我長大了,我就能在自己家裡好好照顧她,到那時,誰也不能干涉我們了。」
「你覺得你會結婚嗎?」
他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不過她知道他在考慮。
「我看不了那麼遠,」他說,「對方必須是一個能……我想在我的世界裡不會有那樣的人。你會結婚嗎?」
「我也一樣,」她說著,聲音不是很穩定,「我想,我不會嫁給我世界裡的任何人。」
他們繼續慢慢地朝地平線走過去,他們擁有這個世界裡的時間,所有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萊拉說:「你會保留那把刀子,對不對?那樣的話你就可以拜訪我的世界?」
「當然,我肯定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永遠不會。」
「別看——」她說著,沒有改變步伐,「他們又出現了,在左邊。」
「他們跟著我們。」威爾高興地說。
「我早就知道他們會的。好吧,我們現在接著假裝到處閒逛,裝作在找他們,我們要到各種各樣無聊的地方去找。」
這變成了一場遊戲。他們找到一個池塘,在水草和泥巴里搜尋,大聲說精靈們肯定變成了青蛙、水甲蟲或蝸牛。他們在小樹林邊剝開一片倒下很久的樹上的樹皮,假裝看見了那兩個精靈變成夾板蟲在樹皮下面爬動,萊拉說她踩著了一隻螞蟻,然後故意大呼小叫,同情它受了傷,說它的臉正是潘的臉,假裝傷心地問它為什麼拒絕跟她說話。
但是當她認為精靈們真的聽不到他們講話時,她身子湊近威爾,急切地悄聲說:「我們當時是不得不離開他們的,我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對吧?」
「是的,我們是不得已的,對你來說那更艱難,但是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你對羅傑作出了承諾,你必須信守你的諾言。」
「你必須跟你的父親再說一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