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來了,
夜晚消逝,
哨兵離開他們的哨所……
——威廉·布萊克
李·斯科斯比的鬼魂透過視窗瞥見的那片遼闊的金色草原靜靜地躺在早晨第一束陽光下。
有金色、黃色、褐色、綠色以及它們之間的無數種色彩。有黑色,到處都可以看到;有銀色,在被太陽照到的那種剛剛開花的草尖上;也有藍色,不遠處一個寬闊的湖泊和附近一個池塘反射著天空浩渺的蔚藍。
平靜,但不是寂靜,因為一股柔和的微風吹得無數小小的草根簌簌作響,數不清的昆蟲和其他小動物在草叢裡鳴叫,只聽見嗡嗡聲和嘰嘰喳喳聲。一隻在藍天上高高飛翔的鳥唱著婉轉的降調小曲,時近時遠,從來沒有兩次是一樣的。
在那個遼闊的風景畫裡,無聲和靜止的活物只有那個男孩和女孩,他們背靠背躺在一個小斷崖上方凸出來的岩石陰影裡睡覺。
他們是如此安靜,如此蒼白,他們也許已經死去。飢餓使他們的皮膚緊繃在臉上,痛苦在他們的眼睛周圍留下了皺紋,他們身上覆蓋著塵土、泥巴和很多血跡,從他們行動遲鈍的四肢來看,他們好像處於極度的疲勞之中。
萊拉第一個醒來。隨著太陽移上天空,陽光爬過頭頂上方的岩石照到她的頭髮上,她動了。當陽光照到她眼簾上時,她發現自己像條魚一樣從睡眠的深處被拖了出來,緩慢、沉重,帶著身體的牴觸。
但與太陽是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不久,她動了動頭,把一條胳膊挪到眼前,喃喃地說:「潘——潘……」
在胳膊的陰影中,她睜開眼睛,徹底醒了。她沒有馬上動,因為她的手臂和腿是那麼痠痛,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因為疲勞而感覺軟綿綿的,但她還是醒了,她感受到徐徐的微風和太陽的溫暖,她聽到小小昆蟲的鳴叫以及高空中那隻鳥的銀鈴般的歌聲。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她都忘記了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好。
不久,她轉過身來,看見威爾仍然睡著。他的手流了很多血,襯衣撕開了,很髒,頭髮被灰塵和汗水弄得硬邦邦的。她看了他很久,看著他喉嚨的小小搏動,看著他慢慢起伏的胸脯,看著太陽終於照上來時他的眼睫毛形成的微小陰影。
他喃喃地說了句什麼,動了動。為了不讓他看見自己在看他,她轉過頭去看他們前一天晚上挖的墳墓,只有兩個手掌寬,騎士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夫人在那裡安息。附近有一塊扁平的石頭:她站起身來,把它從土裡摳出來,直立在墳頭,然後坐起來,用手搭在眼睛上方凝視著整個平原。
平原好像沒有盡頭地延伸著,沒有任何地方是完全平坦的,不管她往哪兒看,都有溫和的起伏、小小的山脊以及溪谷讓平原的表面富於變化。她看見到處都是一排排很高的樹,高得彷彿是建造出來的,而不是長出來的:它們筆直的樹幹和深綠色的樹冠似乎並不把這點距離放在眼裡,肯定在好多英里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稍近一點兒——事實上在斷崖腳下不到一百碼的地方——有一個小池塘,池塘裡的水來自岩石中流出來的泉水。萊拉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渴。
她雙腿顫巍巍地站起來,慢慢地朝它走下去。泉水歡快地淌過長滿苔蘚的岩石,她把手一次又一次地浸入水中,洗淨上面的泥巴和汙垢,這才把水捧到嘴裡,水冷得牙齒生疼,但她依然高興地大口喝著。
池塘四周都是水草,有一隻青蛙在呱呱叫喚。她脫下鞋子蹚進去之後發現池塘很淺,比泉水要暖一些。她久久地站在那兒,太陽曬著她的頭和身體,她津津有味地品味著腳下那涼爽的泥巴和流過她小腿的冰冷泉水。
