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早晨

「現在再騎上來吧。」領頭的說。

沒有多遠要走了,威爾和萊拉又爬了上去,其他的動物仔細地看著他們找到平衡,用鼻子檢查他們的腳鐙,彷彿要確保他們是安全的。

然後,他們又出發了,用他們兩側的腳拍打著路面,衝下山坡,速度快得嚇人。威爾和萊拉夾緊雙臂和膝蓋,感覺空氣抽打著他們的臉,把他們的頭髮吹到腦後,壓迫著他們的眼球。輪子的轟鳴聲;兩邊草地向後方滑遠;在拐彎處堅定有力地傾斜;速度帶來的快感——那些動物喜歡這個。威爾和萊拉感受到他們的喜悅,也高興地大笑著。

他們在村子中央停了下來,看見其他動物聚集過來,他們舉起鼻子,表示歡迎。

然後萊拉叫道:「馬隆博士!」

瑪麗從一間茅草屋中走了出來,她褪色的藍襯衣、粗壯的身材、溫潤的紅臉頰既陌生又熟悉。

萊拉跑過去擁抱她,瑪麗緊緊地抱住了她。威爾站在後面,謹慎而懷疑。

瑪麗熱情地吻了吻萊拉,然後走上前來歡迎威爾。接著是一場小小的交織著同情和尷尬的心理鬥爭,持續了一秒或不到一秒。

那是對他們處境的同情,瑪麗起初不僅想擁抱萊拉,而且想擁抱威爾。但瑪麗是大人,威爾也幾乎已經成了大人,她可以看出那種反應會把他變成個小孩,因為雖然她會擁抱一個孩子,但卻永遠不會擁抱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所以她在心理上退縮了,她想對萊拉的這個朋友表示尊敬而不使他丟面子。

所以她只是伸出手來,他握了握,一道理解和尊敬的電流在他們之間傳遞得非常強烈,立即變成了好感,兩個人都覺得找到了終生的朋友,他們的確是找到了。

「這是威爾,」萊拉說,「他來自你的世界——記得嗎,我跟你說起過他……」

「我是瑪麗·馬隆,」她說道,「你們兩個餓了吧,你們看上去快餓死了。」

她轉向她身邊的那個動物,發出一些像唱歌一樣嗚嗚響的聲音,邊說邊動著胳膊。

那隻動物立即走開了,然後其中一些動物從附近的房屋裡拿來靠墊和地毯,鋪在附近一棵樹下堅實的地面上,濃密的樹葉和低垂的樹枝形成了涼爽和芳香的樹蔭。

他們一安頓下來,主人就拿來了裝滿牛奶的木碗,牛奶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檸檬的澀味,有奇妙的提神作用;還有像榛子一樣的小堅果,但有著更濃的奶油味道;還有從地裡剛摘下來的蔬菜做成的沙拉——特辣的葉子與流著奶油一樣汁液味道柔和的厚葉子攪拌在一起,裡面還有櫻桃大小的根莖,味道像甜甜的胡蘿蔔。

但是他們吃不了多少,太油膩了。他們那麼慷慨,威爾不想辜負他們的好意,但是除了飲料以外,他能夠下嚥的只有一些稍微烤焦了的像薄煎餅或玉米餅一樣的東西。這種餅既簡單又有營養,那是威爾唯一能吃下去的。萊拉每樣東西都試了一點兒,但像威爾一樣,她很快就發現一點點就足夠了。

瑪麗儘量不問任何問題,他們倆經歷的事情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們還不想談。

於是,她回答了他們有關穆爾法的問題,簡單地告訴他們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接著她走開了,把他們留在樹蔭下,因為她看見他們的眼皮耷拉了下來,頭一下一下點著。

「除了睡覺你們現在什麼也不用做。」她說。

下午的空氣溫暖寧靜,樹蔭好像有催眠作用,四周充滿蟋蟀的鳴叫聲,喝完最後一口飲料不到五分鐘,威爾和萊拉都進入了熟睡。

他們是兩個性別?阿塔爾吃驚地說,但是你們怎麼分別得出來?

這很容易,瑪麗說,他們的體形不同,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樣。

他們比你小不了多少,但是他們身上的斯拉夫少一些,斯拉夫什麼時候才會到他們身上?

我不知道,瑪麗說,我想很快就會了吧,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到我們身上的。

沒有輪子。阿塔爾同情地說。

她們在菜園子裡除草,瑪麗製造了一把鋤頭以免彎腰,阿塔爾用她的鼻子幹活兒,所以她們的談話是斷斷續續的。

但是你知道他們要來。

是的。

是那些棍子告訴你的嗎?

不是。瑪麗說,臉紅了。她是一個科學家,不得不承認查閱《易經》已經夠糟糕的了,這事就更令人尷尬了。那是在一個夜晚。她說。

你不喜歡夜晚。阿塔爾說。

不,我喜歡,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相信它們,我清楚地看見那個男孩和女孩,一個聲音告訴我要為他們作準備。

什麼樣子的聲音?如果你看不見它,它怎麼說話的?