她彎腰把臉浸入水下,把頭髮徹底打溼,讓它蔓延開來,再把它重新甩到腦後,用手指頭把所有的灰塵和汙垢弄出來。當她覺得乾淨了一點兒,也解渴了之後,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斜坡,看見威爾已經醒來,胳膊正抱著雙膝,像她剛才那樣望著平原,感嘆著它的遼闊,感嘆著那光、那溫暖、那寧靜。
她慢慢地爬回去,發現他把加利弗斯平人的名字刻在那塊小墓碑上,並把它牢牢地插入土中。
「他們在……」他說,萊拉知道他指的是精靈。
「不知道。我沒看見潘。我感覺他就在附近,但我不知道。你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擦了擦眼睛,深深地打了個哈欠,她都聽見他的下巴里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然後他眨了眨眼睛搖搖頭。
「記不得多少,」他說,「我抱起潘特萊蒙,你抱起了另一個,我們就過來了,到處都是月光,我把他放下來就去關視窗。」
「你的——那另一個精靈就從我的懷裡跳了出去,」她說,「我正想透過視窗看一眼斯科斯比先生和埃歐雷克,看看潘去了哪兒,我四處尋找時他們都不在了。」
「不過,不像我們進入死人世界時那樣,不像我們真正分開時的感覺。」
「是的,」她說,「他們肯定在附近某個地方,我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玩捉迷藏,只是從來都不成功,因為我個頭太大,很難躲著他,而我總是知道他具體躲在哪兒,即使他變成一隻蛾子或是別的什麼東西。但是這一次很奇怪,」她說著,不自覺地用雙手掃過頭頂,彷彿想驅散某個符咒,「他不在這兒,但我並沒有感覺與他分割開來,我感到安全,我知道他也一樣。」
「他們在一起,我想。」威爾說。
「對,他們一定在一起。」
他突然站起身來。
「瞧,」他說,「在那邊……」
他用手搭在眼睛上方往遠處指著。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遠處有東西在運動,與霧靄微光的躍動完全不同。
「動物嗎?」她疑惑地說。
「聽。」他說著,把手放到耳旁。
她聽見一種低沉而持續的隆隆聲,好像雷聲,在很遠的地方。
「他們消失了。」威爾指著說。
那一小塊運動的陰影消失了,但是那隆隆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變得安靜了一些。他們倆還在盯著同一個方向,不一會兒看見有東西又重新開始動了,再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了那個聲音。
「他們到一個山脊或什麼東西后面去了,」威爾說,「他們更近了嗎?」
「看不清楚。是的,他們在轉彎,瞧,他們朝這邊來了。」
「嗯,如果我們得跟他們戰鬥,那我想先喝點水。」威爾說著,把帆布背包拿到溪水邊,埋頭深深地喝了幾口水,洗去大部分塵土。他的傷口流了很多血,身上一團糟,他渴望用肥皂洗個熱水澡,然後換身乾淨的衣裳。
萊拉在看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他們很奇怪。
「威爾,」她喊道,「他們騎在輪子上……」
但是她不敢肯定。他順著斜坡爬上去一點兒,手搭涼棚看著。現在能看清楚了,那隊——那群——或者說那幫東西有十幾個,他們像萊拉說的那樣騎在輪子上,他們看起來介於羚羊和摩托車之間,但是比那更奇怪:他們像小象一樣有長鼻子。
他們顯然有備而來,衝著威爾和萊拉過來了。威爾拿出刀子,坐在他身邊草地上的萊拉已經在轉動真理儀的旋鈕。
它很快作出了反應,而那些傢伙還在幾百碼以外。指標飛快地左右擺動,萊拉焦急地看著,因為她最後幾次閱讀是那麼困難,在她穿越理解過程的枝枝蔓蔓時,她覺得自己的思維笨拙而躊躇。不像鳥兒一樣從一個落腳點飛到另一個落腳點,而是為了安全節節攀登著,但是含義就擺在那兒,跟以往一樣實在,很快她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們是友好的,」她說道,「沒關係,威爾,他們是在找我們,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這事兒很蹊蹺,我不是很明白……馬隆博士?」
她半是自言自語地說著這個名字,因為她不能相信馬隆博士會在這個世界裡。然而,真理儀清晰地指了出來,儘管它當然不能說出她的名字,萊拉把它放到一邊,慢慢地站起來站在威爾身邊。
「我想我們應該走下去迎接他們,」她說,「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
他們中有些已經停下來等著,領頭的走上前,鼻子揚著,他們能看見他用兩側的腿有力地向後划著,來推動自己向前。有些傢伙已經走到池邊去喝水,其他的等待著,但不像聚集在牛圈門口的奶牛那樣帶著溫順、被動的好奇心。他們是一個個的個體,因為智慧和意識而充滿活力。他們是人。
威爾和萊拉走下斜坡直到近得足以跟他們說話,儘管萊拉說了那些話,威爾的手仍然沒有離開刀子。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聽得懂我的意思,」萊拉謹慎地說,「但我知道你們是友好的,我想我們應該……」
領頭的動了動鼻子說:「過來見瑪麗。你們騎,我們載,過來見瑪麗。」
「噢!」她說著轉向威爾,高興地笑了。
兩個動物的身上配備了麻繩做成的韁繩和鐙子,沒有鞍子,但事實證明即使沒有鞍子,他們菱形的背也夠舒服的了。萊拉騎過熊,威爾騎過單車,但是誰也沒騎過與這種動物最相近的馬,然而騎馬者通常是控制馬的,孩子們很快就發現他們不是:韁繩和鐙子只是給他們一點兒東西來抓和保持平衡,那些傢伙自己作著所有的決定。
「哪兒——」威爾剛開始說話就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找到平衡,因為那個傢伙在他下面動了起來。
大家轉身走下小小的斜坡,緩慢地穿過草地。很顛,但並沒有不舒服,因為那些傢伙沒有脊椎:威爾和萊拉感覺自己坐在彈性很好的椅子上。
不久,他們來到了從斷崖那兒看不清的地方:一條黑色或深褐色的路。他們很吃驚地發現光滑的岩石路像花邊一樣穿過草原,就像瑪麗不久前看到的一樣。
那些傢伙滑到路面上出發了,他們很快加快了速度。這種路與公路相比更像是水道,因為在有些地方,它變成小湖泊似的寬闊地帶,有時又分裂成狹窄的小路,然後出其不意地會合在一起。它與威爾世界裡那種非常理性的道路——穿過山坡、混凝土橋樑躍過山谷——不同。它是風景的一部分,不是人工強加上去的。
他們越駛越快,威爾和萊拉過了一會兒才適應肌肉活躍的刺激以及堅硬的輪子在堅硬的岩石上發出的那令人心驚膽戰的雷鳴聲。開始時萊拉發覺她騎起來比威爾困難,因為她從來沒騎過單車,她不知道斜向一邊的技巧,但她看見他是怎麼做的,很快就發現這速度令人興奮。
輪子發出的聲音太大,他們無法交談,他們不得不用手勢交流:指著那些樹,它們如此之大,如此壯觀;還有一群奇特的鳥,它們的翅脖一前一後,在空中飛行時顯出一種扭曲的樣子;一隻和馬大小相當的肥肥的藍色蜥蜴正躺在道路中央曬太陽(輪子動物分開來從它的兩邊駛過,它根本沒注意)。
他們開始放慢速度時,太陽已經高高掛在了天上。沒錯,空氣中有海水的鹽味。道路正升向另一個斷崖,沒過多久,他們移動的速度已經跟散步差不多了。
萊拉渾身僵硬,骨頭髮酸,她說:「可以停下來嗎?我想下來走路。」
她騎的那個傢伙感覺到韁繩的拽動,不知他是不是明白了她的話,他停了下來。威爾的也停了下來,兩個孩子都爬下來,發現自己經過這持續的顛簸和緊張以後,全身僵硬,幾乎要散架了。
那些傢伙轉過身來一起交談,他們的鼻子隨著他們發出的聲音優雅地動著。
一分鐘後他們繼續往前走,威爾和萊拉走在這群帶著乾草溫暖味道的動物中間很開心,動物們在身邊滑行著,有一兩個已經到達前面的坡頂上,孩子們因為現在不再需要聚精會神地抓牢韁繩,所以能觀察他們的移動方式,並且欣賞他們把自己向前推進、傾斜和轉身的優雅和力量。
來到坡頂後,他們停了下來,威爾和萊拉聽到領頭的說:「瑪麗在附近,瑪麗在那兒。」
他們向下望去,在地平線上有大海藍色的微光。中間有一條寬寬的緩慢流淌的河流蜿蜒穿過肥沃的草地。長長的山坡腳下,在樹林的小樹和成排的蔬菜中間有一個茅草屋組成的村莊。更多和他們一樣的動物在房屋之間活動,照料莊稼或是在樹木間行走。