阿塔爾難以想象沒有鼻子的運動,怎麼可以把這個問題解釋清楚並給它一個定義,她在一排豆子中間停下來,帶著極大的好奇望著瑪麗。

嗯,我的確看見了它,那是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女性的智者,像我們一樣,像我世界裡的人,但是很老,又一點兒也不老。

「智者」是穆爾法稱呼他們領袖的說法,她看見阿塔爾很感興趣。

她怎麼可能又老又不老呢?阿塔爾說。

這是一種修辭手法。瑪麗說。

阿塔爾甩了一下鼻子,消除了疑慮。

瑪麗盡其所能地繼續說:她告訴我,我應該期待那些孩子的到來,還講了他們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哪兒出現,但是沒說為什麼,我只是得找到他們。

他們受了傷,受了累,阿塔爾說,他們會制止斯拉夫離開嗎?

瑪麗不安地抬起頭來,不用透過那個望遠鏡看她就知道陰影粒子正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的速度流走。

我希望如此,她說,但是我不知道怎麼制止。

夜幕剛剛降臨,當做飯的火生了起來,第一批星星出現的時候,一群陌生人來了。瑪麗正在洗漱,她聽到他們輪子的轟鳴聲以及他們激動的談話聲,趕忙一邊擦乾一邊從屋裡出來。

威爾和萊拉睡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們現在醒了,聽到了那個聲音。萊拉東倒西歪地坐起來,看見瑪麗正和五六個穆爾法說話,他們正圍著她,顯得很激動,但他們是氣憤還是高興,她分辨不出。

瑪麗看見了她,抽身過來。

「萊拉,」她說,「發生了一件事——他們發現了一樣他們解釋不清楚的東西,那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得去看看,有一小時左右的路程,我會盡快趕回來,需要什麼你就自己從我房間裡拿——我得走了,他們很急……」

「好吧。」萊拉說,她仍然因為睡得太久而迷迷糊糊的。

瑪麗看了一眼樹下,威爾正在揉眼睛。

「我真的不會去太久,」她說,「阿塔爾會和你們倆待在一起的。」

領頭的不耐煩了,瑪麗迅速把自己的韁繩和腳鐙放到他背上,為自己的笨拙道聲歉,攀了上去。他們滑動輪子,轉身駛入黑暗之中。

他們朝一個新的方向駛去,沿著海岸上面的山脊朝北方出發了。瑪麗以前從來沒有在夜裡騎過穆爾法,她發現那速度比白天時還嚇人。隨著他們的爬升,瑪麗可以看見月亮在左邊遙遠的海面上熠熠生輝,它銀褐色的光彷彿把她包裹在一種冷靜又充滿疑惑的驚奇中。驚奇是在她的心裡,疑惑則在世界裡,冷靜則兩者中皆有。

她不時地抬頭看看,摸一摸口袋裡的望遠鏡,但不停下來她是不能用的。這些穆爾法在急切地趕路,那神情好像不想為任何事情停下來。

經過一小時的艱難行進,他們拐進內陸,離開熔岩大路,緩慢地沿著一條被踩平的土路,穿過齊膝深的草,過了一排輪子樹,往上朝一個山脊進發。山水在月亮下熠熠生輝,寬闊的光禿禿的山坡、小小的山谷,溪水在簇擁著的樹木間汩汩淌下。

他們正把她帶向這樣的一個山谷,他們一離開路,她就下來了,跟上他們的速度穩步地走過山尖,走進山谷。

她聽見了泉水汩汩以及草叢裡夜風的聲音,她聽見了輪子在堅實的土地上摩擦的輕微聲響,她聽見前面的穆爾法相互之間喃喃低語,然後他們停了下來。

在只有幾碼遠的山坡上有一個小刀切開的口子,它像是一個洞口,因為月光照進去一段距離,就好像切口那邊也是山體內部——但那並不是。從裡面正走出一隊鬼魂。

瑪麗彷彿感到地面在她的腦海中塌陷,她心裡一驚,抓住最近的一根樹枝以確認這仍然是一個物質世界,而她仍是其中的一分子。

她走近了一些。老人、孩子、仍躺在懷裡的嬰兒、人類和其他生物,越來越多,他們走出黑暗進入實實在在的有著月光的世界——然後消失了。

那是最奇怪的事情。他們在有青草、空氣和銀色月光的世界裡走上幾步,環顧一下四周,面部因為喜悅而變形——瑪麗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喜悅——伸出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宇宙。然後,彷彿他們是煙或霧做成的一樣,他們就這樣飄走了,成為地球、露珠和夜風的一部分。

有的鬼魂向瑪麗走來,好像想告訴她什麼事情,他們伸出手,她感覺他們的接觸像一陣陣寒意輕微侵襲著她,有一個鬼魂——一位老婦人——招手叫她走近。

然後她說話了,瑪麗聽見她說:

「給他們講故事。我們以前不知道這個。這麼久的時間,我們從來就不知道,但是他們需要實情,給他們營養的是實情。你必須給他們講真實的故事,一切都會好的,一切。只要給他們講故事。」

她說了這些,然後就消失了。這種時刻就像我們突然記起了一個不知為何忘卻的夢,夢裡感覺到的所有情感突然洪水般地回來了。這就是她想向阿塔爾描述的那個夢,但是正當瑪麗試圖重新找到它時,它溶解了,飄散了,正像這些人在自由的空氣中一樣。那個夢消失了。

留下來的只有那種甜蜜,以及「給他們講故事」的指令。

她朝黑暗中望去,在那片沒有止境的寂靜中,她能看到更多的鬼魂走來,成千上萬,像回到祖國的難民。

「給他們講故事。」她自言自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